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又蹲在那個狹窄的空間裡,眼睛盯著那只塑料水壺,還是不敢去嘗試。打破一個傳統習俗,得需要勇氣,他最佩服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可那是吃,而眼前的情況,則是恰恰相反,兩者豈能混為一談?
傳統習俗,也會隨著時間的流轉而改變,當紙在中國還是奢侈品的時候,人們習慣用一個小木棍兒,比筷子要短,「嘖!怎麼又想到了吃。」
其實,當地人也覺得這是一份不好的工作,因此左手常常被歧視,——買東西付錢不能用左手、與人打招呼、握手、不能用左手、大家在一起吃手抓飯,不能用左手,諸多的左手不宜,否則,把人給得罪了,連起碼的禮貌也不懂。然而,左手並沒有被冷落,而是被他們留了一手,用到重要的時刻,——親人們在機場依依惜別,一陣熱烈的擁吻之後,他們互相把左手放在對方的手裡,緊緊地握著,傳遞著這樣的一個信息:「有生之年,我們還會見面的。」換句話也就是說:「放心吧!我們誰也死不了。」
店門口有一個小食攤兒,他們沒有去那兒吃,回到房間裡吃隨車帶來的食品,鋪上自己帶來的床單,蓋住床上那些可疑的印子,連枕頭也蒙在裡面。電風扇在頭頂兒上悠悠地轉,把溫熱的風壓到人的身上,人被汗水淹在厚厚的海綿墊子裡。全身沖個涼,睡半宿覺。
清晨,窗外傳來「突!突!」的馬達聲,響了幾聲就啞了下去,接著又是反覆的啟動,終於,隔壁的那夥人出發了。
他和葉維塔早餐後上路,先在鎮子裡兜一圈,——清晨的小鎮靜悄悄的,晨光已經在東面燃燒起來,由於位置還太低,透過薄薄的霧靄傳到這邊,還只是暗紅的影子。
一色的土房、土牆,路上是厚厚的沙土,摻雜著牛羊的糞便,棲在樹上的家雞、珍珠雞,最先發現黎明,它們挺起胸脯,伸長頸項,清了清嗓子,飛到地上覓食。每走過幾家,就有一隻土狗竄出來,跟在汽車後面跑上一程,它們總想超過汽車,跑在車子的前面,結果,有時候一不小心,就被捲到車輪下面給壓死了。
鎮外有一眼土井,井邊陶罐、塑料桶、大盆,排成長龍。一個十五、六歲的波爾族英俊少年,把一個用汽車內胎縫製的水桶扔到黑洞洞的井裡,架在井口的轱轆,開始飛轉起來,少年手中的繩子急速地減少,轱轆停了下來,少年把繩子栓到一匹精瘦的駱駝身上,手中的樹條一揮,駱駝便衝了出去。轱轆又飛速地旋轉,只不過這回是往相反的方向。
駱駝一路小跑,在三十米開外的一個木樁前停下來。一個美麗的波爾族少女,身上圍著大花的圍布,頭上掛著銀白色的飾品,耳下墜著碩大的耳環,懷中抱一個陶罐,走上前來。少年提下水桶,把水倒進陶罐裡,轉身又把皮桶扔入井中。「這樣惡劣的自然條件,草木都長成侏儒型,斑斑節節,渾身利刺,人卻出落得這樣英俊、漂亮。」葉維塔不斷地感歎大自然的造化。
汽車出了鎮子向北疾馳,一瀉如筆,一路輕描淡寫,在車後揮就一條黃龍,張牙舞爪,窮追不捨,總是差那麼一點,咬不著。
一條沙漠蛇在沙地上走著又大又扁的「之」字,像走盤山公路。
前方停著一輛大吉普車,六、七個白人,有男有女,曬在太陽地裡聊天,有的在喝水,一個人懶懶地躺在沙地上。他們身著一般旅遊人穿的服裝,不同的是,他們全都裹著纏頭,——是敞篷汽車的緣故,在這裡,大凡坐敞篷車的人都不敞著頭。那些人的背囊上貼著加拿大國旗,但是,這瞞不住他的眼睛,他知道,他們很可能是美國人,9.11事件後,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加拿大人比美國人更安全。
司機的頭埋在發動機罩下面,顯然,他們的汽車出了故障。他認出是昨天晚上住在隔壁的一夥人,他停下車,走上前問道:「我能為你們做點兒什麼嗎?」
那些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司機。司機是當地人,聽話後把頭從發動機罩下面拿了出來,他的臉上塗著汗水和油污,像是把頭從髒水桶裡拔出來一樣。他也纏著頭,想必裡面已經濕透了,他低著頭在那裡勞作,發動機罩給他擋住了太陽,可是發動機的熱量,他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他用衣袖拂去臉上的汗水,向後退了一步。
早晨,他們不斷地發動汽車,聽那聲音,他判斷是供油不好,他擰下柴油濾清器下面的螺絲,放出裡面的積水,用手油泵泵了幾分鐘油,然後讓司機打火。司機按下點火開關,馬達有氣無力地呻吟著,因為不斷地發動汽車,電瓶裡的電已經被耗光了。他把自己的汽車開過來,取出一卷尼龍繩,挽成一個扣,把兩輛汽車栓在了一起。這種繩扣,原本是用來栓馬的,也叫「戀馬扣」,初中下鄉勞動時,一個老農見他對農活很感興趣,便叫住了他:
「嗨!大兄弟,你過來,我教你系一個繩扣,保管叫你用一輩子。」打那以後,他從來沒有栓過馬,不曾想過,今天竟用這種繩扣,乖乖地拴住兩輛外國汽車。
在鄉下勞動時,他常為農民的勞動技藝而驚歎,看似複雜的工作,常被他們輕而易舉地搞定。他和老農學唱二十四節氣歌、學看天象、預測天氣,出工前,他沒好意思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揀進來,老農口氣堅定地對他說:「嗨!你別去管它,不會下雨的。」他伸手把衣服褶子拉平,卻暗中用衣扣把衣服繫在晾衣繩上,他已經看見山的那面,有黑雲在蠢蠢蠕動。
他讓那個司機開前面的車,他上了後面的一輛,掛上三檔,踩下離合器。汽車被牽引著前行,達到一定的速度後,他的左腳迅速地鬆開離合器踏板,右腳隨即點一下油門,尼龍繩猛地繃緊了一下,汽車轟隆隆隆地發動了起來。他左腳踩下離合器,右腳轟兩下油門,同時按響了汽車喇叭,前面的車停了下來。
「Bravo!」
遊客們用魁北克法語鼓掌歡呼,他們真的是加拿大人,他猜錯了。
——汽車加了劣質的柴油。
03
接近下午時,前方出現一個大湖。時當旱季,湖水後撤,岸邊空餘一片泥沼,有水草叢生,幾隻水鳥,站在細高的腿上,尖尖的喙插入泥裡覓食湖蚌。往遠處望,湖水碧波漣漣,一直連到天上。
今天這裡是大集,平時渺無人煙的湖邊,現在是人滿、畜滿,成群的牛羊、駱駝在這裡等著被交易。地上擺滿各種各樣的農牧產品、生活用品、多民族的服裝和首飾、手工藝品、土藥材及生產資料。
各種民族的人匯聚在一起,草原上的人開著大貨車,滿載貨物和人畜,沙漠人騎著駱駝,走很遠的路,從四面八方向這裡雲集。他們從沙漠裡帶來香料,那些天然的香料源自草和灌木,也有的來自動物的腺囊,它們可用於食品調味、防腐、熏衣和洗髮,有的也可以用做藥材。他們把這些香料換成日用品、工具、藥品、服裝、布匹、首飾等帶回沙漠。
葉維塔要買一個駝鈴,可能是出於安全的原因,現在的人們喜歡靜悄悄地走,神不知,鬼不覺,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駝鈴這種東西已經不被使用,不容易遇上。不過最終還是讓她發現了一個,是舊的,�袑騑陷部A像只烤紅薯,擱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她拿起那個東西,搖一搖,裡面簌簌地落下一點棕色的鐵�蛂C
「這個東西是賣的嗎?多少錢?」他問。
因為是外國人買,要價很高,而且一開口,價錢就高得嚇人。砍!砍不下來,奇貨可居,不買拉倒。「買下吧,來都來了,一路的費用也已經花了不少。」
接著,葉維塔又買了一個碩大的銀質掛件、一個駱駝骨和烏木混制的項鏈、一隻羊皮手鐲。他買一副在鐵匠鋪裡打造的駱駝腳蹬。用炭火焙出來的靛藍色,經過無數次的錘煉,腳踏進去,便有落實的感覺。串起來,掛在脖子上,兩塊熟鐵相互撞擊,「叮叮!鐺鐺!」的,倒也有點兒像駝鈴,不知駱駝聽見了,會不會想起自己的過去。
他們在這裡吃了最鮮美的烤肉,現殺的羊,大塊的肉,放在炭火上烤,讓熾熱的火焰來消除一切健康隱患。葉維塔因為上次吃壞了肚子,發過誓不再吃這種烤肉,但是站在一旁看著,也覺得饞,便也揀一塊吃了起來。這是她第二次吃非洲的烤肉,這次她吃出了滋味,嘴裡不住地誇讚,這烤肉的味道鮮美無比,勝過一切名廚大餐,葉維塔加少許孜然,吃了不少。他喜歡烤得嫩一點兒,什麼都不加,有時蘸點細鹽,他狼吞虎嚥地吃了一大隻羊腿,外加一塊羊肝,再看看正在烤著的一段羊腸,覺得肚子裡面已經沒有那麼多的地方了,便咂咂嘴,付錢,很便宜。
那邊的茅棚下面擺幾隻大陶罐,罐裡盛著土黃色的液體,幾隻長板凳上坐滿了人。一個大葫蘆瓢在他們的手上傳來傳去,也傳到了他的手上,他捧著瓢在嘴邊轉了半圈,不知道從哪下嘴,他彷彿看見瓢沿上那些重重疊疊的手指和嘴唇的印跡,而他的那兩隻髒兮兮的大拇指,也正勾在瓢的邊沿上,他趕緊把它們縮了回去。他把嘴唇尖尖地撮起來,在瓢裡吸了一口。可是他的鼻子似乎比撮起來的嘴唇還要高,鼻尖在酒面上輕輕地點了一下。身旁的人都微笑地看著他,他們有些興奮,這酒很有幾分度數。
喝完後,他把瓢還給那個人,聳起肩頭,把鼻子和嘴唇在衣服上抹了一抹。那個人小心地接過瓢,把瓢沿銜在嘴裡,兩腮一收一收地喝著土酒。突然,他瞪大了眼睛,在渾濁的液體中他模糊地看見了自己的臉,眼睛發紅,近似酒的顏色,已經有幾分醉意,他自己不覺得。
土酒吧後面是野地,一匹駱駝被拴在一個木樁上。葉維塔向駱駝走去,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撒尿,便又了退回來,可是,沒走幾步她忍不住又把頭轉了回去。剛才她沒敢看,恍惚中只覺得那是一個女人。回過頭去也不敢細看,正在疑惑,那邊又走過來一個女人,背向市場,面對著野地,撩開紮在下身的圍布,聚精會神地站在那兒,和男人撒尿沒什麼兩樣。她想起三毛曾經對跪著撒尿的沙漠男人感到大惑不解,那麼,這裡的女人真的站著小解?她感到無法理解。
他沒有過去,坐在茅棚下面等葉維塔。第一次看見女人站著撒尿,是那回他帶幾個新來的同事去鄉下玩兒,當時車上坐著一個中國人,因為比別人早來幾個月,便自詡老非洲,給那些人當導遊,路上滔滔不絕地講述一些非洲的趣聞,什麼:「男人可以娶四個老婆,她們團結得像一個老婆」。「鄉下的小女孩兒嫁給七、八十歲的老頭兒,也不知道圖的是什麼」。給他自己羨慕得不得了,也給那些人聽得目瞪口呆。其實也沒什麼新奇,只不過是風俗不同罷了,在中國也是怪事層出,見怪不怪,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