邱老六與老A打交道多年,三江的毒品百分之八十是老A提供的,邱老六負責出手。一晃他們已有一年時間未交易,藍雀指示邱老六停止交易,為躲避風頭。
一年前,三江市公安局緝毒大隊副大隊長李婷發現以掌鞋為掩護的毒販王娜,並開始跟蹤她。
主管緝毒的副局長胡克艱聽取李婷匯報後,將此消息透路給邱老六,於是一場暗殺拉開序幕——
「叫小九做了她。」邱老六狠狠地說。
「不妥,」駝子說,「殺刑警不是鬧著玩的,方式方法必須講究,更不能失手。小九雖狠,槍法也不錯,但他太嫩。」駝子出謀道,「設計個場面,將李婷引到個沒眼目,我們又好逃脫的地方,讓公安無法破案。」
在眼下的這個屋子裡,駝子就坐在杜大浩現在坐的單人沙發上,策劃了那場暗殺……殺手由邱老六請示「藍雀」指派,最後由「老狼」擔當,因需要個助手,駝子親自上陣。
夕陽下的東郊大橋一帶很寂靜,農婦打扮的王娜鬼祟到橋堍處,將一種闊葉豬草割下扔進筐裡,東張西望。蒿草叢中李婷對搭擋黃寧說:「沉住氣,不管王娜那邊出現什麼情況,都不要動。胡局長叫我們只盯梢。」
剛從警校畢業的黃寧多少有些緊張,李婷捏下他的胳膊以示鼓勵。
小九出現在王娜面前,他指指河邊柳條棵子,示意到那邊去,他倆鑽入綠色之中。
李婷拉下黃寧,想朝前挪動,以利觀察。就在這時,兩支安裝消音器的槍管同時擊發,李婷和黃寧甚至都未來得及回下頭,便中彈倒下。成為這個陰謀犧牲品還有毒販王娜,是小九殺了她。
槍殺兩名緝毒刑警後,邱老六接到「藍雀」命令:一年內不准做「大買賣」,停止大宗毒品交易。
當時省公安廳督辦此案,風聲吃緊,靠販賣白面過活的小九,一年內沒做大活,泡靜女孩沒錢,才冒險去搶出租車,擅自行動,犯了規矩,遭到斷去左手中指的懲罰。
此時,他眼裡興奮著亮光,即將要做大活兒,做成大活兒,鈔票大把大把地花,泡妞……當駝子說:「小九到站台內接應……」他雀躍起來。
「坐下!」邱老六吆喝道,「聽仔細,小九。」
小九坐下來,撅著缺了中指的左手,骨頭節發出卡吧卡吧脆響。
「小九你和來人保持距離,不准接近搭話,護送出站。」駝子繼續他的安排,「我的車在站前廣場左側的行李房前,大浩你隱蔽在出站口到行李房中間的電話亭旁,出現意外,負責火力掩護我撤離。」
駝子周密安排完,在別墅裡舉行特別的小酒會:殺了一隻穿山甲。
幾天前,小九到北山瘋耍時弄到隻身長近五十厘米的穿山甲,囚在籠子裡,今天派上用場。
「各位兄弟,」邱老六舉起酒杯,「這是個大活兒,絕不能失手,要做好。來,干!」
穿山甲烹製得很粗糙,整只端上來,與紋火煨的整只肥羊差不多。
駝子用把刀子切下爪的部分,送到杜大浩碗裡,「警方常出奇不意,一旦交火,全仰仗你啦。」
爪形的東西令杜大浩想起穿山甲強壯銳利的爪,它悲哀悲在沒能生有同爪子一樣威力的牙齒,否則小九就難捉住它。
「就是捨命,我也一定做好。」杜大浩說。
「好,好!」駝子幾何了他的三角眼,說,「你幹過刑警,看我的安排還有哪些紕漏,指出來。」
「沒問題。」杜大浩說,他並非順情說好話。心裡十分感慨:犯罪愈來愈走向高智商,像駝子這樣的人謀劃的販毒天衣無縫,倘若不清楚計劃的內幕,難以破獲。
杜大浩還不知道自己正和殺害妻子李婷和黃寧的兇手之一坐在一起喝酒。駝子也不知道他們殺死的是刑警中有一人是杜大浩的妻子,他正冒著生命危險尋找他們。李婷是朱大浩的妻子,這個重要情況,詭計多端、老謀深算的胡克艱不知是一時疏忽,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他到此時還沒告訴過「藍雀」黑惡勢力。
「全住在這,三天內誰也別出去。」邱老六下令,按此販毒團伙的規矩,知道行動的具體內容後,誰也不准離開,直至行動結束。他說,「手機交上來。」
杜大浩絕沒想到邱老六限制他們行動很死,困在西山又繳了通訊工具,等於與外界隔絕。他和小九分在一個房間,駝子住對過沒安門的房間裡,就是說進出都在他的監視之下。
微型沖槍在枕下,小九眼睛老往這裡盯,杜大浩看出他特喜歡槍。拉近團伙任何一個人的距離都是必要的。西山的人中可能接近的眼下也就是小九。他拿出微型衝鋒鎗擺弄逗引小九。說,「小九老弟,玩過微沖嗎?」
「沒有。」小九從床上坐起,杜大浩將微沖扔給他。
小九掩飾不住對微型衝鋒鎗的喜歡。他說:「浩哥,能不能給小弟弄一支?」
「你不是有支六九式嗎。」杜大浩見小九擺弄過槍,「那可是好槍。」
「別人用臭夠的才給我。」小九牢騷一番,他說,「殺了那女警察後,五哥就不用它了,他迷信,說殺了女人的槍邪。」
女警察?杜大浩心被針樣的東西猛刺一下,腦中一片空白,身子驀然輕了,像似要飄起來。好在小九專心在微衝上,沒注意杜大浩的表情,他以最大毅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起身去了衛生間,頭插進水籠頭底下,用冷水沖洗,平靜下來後,回房間去,小九還在鼓搗微型衝鋒鎗。
「殺了女人的槍邪,你信嗎?」杜大浩躺在床上,問。
小九目光移開心愛之物片刻,朝門看去,杜大浩知道他看什麼。小九舉下左手,說:「我早晚殺了羅鍋!」
「中指呢?」杜大浩問,「你中指怎麼啦?」
「是他向六哥下的舌,我出去做點活兒,就他知道。」小九在那個黑沉沉的夜晚,咬牙切齒地說。
杜大浩不能問得太多,一切都要讓對方覺得自己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小九露出殺害李婷、黃寧是五哥,誰是五哥?在西山的人中間嗎?
「知道我為什麼叫小九嗎?」黑暗中滑過一句。
「乳名,在家排行老九。」杜大浩說,「是吧,小九老弟。」
小九沒再吭聲,入睡很快。
杜大浩尋思:怎樣與田豐或「獵鳥」行動小組取得聯繫?
夜晚很寧靜,水庫傳來魚躍出水面再落下去濺水花的叭——叭!他聽到河水的潺潺流動聲音,蒿草間昆蟲在歌唱,他來到東郊的大橋堍旁,看著一幕悲劇正在發生:李婷看見王娜和小九躲進柳條墩子,她朝橋上看了一眼,輕輕地呼喚他一聲,然後藏進蒿草叢。兩個持槍殺手朝蒿草移動,頭的輪廓不十分清晰,同黑色風衣連成一體,像塗畫在平板上衣服圖案。李婷的頭顱抬起像只逐漸灌滿水的瓶子浮上來,一支珵亮的鐵管直逼過去。通!一道很新鮮艷的火光焰火一樣跳躥,頭顱像砸碎西瓜似的炸開,殷紅的汁兒四濺……這一夜,杜大浩沒能走出虛幻,魂兒始終在東郊大橋處盤旋,像一隻被狐狸驚起的夜鳥尋找老巢。
旭日的光芒浸透竹子圖案的窗簾,杜大浩望眼小九的床,嚇他一跳。小九睡覺情景太可怖:躺得殭屍一樣直挺,白色床單從頭到腳蒙蓋著,到過太平房、停屍間的人都可見到此場景。
杜大浩拉開窗簾,讓屋子明亮些,趕走陰森的死亡氣息。
別墅小院蓬勃著生命,幾隻羽毛艷麗的小鳥在樹椏間嘰嘰喳喳,駝子正跐著木椅剪一串馬乳頭形狀的葡萄。他背影圓凸讓杜大浩想到一隻吃飽的蜘蛛。
一隻缺了中指的左手掀掉被單,小九雞雛似地鑽出白殼,裸著上身臂膀的疤痕依稀青黢黢的狼,於白晃晃中張牙舞爪。
「浩哥,我們山後耍去。」小九張羅到後山抓野物。
杜大浩心裡立刻推開一扇門,北山可能尋找到機會。他用下頦指指葡萄架,「表舅他……」
「去北山,他放心的。誰能飛過鬼臉砬子?」小九說明了後山的地理環境:鬼臉砬子是一道天然屏障,越過很難,下山的路只有一條,必須從邱老六的別墅前通過。形象一點描述後山,它是只葫蘆,口開在邱老六的門前,走進去轉出來,到底要從葫口走出來。就是說,駝子站在別墅窗口,
任你到北山去瘋去耍,不用擔心你跑掉。
「有一線希望也要爭取。」杜大浩想。
34
田豐決定與「獵鳥」行動小組聯繫,認為有必要去一趟市林業局招待所。他駕車出了公安大廈,還是按原來的路線——走青年大街,在紅蜘蛛夜總會前轉彎,直奔出售魚食的市場。他在駛入市場前發現有輛灰標誌車尾隨其後,為證明判斷的準確,他故意轉進條窄巷,那輛灰標誌車遠遠跟著。
「甩掉它?」田豐思考。誰人跟蹤公安局長?他想,與其甩掉它,不如引它到自己能夠弄清車上是什麼人的地方,街上人來人往的,他們不至於動武吧。於是他中速駛出那條街,插入「S」形的鼓樓街,選好最佳位置等待。灰標誌沒看清停在拐彎處田豐的車,直線開過來。田豐揮手截住,車窗搖下,一個面孔清�嚏B楞角分明的中年男人探出頭問:「怎麼?」
「師傅,我打聽個人……」田豐裝出打聽個朋友,找不到他家的樣子。「過去住這地方。」
中年男子說他不清楚,搖上車窗開走灰色標誌。田豐看是私人車牌號,中年男人面部特徵他記住了,左眼角偏下長塊蠶豆形黑痣。是誰跟蹤我?
「是他們。」田豐基本猜到幕後的人,但此中年男人未必是他們團伙成員,他可以是受僱人員。迫在眉睫的是去不去市林業局招待所,思考片刻,決定開車回魚市買魚食,然後回局。他想:恐怕不是一雙眼睛盯自己的梢。
「田局,」胡克艱在走廊對上樓來的田豐說,「後天有工夫嗎?」
「後天,嗯,雙休。」田豐說,他猜到胡克艱要邀自己去釣魚,「天氣怎樣?」
「預報說天氣晴朗。」胡克艱說,「我發現個好地方,只是稍遠點兒,咱們倆早點走。」
「好,你安排吧!」田豐拎著魚食進自己辦公室。他早晨餵過魚了,不需再喂,放下魚食,坐下來想著杜大浩的事。
昨天,杜大浩最後在電話裡說,他去西山。邱老六讓帶上武器,估計要有行動,具體情況再通報,一天一夜沒消息,又不見杜大浩的蹤影。他詢問「獵鳥」行動小組,包俊海說也沒同他們聯繫。田豐猜測邱老六說的「要做筆大買賣」在即,出於保密,參加人員有可能得知消息後行動受到限制,通訊類的工具不得使用。怎樣與杜大浩盡快取得聯繫呢?怎樣接近西山?
「『獵鳥』行動小組派人合適。」田豐再三考慮,決定去市林業局招待所和包俊海商量此事。發現被人盯梢,半路返回。他進到裡間自己臥室,聯繫包俊海。用手機和包俊海通了話……田豐同意包俊海的安排,只在行動某些細節上補充一些意見。
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田豐剛斜身在床上休息,手機響起,趙春玲的電話。
「田局,朱良的口供沒完全拿下,但他也提供了條重要線索,靜女孩很配合的……」趙春玲說。
「老陶留下繼續攻朱良,你明天返回。見面細談。」田豐命趙春玲返回三江,向她說明具體任務。他現在不知邱老六此次毒品交易的細節,沉寂一年多的三江毒梟,估計要有大動作,將趙春玲召回是做應對可能出現預想不到的情況。現在還沒接到杜大浩有關毒品交易的詳細情報,尚難做出更具體的部署。
早飯後,杜大浩同小九去北山。
小九對駝子說:「表舅我和浩哥抓物去。」
駝子的臉從葡萄架半蔭處移出,眼睛瞇縫,適應下強烈的日光,他轟趕蚊蠅似的揚揚手。杜大浩走出別墅感到有雙眼睛覷他。
「第一次來北山?」小九前面走,一條小道蛐蜒一樣爬向山去。
「過去只聽說北山,始終沒來過。」杜大浩說。實際幾年裡他來過兩次。一次是追逃犯,另一次為李婷採一種治婦科病的草藥,他們兩口子一起來的。那時水庫邊兒的未來別墅區還在規劃之中,進山仍是腳下這條路。李婷大紅披肩花似的在林間綻開,先是蝴蝶追她,後來則是兩隻野蜂,她使用一種野菜提純的發乳,野菜逼真的氣味招引來蜂子。記得她挨了大黃蜂的蜇。
「浩哥,程影也不錯啊!你咋不要她?」小九突然問,未等對方回答,「看著比馬爽強多啦!」
杜大浩最怕觸碰的就是這塊傷疤。
「浩哥,怕蛇嗎?」小九見一條灰蛇鑽入草叢,注意力隨蛇而去。
杜大浩怕蛇,從小就怕,因而小九常拿蛇嚇唬他。有一回,小九弄到條無毒的草蛇,一圈一圈纏繞在脖子上,他裝出讓蛇勒住,聲音發顫地喊:「大浩,快救我!」杜大浩信以為真,嚇得直哭……小九提到蛇,令他想起往事。長大後,他膽子壯了,對蛇不像小時候那樣怕,但仍見蛇膽虛。他說:「怕。」
「你怕蛇?」小九折根樹棍給他,「敲打路旁石頭、樹桿什麼的,蛇就逃走了,打草驚蛇。」
杜大浩照他說的方法做了,一路上真未見到蛇。行至半山腰,杜大浩試探口氣問:「咱們做活,警察別盯上。」
「哎,怎會呢?」小九說,他坐在石頭上,四周望望,壓低聲音說,「緝毒支隊保護咱們,絕不會添亂。浩哥,你是讓人家攆出後才……可咱七哥,幾年前就暗渡陳倉。」
這小子挺會使用成語的,譬如打草驚蛇,暗渡陳倉。杜大浩估計小九高中沒讀完。
「七哥是警察。」小九先入為主的心理,炫耀他對團伙的瞭解。但說到七哥是警察便打住,沒再說下去,杜大浩探知的眼神又讓他認為有必要多說一句,「七哥你肯定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