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一個月前。
食堂。
「嘿陳秀,就吃這麼點兒?下午頂得住嗎?晚上咱們可還得集訓呢啊!」說著韓琛小心翼翼地將餐盤平撂桌上,拽過把兒凳子,緊挨陳秀坐下。今兒菜好,韓琛盛得溜滿溜滿,彷彿微微一晃就能沿邊滴答出菜湯兒似的。
「嘿,跟你說話呢嘿!」韓琛一拱陳秀肩膀。
陳秀這才醒過神兒來:「哦,琛哥……」
「就吃這麼兩口貓食,一會兒下午不得叫餓啊?」
「唉……今兒心情不好,沒啥胃口,吃不下啥東西,唉……」陳秀垂頭耷拉腦兒,那氣若游絲的勁兒離上呼吸機不遠了。
見熟人遞著嘻哈兒路過,韓琛衝他們一一點頭,等都走遠了他才低聲詢問:「又鬧彆扭啦?」
話一出口韓琛就後悔了,真想抽自己倆嘴巴,嗔怨自己嘴欠,可潑出去的水絕難收回來了。
陳秀眼睛一亮,就等這話茬呢,每當此時,他一見韓琛就如同見著了親娘舅,還得是能讓他死死抓著袖筒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那種,作為情感垃圾桶,韓琛一向是他當仁不讓的人選。
陳秀真上聽兒:「可不!昨晚又吵了一架,手機差點摔壞嘍,唉,沒轍!」他手中的筷子在稀鬆的餐盤裡扒拉來扒拉去。
話到此處韓琛只能照顧情緒接茬嘮了。二人乒乓組合雙打,韓琛中台弧圈,陳秀近台快攻,琴簫共鳴、互補長短,贏過不少大賽,韓琛清楚像陳秀這樣默契的搭檔現在難覓第二個了。
「你還別說,剛我在電梯裡撞見她了,看樣子是跟她們頭兒出去吃。」韓琛提的她指葉子,頭兒指關子靜。
「她們總去,就那德行,市場部的個個嘴刁,一年吃不了多少次食堂。」
「嘿,她打了個招呼,估計是因為你的緣故,我以前沒跟她說過話。」
「嗯,她知道咱倆配雙打。有幾次咱們集訓完去喝酒,她來電話,我都說跟您在一塊兒呢。」
「哦,她今兒看著挺憔悴,你們不是都快領證了嗎?還鬧個啥?」韓琛明知故問,往溝裡帶陳秀,他隱隱約約嗅出絲味道,那麼一絲能為他所用的味道。
一聽這個陳秀火上來了:「嘿,這年頭誰還講證啊?就是揣上孩子,不樂意扭臉也能給你做嘍。現在的娘們兒全是他媽枕著鋼崩枕頭睡大的,沒新鮮的,就認識錢,什麼他媽缺安全感吧,什麼他媽男人靠不住吧,還不是嘴饞人懶不願自己辛苦去掙,沒上身兒前遮遮掩掩拐彎抹角地要,等上了身兒便明目張膽地伸手拿,動不動就翻兜兒,不給,跟你鬧,給了,更得鬧,說白了就是吃飽了撐的、好日子過膩味了,您說他媽什麼東西……」話到半截陳秀醒過味兒來四下望望,見沒認識的又接茬兒洩私憤,「咱就說上月,我還狠狠心給她買了個包兒呢,足足花掉我小一萬,當時他媽臉都笑開花兒了,可才倆禮拜,就又不給好臉兒,我媽前一段兒住院我才給我姐匯三千……唉,我他媽現在一想起來就想給自己來倆嘴巴……」
韓琛邊聽邊鎖額頭,眉心都快擰出個疙瘩來了。倒不是他嫌陳秀跟娘們兒似的在背後罵葉子,而是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廢話他早聽八百六十遍了。本來心情挺好(昨晚一口氣就進賬十來萬),準備飽餐一頓,可一口未動呢,陳秀就給他添膩味,「琛哥」甚是不悅,離悟空擰唐僧腦袋的勁頭兒就差一步之遙了。他連連擺手堵陳秀嘴:「打住,打住!別他媽絮叨了,現在的女人都這樣,又不止你一個覺著委屈的,你他媽知足吧,再怎麼說人家還認是你女朋友呢,都他媽同居小半年了,花點錢算個屁。這他媽就算不錯啦,大街上有的是花了錢手都不讓摸一下的呢。」
陳秀聽罷不禁自嘲一樂:「哼哼,您說得倒也有道理,唉,還是琛哥您好啊,不近女色。」
韓琛唔囔唔囔,邊撕著雞腿邊回應:「你琛哥我過來人,年輕時也風流過,女人就他媽那麼回事兒,現在再為****事兒花錢,忒也不值當!什麼他媽真的?就爹娘是真的,在他們身上造多少,我都認頭!」
「唉,也是。」
「你還小,過兩年就明白了,男人三十歲之前都糊塗著呢。」說罷韓琛吐桌上根兒雞骨頭。
「唉,讓您說中了!我可不就是糊塗?竹籃打水一場空,到頭什麼沒落著,我他媽都給轟出來了!」陳秀那可憐兮兮的樣兒讓人看得手癢癢兒,躥過去摑倆大嘴巴的那種。
「啊?」這倒是超出韓琛意料,「這麼嚴重啊?那你現在住哪兒呢?」
「又回我自己那兒了唄!」
「哦,分開一段時間,靜靜也好。」
「靜他媽什麼呀?琛哥,兄弟拿您當老哥哥,說句沒羞沒臊的話,我覺著她外面有人了。」哭音兒都出來了,陳秀倒也知廉恥。
「別胡說,不可能,葉子不是那種女孩。」來招兒激將法,韓琛老謀深算。
「真的,我覺得不對勁兒,前一段兒便開始有徵兆,躺床上不樂意讓我碰了,回家還總捂著電腦,我一走近就扣屏幕,有天半夜我偷偷起來去開機,她他媽還設密碼了。」
韓琛不餓了,筷子懸停了,陳秀無意間透露出的信息無異於在他面前戳起根兒桿子,此刻,他的思想正聚焦在這桿兒上,一點兒一點兒地向上爬。
「唉,你那樣多不好,窺探人家隱私……」韓琛說了句不痛不癢的。
「我就想知道知道是哪個王八蛋,我他媽閹了丫的!」陳秀瞳仁裡現了內容,火辣辣的。
韓琛沒敢言語,這種話茬兒不好接,說重了說輕了都不合適。
空了一段兒。
「琛哥,我覺著備不住那人是我們領導。」
「你們頭兒?哪個頭兒?」韓琛接得快。
「老丁,還他媽……是我以前的導師呢。」
這年頭兒純傻×沒幾個,陳秀模模糊糊猜到老丁,早先一在電視上見到老東西穿著西裝站那兒白話兒,葉子就跟他問東問西、沒完沒了。可最近一句不帶提的了。
「不……能……吧?」琛哥聲兒都顫了,激動的,不是為陳秀,而是為自己,嘴上言不能,心中卻稱能,且是一定能,面前的那根桿兒又長了。無巧不成書,他最近正絞盡腦汁地琢磨研發部門呢,那些個能合法觸及HN抗神的頭頭兒裡,除去老丁,剩下的沒一個具備將木馬無知地擺渡進辦公電腦的條件,今兒個真算是歪打正著,這趟兒食堂沒白來。
陡然間兒靈光乍現,嘿!衣不大寸鞋不大分,老丁正合尺碼!想到這兒韓琛狠狠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齒的。
陳秀挺感動,在他心目中琛哥沒白交,真為他動氣,義憤填膺的。
又空了一段兒。
陳秀壓低聲音:「琛哥,你電腦玩得溜,問個事兒,你知道哪能搞到黑客軟件嗎?」
「搞那個幹啥?那可是違法的啊!」韓琛一瞪眼兒,裝起×來,其實心中都他媽樂開花兒了,就等這句兒呢。
陳秀一縮脖子一吐舌頭:「咳,我就是想看看她每天在家都幹些啥,沒別的意思……」
「嘿,我哪知道上哪搞去?報攤兒上好幾本黑客雜誌呢,黑客這個,黑客那個的,你買幾本自己翻翻,裡面他媽算法都有。」
「早買了,不實用,全是他媽蒙小孩的,還他媽配光盤。」陳秀一撇嘴。
韓琛哈哈一樂,差點嗆著。
「我那水平就叫溜啦?再溜也溜不過咱們集團網絡保安部的那些個精英啊!」韓琛撇清自己,打起馬虎眼兒,兼有幾分醋意。
「我跟他們又不熟兒。」
「喏!那不就坐那邊呢嗎?」說著韓琛用筷子尖兒一點正叨比叨叨比叨的繆小嘴。ND眾人圍坐,聽繆小嘴一人白話兒,跟劉寶瑞說單口相聲似的。
臨撤席時琛哥算是撂了句人話兒。他拽著紙巾,貌似漫不經心地說:「我幫你打聽打聽吧,有消息,告訴你。」
「多謝啦琛哥!」陳秀現了笑模樣,肚皮咕咕叫上了,他站起身磨頭兒去添菜。
琛哥不愧「知心大哥」,令陳秀是既開胃又開心。
琛哥自己更開心!眼前還剩半盤菜呢,一撂筷子、一推餐盤,去他媽的,爺不吃了!水漲船高,這會兒可不像剛進門時那般地叫餓了,轉眼工夫,十來萬可勾不起琛哥多少食慾了。
食堂門口照例擺著餐後水果,韓琛抄起只橙子,鮮紅鮮紅的,他拋在空中用手肘顛了顛,一個絕妙計劃隨著橙子的起落在他心中孕育而生。
一個天衣無縫的「馬人」計劃,他決定接詹姆斯催促多日的那筆買賣了。
過了幾日。
華夏製藥大廈B2,乒乓球館。
「哎好!真好!!好球!!!」
圍觀眾人頻頻叫好,就連一旁賽區的同仁都停下手,駐足觀戰。
韓琛一口氣連扣十八大板,才將對方接連放起的高吊弧圈拍死。對方是北分一財務,小時候打過什剎海體校,剛防守時都退到了擋板外。
「哇塞!真他媽牛×!琛哥,剛才您那一板真蓋了嘿!神來之筆!側拐弧圈!愣是從檯子底下兜上案的!」大員B跟狒狒似的頓足捶胸,哇哇爆叫。他也愛乒乓,常來湊熱鬧。
傍晚,地下球館燈火通明,辟里啪啦,連吵帶喊,跟煮餃子似的開上鍋了,猛一打眼兒還以為進了體委訓練營,十幾張台,無一空閒。華夏歷來好乒乓球,就連年過七旬的董事長關凌波每週都必下來三趟。才換的地膠,模樣完全照正規場地搬。
休息時分,陳秀遞來瓶水。
韓琛脖子搭著毛巾,喘著粗氣伸手接過:「有個網站叫『豪情諾曼底』,你可以去看看。」
「什麼?」陳秀一時沒反應過來。
「唉,唉。」
「哦,哦,明白了,明白了。」
「用在線代理服務器登錄。」
說出大天,誰能想到眼面前兒揮汗如雨的機要副主任就是成名黑客?且那出槍網站就是他幕後維護的?
次日凌晨,「豪情諾曼底」在線出了一單,標的不大,才六百,擱往常韓琛理都不理,還不夠費那道手的呢。買家摳×無比,還劃價,砍來砍去,韓琛捏著鼻子五百成交。
啞巴吃餛飩,心裡有數,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就算劃到二百,韓琛也得照樣出手,因為他清楚買家是誰。
韓琛將價值連城的集成木馬打包在一普通QQ木馬程序體內,賣了出去,賠本兒賺吆喝,還附帶使用說明書,手把手地教。
不出三天。
「琛哥,東北娘們兒都他媽這麼心狠吶?」
「也不全是,也不全是,哪都有好人哪都有壞人。」
「我他媽心裡憋屈啊!哇!哇!」陳秀嚎得稀里嘩啦,醉得一塌糊塗,呱嗒!一腳還把腳邊兒的啤酒瓶子給踢翻了。
「哭出來就好了,哭吧,哭吧。」韓琛拍著陳秀後背。
陳秀扒著韓琛肩頭敞開了哭,韓琛才上身不到一天的CK毛衣就鼻涕眼淚一抓一大把,要多黏糊有多黏糊,可他哪裡在乎,搞定今晚韓琛買下一屋子的CK都不帶含糊的。
「丫就是一門心思憋著讓老東西帶她進電視台,挨著金鑾殿准長靈芝草,挨著臭茅房准長狗尿苔,都他媽以為進去了就金鑲玉,就靈芝草了,其實都是狗尿苔的貨!上他媽再亮的釉,也是泥胎的坯子!」
「看著點兒,看著點兒,留神兒腳底下。」韓琛攙著陳秀上台階。
「嗯,嗯,知道,知道。」
嘴裡喊知道,腳下卻拌蒜,離不省人事沒多遠兒了。
「琛哥,她他媽是對不住我是吧?」
韓琛沒言語。
「問你呢琛哥,她是對不住我是吧?」
韓琛又沒言語。
沒進屋呢韓琛不願多費口舌,免得驚擾四鄰招惹是非,壞了大事。
見韓琛不搭理他,進了屋陳秀還耍上酒瘋兒了,一把揪住韓琛領口,紅著眼睛:「你倒是回答啊,她他媽是對不住我是吧?」
帶上屋門韓琛就沒什麼忌憚的了,隨口應付:「啊,對不住,對不住。」
陳秀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如同洩氣皮球,打個酒嗝癱軟下去。
韓琛把他�@GFDA3�B到床上,對不住,嘿,你老婆對你不住,你琛哥更對你不住,嘿,休怪琛哥心黑手狠,都是出來混的,現今哥自己都自身難保,哥的「豪情諾曼底」今兒下午剛垮,日後還能不能賺著大錢兒都兩說,你這筆買賣,哥不做也得做了!
想到此處,「琛哥」掏出枚U盤。
06
北京廳內煙霧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