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稍有穩定的情緒又湧了上來,她自己一提到孩子二字都如同心尖被針刺。
掛了電話,姬雲都沒顧上望一眼右側後視鏡,就掰輪從三環主路最內側車道橫嚮往外擠,甭管後面的車讓不讓,她一腳猛衝,那力度如同要把自己的長筒靴揣進發動機艙裡一般,吱吱吱吱,後面幾輛車猛踩剎車的聲音,繼而又傳來了陣陣咒罵與喇叭狂鳴。
她在緊急駐車帶裡停了下來,緊攥雙拳微閉雙眼:鎮定,鎮定!沉下心想:這個時間濤濤應該在學校上課才對啊,我上周出差,他在他爸那,要不我先打幾個電話詢問詢問?別慌!千萬不能慌!她警告自己。
轉念又一想:不妥,孩子的奶奶對我極有成見,打到家裡去一是她幫不上什麼忙,二來又給老人平添麻煩。他爸那兒更是不妥,為人性情急躁,知道了鬧不好倒適得其反。
哎!還是先問問傑克吧,不過那聲音絕對是真的!絕對是濤濤!想到這兒,姬雲又是淚如雨下。
「濤濤被綁架了!!!」
「不可能!你甭信那個兒!首都北京哎!治安好著呢!」
「真的,真被綁架了!嗚嗚。」
「你別哭啊!公安的衛星都上天了,現在逮著就槍斃,有幾個還真有膽子敢干綁架的事兒啊?肯定是假的!」
「剛才歹徒打來電話,索要贖金一百萬,嗚嗚。」
「還他媽的一百萬!窮瘋啦?!哎我說,你不看《法治進行時》啊?電話詐騙現在是多小兒科的事兒了,趕緊踏踏實實上班去吧。」
「真的!嗚嗚,是真的!濤濤真被綁架了!我都聽到他電話中的聲音了!」
「嗯?他電話中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媽媽,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啊!」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沒說別的?」
「沒說別的。估計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可被歹徒給抱走了,我聽著他們所在的地方亂哄哄的,像是在什麼商場裡。」
李闖覺得事有蹊蹺。
「你現在人在哪呢?」
「三環主路上,北太平莊橋,離公司不遠了。」姬雲還抽泣著。
「嗯!這樣,你踏踏實實上班去吧,我直覺沒大事,團結湖小學離我這兒近,我即刻過去看一眼,你放心吧,我直覺濤濤肯定在教室上課呢!」
姬雲多少懷疑:「你怎麼那麼自信?要不咱們報警吧,傑克。」
「你信得過我嗎?」
姬雲沒回答。
李闖又問了一遍:「你信得過我嗎?」
「我當然信得過你了!傑克!」
「那好,聽我的,慢點開車,到辦公室等我電話,沒大事!」
嗡!!!奧迪Q5的兩個前輪都快離了地,跟剛放出籠的豹子一樣躥出華夏製藥的大門。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團結湖小學一年級二班的課堂裡傳出琅琅的讀書聲。
李闖向教室裡望了一眼,只這一眼,他的嘴角就露出了微笑。
濤濤也看見窗外的李闖了,興奮得瞪起一雙圓圓的大眼睛,豎起語文課本遮住胖嘟嘟的小臉,用嘴型叫道:傑……克……叔……叔!叫完兩隻小粗胳膊還在課桌底下擺了個鹹蛋超人的經典造型,李闖在操場裡同樣地回應了他一個。
李闖點了一下別在耳朵上的藍牙耳機:「嗨,這下你該放心了,剛才小傢伙還給我擺了個鹹蛋超人的POE呢!」
電話那頭兒的姬雲總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胡嚕胡嚕胸口問道:「他乖不?」
「乖!跟我打了個招呼又繼續唸書呢!」
姬雲破涕為笑:「呵呵,這我就放心了。哎你說傑克,可真夠怪的,那些騙子怎麼會有濤濤的錄音呢?」
李闖咬了咬牙:「你就甭操心這些了,剛回,工作上的事兒肯定一大堆兒!一會兒騙子肯定還會找你催贖金,你讓他打給我,剩下的事兒你甭管了,我一準兒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那……」姬雲還忸怩上了。
「那什麼?你可真夠急人的!」
「那為什麼讓騙子找你啊?」
「不為什麼!你就說我是你老公!!!」
「媽的!一到年底這幫王八蛋就跟窮瘋了一樣騙錢,還他媽擺弄語音記錄,也不看看撞誰手兒裡了,跑到魯班爺家門口擺弄小斧子,我他媽一會兒不狠治他們,我這兒李姓倒著寫!」李闖咬牙切齒,走路吭吭,皮鞋的皮跟兒狠狠地跺著大廈裡的地磚。
這兩年什麼都講究與時俱進,騙子的手段也同樣講究,光靠以前那套嘴皮子上耍活寶東北人嘮嗑用舌頭充當擀面杖的功夫,擱著現在的網絡信息時代肯定是力不從心了,吃多少蟻力神也不管用。騙子們再不拿出點新鮮招式來,肯定得成前浪——被後浪推死在沙灘上的那位。
廣東東莞、佛山的那些個電子批發市場裡,各式各樣的竊聽、監聽、監控、解碼設備不計其數琳琅滿目五花八門,在那裡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買不到的。十年前歹徒們都是風風火火地去白溝出槍出刀,現如今網絡信息時代了,誰還幹那真刀真槍打家劫舍李鬼撞李逵的勾當啊,全是電子犯罪,隔著十萬八千里坐在家中抽著煙喝著茶網絡銀行之間打幾個滾兒這錢就算是進兜兒了,多省事!白溝客們最近幾年全都一窩蜂般地擁到了沿海地區的電子市場裡去武裝自己。
有個玩意兒叫IM卡複製器,從名字上就能讀懂是什麼用途。只要複製了你的IM卡,你的一切通話複製方都能隨時竊聽,還不貴,一套本地貨才要千兒八百。還有企業級產品,集團用戶專用,一套幾萬塊,捨本兒的做長線的騙子大多弄一套集團IM複製器,租個不起眼的民用房,搬上幾台破爛電腦,這小買賣就算是開張了。
本著廣撒網多捕魚重點培養的騙子一般都是一次就複製幾千個,來回切換著竊聽,從言語中分析誰有錢誰沒錢,逮著大魚就不輕易撒嘴。姬雲的手機正是被騙子竊取了IM卡信息,無意中監聽到了她與濤濤的對話,錄製加工之後,才有了剛才的詐騙行徑的。
當然這點小把戲對李闖來講簡直是太小兒科了。擱著李闖他們的技術,IM卡複製器都算是石器時代產品,牛×的還得數手機軟體木馬,猶如內功,傷人於無形。
「李先生?」
「我是!」李闖很沒好氣,手機一響,他就知道是誰打來的。
「你是孩子的父親?」
李闖心中好笑:姬雲也真夠逗的,沒說老公,我倒合適,進門當爹!回答:「是的。」
「哦,你贖金準備好了嗎?」騙子直奔主題。
「準備好了。」李闖成心相逗。
他早打了主意,都沒上樓,在大廈大堂的休息區裡落了座,敞開西裝,喝著咖啡抽著煙,專等騙子來電,他好施計開涮。
「哦,那你按照我給姬女士的賬號匯過來就可以。」
「可以,不過匯款之前我要再跟孩子說幾句話。」
「還有什麼可說的啊?」騙子脫口而出。
「我要確保孩子安全。」
「沒這必要,我保你孩子安全,趕緊匯款!我即刻放人!」
「不行,我堅持通話!」
騙子沉了一下:「好吧,你等會兒。」
李闖等著,背景又傳出嘈雜的聲音,不一會兒還是那句話:媽媽!媽媽!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啊?
李闖笑了,估計是姬雲接濤濤放學時的通話錄音。要做戲索性就做全套,臥在沙發上的他陡然挺直上身貌似情急地大聲喂餵了兩下,繼而又撕心裂肺地喊道:濤濤!濤濤!
他的這一投入舉動驚得旁邊商務中心裡的幾個小姑娘不明所以,推開玻璃門向沙發座這邊望來。
手機中騙子嘿嘿一笑:「李先生,你都聽到了吧?趕緊匯錢!不�H然……�I」
「不然怎樣?」李闖裝傻。
「不然撕票!!!」騙子斬釘截鐵。
「哦,我聽聲音,怎麼不像我兒子啊?」
「怎麼不像!就是你兒子!」騙子急了,都做熟了的鴨子怎麼又張開翅膀了?
李闖把手中的煙頭兒捻滅,不緊不慢地說道:「這樣吧,我發給你張照片,你看看是不是我兒子。」
有奶就是娘,都到這裉節兒上了,騙子還顧及什麼?立馬配合:「可以!」
雙方保持著通話,李闖順著來電號碼發送過去一條彩信,他在網上隨意找了張小男孩圖片,把能夠進行網絡巡航定位的「雷神」木馬隱藏在照片背後。暈蛋騙子哪見過此等陣勢?傻×呵呵地一心惦記著那即將得手的一百萬呢!連琢磨都不帶琢磨地就點擊了接收確認鍵。
只要下載完畢,雷神木馬就會內嵌到智能手機的內存中,總共才七百多KB,一點都不佔用系統資源,就算每次開關機有一絲延遲,那也是連肉眼都觀測不出來的,並且雷神木馬還能隨著IM卡、內存卡的更換無限制地複製與傳播,更不要提騙子拿著手機連接到電腦上去了……
「我看到了,就是這小男孩,趕緊付錢吧李先生,我們出來混都是講信義的!」
還他媽的什麼信義不信義,李闖沒搭理他,抓工夫在筆記本電腦上操作著。
「喂?李先生?」
眼見電腦上都踏實了,李闖立馬翻臉:「這錢我不付了!」
騙子不甘示弱:「那對不起,我們可撕票了!」
「嗯!你們撕吧。我考慮好了,這孩子不要了,我再生一個!」
李闖的回答著實超出了騙子的想像,行騙多年,這還是大姑娘上�H轎頭�I一遭,太意外了,被李闖這麼一頂,多少沒詞,想了想才回答:「你……你可考慮好嘍,我們可真撕啦!」
「嗯,撕吧!撕吧!」
「好,你聽著!」騙子還想探李闖的心理底線,他也不動動腦子為什麼李闖會如此接招。
「嗯,我聽著!」
等了幾秒,電話那頭兒捏著尖嗓兒叫道:「爸爸,爸爸,你快來救我啊!!!」叫得聲嘶力竭、淒淒慘慘慼慼。
李闖暗笑:靠,你這嗓子不給李玉剛去當徒弟真算是糟踐了。嘴上繼續逗貧:「乖兒子哎!別怨爸心狠,爸不要你了。」
又傳出騙子的聲音,急眼了:「你真不要了?」
李闖也急眼兒,不過是裝的:「嗯!真不要了,你要是爺們,有種甭掛電話,當著面兒你把孩子給我宰嘍!」
「好!」說完一個好字,騙子又學著濤濤的聲音「啊!啊!」叫了兩聲,聽著無比逼真,博世音響還原的都不如他來得真切,看來是沒少跟著錄音吊嗓子,隨即斷了線。他還不死心,想下個餌,等李闖回心轉意再來咬鉤,怎麼說那也是一百萬啊!
110網站,市公安局網絡安全報警網站。
騙子掛斷電話一小時之後,110網站主頁的報警信息欄裡莫名其妙地多出來一個帖子。
標題:舉報電話詐騙團伙。
內容:北京市朝陽區呼家樓北裡13號院的一出租房內,存在一個以綁架為名義的違法詐騙窩點,出租房室內各角度照片截圖詳見附件一;案犯四人,一人為廣東口音,其餘三人為東北口音,案犯逐人照片截圖與對話錄音詳見附件二;涉案電腦真實ADLIP地址詳見附件三;涉案移動神州行號碼列表詳見附件四;涉案過渡賬戶與案犯使用賬戶詳見附件五。
而該帖報案人的IP地址,卻是一行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