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是陳秀?」
「是的,我是。」陳秀不由自主地倒退兩步。
早九點一刻,陳秀的手才去推動華夏製藥大廈的玻璃轉門,雖已遲到不短,但仍不緊不慢,看樣子一點上班的心氣兒都沒有,最近他情緒差到極點,就跟剛從醬菜缸裡撈出來的蔫茄子一樣沒精打采垂頭喪氣。
什麼叫寢食難安當前的他體會得最深,連著好幾周吃不下睡不著,集團公司月初發工資時往員工卡裡打的每天三十一月六百的餐補,到今天臨近月底他才刷掉一百多,還是昨天中午舉著餐盤排隊盛菜時,同事【JP】小劉的提醒他才留意到的。睡就更甭提了,成宿成宿地盯著屏幕胡思亂想,關了電腦躺在床上接茬兒胡思亂想,一閉眼就是不停亂轉的天花板,今兒個更要命,坐過了好幾站,要說他乘地鐵上下班可不是一年兩年了。
恍恍惚惚了這麼久,也就眼面前兒突如其來的這一聲斷喝才令他真正清醒,不過這清醒來得有點大發了,陳秀打了個激靈,彷彿被人迎頭潑了盆冷水,一直冰到了腳後跟兒。
面前站定兩個集團公司上下員工人見人躲的傢伙,他們那個部門太過特殊,中午就餐總是獨桌獨享,但凡正常點的,誰也不願與他們同桌共飲,更甭提有事談談工作沒事敘敘家常了,不用說您已猜到,機要部門的。
兩位機要大員並肩齊上一步,西裝筆挺面若冰霜:「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還得說老錢軍事化管理得好,培養出來的人才都跟機器人一樣,全華夏製藥三千多號人,每天就屬機要部門到崗最早,早八點特準時,圍著大廈跑圈,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一天都不耽誤,知道的是國企藥業集團公司,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北京衛戍區司令部大院了呢。
兩旁過往穿梭的同僚都用異樣的目光瞅著他們,那吃驚的表情好像一不留神瞧見兩個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接吻。當然,那些目光基本上都是投向兩位機要大員的,還得說他倆太過惹眼,如同混入雞群的兩隻桀驁不馴的鴨子,無論是傲慢無禮的拱嘴還是搖頭晃臂的走姿,掃一眼就能從人堆兒裡給揪出來。
兩人簇起陳秀,不由分說丟進電梯,後面跟著要多無奈就有多無奈的繆小嘴。
02
上週五「馬人」事件碰頭會,那劍部署了兩個工作重點:一是查清同時連接著丁主任與葉子的那個准控端口,看看到底是誰施種木馬監控兩人,二是摸透丁主任是通過什麼移動介質進行木馬病毒與配方文件的交換傳遞的。
當然還是秉承絕不打草驚蛇的原則,摸查工作那劍一再強調要令丁主任與葉子毫無察覺,他的考慮是對的,丁主任與葉子只不過是「馬人」事件的表象,畢竟配方仍從丁主任家中的電腦上流了出去,事態發展還遠沒止境。換句話說,如果蹲守那晚李闖他們沒有從丁主任家中起獲准控端口,那那劍會毫不猶豫地讓李闖通知機要部門即刻拿人,一分鐘都不帶耽擱的,可現如今,那個准控端口才是重中之重,當務之急就看丁主任到底是「誰」的「馬人」了。
任務下來,李闖分工,仍是委派繆小嘴與安吉拉立辦,畢竟從頭就是他們兩人跟的,依著李闖的原計劃是不讓安吉拉參與其中,可誰又攔得住夜查時小姑奶奶自告奮勇地往裡摻和啊?也得說安吉拉爭氣,現在看起來如果當時沒她的技術支持,某些地方還真是蹩腳,至於眼前摸那個准控端口,絕對是耐心活兒。李闖一度掂量安吉拉能否辦妥,雖說她一出世就平趟了整個網絡保安部,但終究沒經過什麼大戰洗禮,畢竟年紀在那擺著呢,八五年的。他琢磨著是不是換個人,可站在辦公區內放眼望去,人人都在跟著老黃低頭忙碌,誰也抽不開身,李闖主外老黃主內,這都是多年來不用明說的潛分工,老黃經驗豐富,有他看家護院誰都心裡有底,如果這個時候再後院起火,集團內部網絡再冒出什麼新亂子,那可就捉襟見肘了,思前想後,李闖決定還是起用他倆。
李闖派活,安吉拉還未見言語,繆小嘴卻搶著回應:「哎我說傑克,憋那個准控端口,這難度太大了吧?嘿嘿,我和安吉拉玩得轉嗎?萬一失手可就全瞎菜了,要我說你還是讓路開上吧,咱們ND的頭牌殺手,搞那個他易如反掌,分分鐘的事兒,嘿嘿!」
繆小嘴的意圖太過明顯,趕上週末不願加班!要想切入那個准控端口並把對方身份徹底摸清,絕對不是彈指一揮間的事兒,絕對不像查丁主任與葉子那樣說進就進輕而易舉,漫說明眼人,就是旁觀者都明晰,對方能去施種木馬並啟用准控端口監視,肯定是高手,再說那個木馬市面上根本就是聞所未聞,單以技術含量而論,十有八九是高手中的高手,就算硬碰硬地磕進去了,連線那頭兒水深水淺誰都不得而知,萬一打個遭遇戰再把他與安吉拉一同拖下水,偷雞不成反蝕把米,那可就丟人現眼到姥姥家了,不划算!大大地不划算!再者前兩天夜查的加班費李闖還沒有給他做……
「少廢話!一切服從組織安排!加班費我給你們一天按照三天算!你不就是嗔怨我沒抻茬前兩天的加班費嗎?跟今天這活兒一塊兒做單子找那總簽字!」李闖心裡明鏡似的,他太忙,根本顧不上這些小小不�H言的�I。
「妥了!妥了!嘿嘿,還是你最瞭解奴家心意!」說著繆小嘴沖李闖拋了個媚眼。
「我靠,你倆斷背呀!」安吉拉胡嚕胡嚕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這還沒完,繆小嘴繼續犯嘀咕:「傑克,嘿嘿!切那個控制端,我們得用動態域名解析,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搞定的,說不準幾個鐘頭呢,鬧不好還得把週六日搭進去。你就說今晚吧,怎麼也得等對方上線連上葉子了才能動手,你看看這……」說著他翻翻眼珠望望手錶揉揉肚皮。
「想吃什麼隨便,拿發票來!真受不了你!」李闖一甩手,氣得沒招沒招的。
「妥了,嘿!安吉拉,聽說藍色港灣那新開了家馬克西姆!」
「我來個……我來個龍蝦壽司!」繆小嘴狠狠地磨了磨後槽牙,坐下老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他那雙小豆眼瞪得溜圓溜圓,彷彿映入眼簾的不是龍蝦那肥嫩的身軀,而是林志玲的東西半球。
「我靠,你窮瘋啦!」安吉拉拚命壓低聲音,馬克西姆餐廳很是靜謐,別看是週末,滿座的客人均被這古堡般的典雅氣氛感染得低聲細氣,如同身處正在上演芭蕾的歌舞劇院,耳畔不時傳來刀叉杯盤羅列相碰時的耳鬢廝磨,以及服務侍者點菜上菜時的傾心話語。
安吉拉一瞪眼:「就說你宰傑克吧,也沒有這樣宰的,趕緊點菜,我好辦事。」
「嘿嘿!我這不是沒吃過嗎?先試吃試吃,以後好帶老婆來。」繆小嘴很會過日子,還沒領證呢,每月工資就全部上繳,正在全力供房子,「那你說點啥?就龍蝦我臉熟,其他都陌生得很,它們認得我,我不認得它們。這法語怎麼念?VI、VI、WA、WA?」繆小嘴的洋相都丟到埃【JP】菲爾鐵塔下面去了,一旁的老年侍者隱隱含笑,很有風度,一看年輕時就是個風流倜儻的美男子。輕柔的音樂從腳邊飄來,剛才進門時繆小嘴躡手躡腳,大廳光線昏暗,他生怕踢到地面上的音響,其實什麼也沒有。
安吉拉瞇起眼睛沖老侍者甜甜一笑,隨即一把奪過繆小嘴手中的菜單:「真磨嘰!一人一份牛扒、鵝肝批、奶油烤雜拌、法式紅湯就得了。」
繆小嘴張著嘴巴哎哎半天還要再加點什麼,安吉拉卻已將菜單遞了出去。
要說藍色港灣店應該算是京城最大的馬克西姆了,傳聞還是老皮爾·卡丹先生開的,龐大的餐廳內,無線路由覆蓋到了任一角落,這也是兩人來此的根本目的,玩笑歸玩笑,誰也不會為了這麼一頓耽擱了正事。餐廳內無線上網wifi統一一個IP前綴,兩人行家裡手,到此追擊那個准控端口,一則是距離辦公室不遠,萬一有什麼不可預見的,家裡人也能有個照應,二來對方什麼底細尚不明晰,一旦失手遭擒,對方也只能順著IP蹤跡反追查到馬克西姆來,當晚那麼多客人,誰知道誰上網幹什麼了?也算一道屏蔽。
繆小嘴可不管不顧,他眼裡只有一桌子的法式大餐,安吉拉還一口未動呢,盛主食麵包的籃子就空空如也了。只噲了幾勺紅湯的安吉拉緊盯屏幕,隔著電腦伸手到籃子裡一通亂夠,可夠了半天啥也沒夠著,一合屏幕才清楚怎麼回事,氣得她在桌子底下直踹咯咯奸笑的繆小嘴。
繆小嘴心裡美!美滋滋樂滋滋!一是饕餮大餐美女獨伴,這種機會本身就是百年一遇。二來打小就聽說過崇文門的馬克西姆,但從未進過,今日公費來了一遭,也算小圓兒時舊夢。三還得贊安吉拉能幹,加個班他自己連根兒手指頭都不帶伸的,全讓面前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刁蠻公主包圓了。
見安吉拉聚精會神,繆小嘴也收起了嘻哈嘴臉,豎著刀叉問道:「上線了嗎?」
「上了,葉子剛進家門。」
「連了?」
「連了。」
「你用動態域名解析系統先跑著,找準域名托管服務器怎麼也得一小時,先趁熱吃,別放涼了。」他還挺關心人。
安吉拉憤世嫉俗:「算了吧,還什麼解析不解析,你們北航出來的都這般磨嘰,明明三分鐘能解決的事兒非用仨鐘頭,姑奶奶我可沒那耐心搭那工夫,如若解析,對方是解碼高手,耗那麼長時間遲則生變,人家反查過來了怎麼辦?豈不前功盡棄?索性不破不立,直接順著他所建立的木馬通道再反傳過去個木馬不就得了嗎?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他擊倒,等他反應過來咱們早得手了。咱們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搞清對方是誰嗎?還管後面怎樣?就算有所察覺,機要部門早通知公安把他拿下了。」
「牛×!還得說咱們安姑奶奶牛!小的敬您一杯!」繆小嘴將手中的紅酒伸了過去,剛才趁安吉拉上洗手間,繆小嘴又添了瓶波爾多莊園,不過是馬克西姆標配的。
03
下班之後葉子哪都沒去,她太累了。
同事邀她吃飯,她沒胃口,同學請她唱歌,她沒心情,剛一出辦公室就關了手機,這一天到晚手機就跟永遠松不了弦的鬧鐘一樣,隨時隨地不停亂蹦。當然,數他來得最多,一共十幾個,平均隔上一鐘頭就顯示一下,有座機打的有手機撥的,葉子全沒接。像今天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十來天了,她懶得理他,另一方面,她也覺得對不起他,不知該如何接。
別看白天在辦公室裡還算有條不紊,其實她的心緒煩亂到了極點。
女人的直覺通常敏銳,葉子是女人中的女人,加個更字。她有種預感,他應該知道了她和丁主任的事兒,這種每每想起就會冷颼颼涼兮兮頗覺恐怖的預感十幾天前就來了,只是她始終琢摸不透到底他是怎麼知道的,是通過什麼途徑知道的。
思前想後,葉子排除了所有可能。大概是她自己太過多心,他不可能知道,畢竟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神仙。她和老丁之間做得很是隱秘,誰也不會知情。葉子是個細緻女孩,每次老丁走後她都把臥室收拾得乾乾淨淨,一點蛛絲馬跡都不帶留的。記得第一次老丁在浴室前的地板上順奸了她之後,她跪在那兒用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將污跡擦淨,她不想他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