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纏頭:經歷撒哈拉 第19章 工地手記(一) (2)
    他覺得今天的時間特別漫長,天氣也比哪天都熱,汗水不斷地從頭上冒出來,順著頭髮往下流,流進衣服裡,再往下,又流進了褲子,後來他覺得襪子也開始濕了。他放慢語速,開始拖延時間。他假裝不經意地瞥一眼葉維塔,發現她正被窗外的什麼東西吸引,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他看見了那裡的景況,正好隔壁班級的老師停止了上課,帶著學生們出來看水,他便也草草地下了課。

    他臨時有事,逃回首都。葉維塔堅持說她想要看那眼井打完,他便把她留在了工地上,他心裡後悔,不該當她的面上那堂課,原先,他也曾給人上過課,可從來沒感覺到有那麼窘。

    是夜,很晚了,他還沒能入睡,白嘩嘩的月光透過紗窗,從窗外潑瀉進來,潑在地板上,濺起一汪白色的漬子在對面的牆上,又是一個月圓夜。他起身來到院子裡,滿院子的月光,清如水銀,夜出奇的靜,偶爾聽見窣窣的蟲鳴,細如游絲。一隻刺蝟簌簌地走過來,停一下,又猛地向前一竄,像一隻麻球滾到牆根的陰影裡,——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月亮悄無聲息地退下了,他融身在星星的海洋,一顆孤星離他最近,舉手可摘,如果她也同時舉手,兩隻手會碰到一起嗎?他想起留在工地上的葉維塔,返回屋內,打開電腦,寫下幾行字,發在她的QQ上。

    月光

    寂靜的原野,皓月當空。

    水井旁,一個女人在沐浴。

    她解開紗裙,任其滑落在乾枯的蓬草上。

    清冽的月光,映照她雪白的肌膚。

    是仙???是妖???

    她是葉微塔。

    微塔來自遙遠的精神部落,

    最近正熱衷於一項鑿井的事業。

    白日裡,

    在驕陽下,鑽進了七十米,

    沒有得到預期的水量,

    微塔焦慮不安。

    熱風吹皸了她裸露的臂膊,

    烈日曬紅了她白皙的面頰,

    眼裡滿含期待。

    一天的工作結束了,

    夕陽西下,月亮悄然升起,

    人們燃起篝火開始準備晚餐。

    飯後,在鑽機旁搭起床鋪,

    在微塔為他們哼唱的小曲中暢鼾。

    許時,月亮升至中天。

    碩大的銀盤,背負深邃的宇宙,

    豐滿盈圓,明亮無比,

    給那些點不起油燈的村民送來光亮。

    清輝驅散彌留的燥熱,

    為那些吃不上飯的窮人能安睡。

    叢林中,

    微塔彷彿看見白日裡排隊在井邊汲水的姑娘們,

    舀起半水半泥的濃漿。

    想到那些遍佈於非洲的祈雨的雕塑。

    月光下,微塔流淚了。

    月亮感動了微塔,

    微塔感動了那些慣於在月光下露宿的鑽工。

    美麗的微塔,真誠善良的微塔。

    03

    他帶葉維塔列席工程會議,這天,她刻意地妝扮了一下,帶上一個筆記本,儼如他的私人秘書,挨著他坐在會議桌前。

    由於提供和安裝水泵的印度承包商不怎麼會講法語,而今天會議的主要內容,又是針對著他,如果他坐在那兒,不知道大家說什麼,那麼,今天就等於是對牛彈琴,儘管牛在印度被奉為神聖,地位不下於人。可是,這次的會議卻因此失去了意義,問題無法得到解決,所以,項目主任不得不用英語主持會議。

    他說:「這批水泵的質量出現了問題,經過技術人員鑒定,是泵管兩端的螺紋沒有做好,不符合質量要求,導致水泵漏水。據村民們反映說:早晨第一次壓水,得壓六十多下,水才肯出來,而鄰村一個同樣的壓水機,水就在井口待命,這邊一壓,那邊水就流出來了,像擠牙膏那麼方便。」說得那些懂英語的人都笑了起來,只懂法語的人沒笑,可是他們當中有兩個,看見別人笑,便也笑了一下,以表示他們的英語也很過關。

    村子裡派來的代表只懂得當地語,他們半張著嘴,乾巴巴地坐在那兒,這種和他們息息相關的事,又好像和他們毫無關係。他們來的時候誰也沒有好好地刷過牙,只是把一種樹棍放在嘴裡嚼了嚼,把一端給咬毛了,像一隻墨筆頭,在齒間掃來掃去,接著又「噗」的一下,把散在嘴裡的木渣噴出來。他們開始感到著急,村子裡的人舉薦他們來開會,是想讓他們說:他們村裡的壓水機,每天早晨第一次壓水,得壓六十多下,水才肯出來,而鄰村一個同樣的壓水機,水就在井口待命,這邊一……。他們沒有提起牙膏的事,那是項目主任為了活躍會場的氣氛,臨時加上去的廣告。而他們兩個,每個人的嘴裡都銜著一副世界上最白、最美的牙齒,不用牙膏。

    面對如此明顯的質量問題,承包商只是啞口無言,無以辯白。項目主任責令他設法彌補,否則,項目上將考慮全面退貨,另行採購。

    項目主任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說,可是這時候他已經換了另外一個話題:

    「這個月打的井數明顯減小,施工進度緩慢,以至於建井台,安裝水泵的兩家公司的工作,無法按計劃進行,按照目前的施工進度……」他希望各承包商能夠信守合同,確保在雨季到來之前,完成所有的工程。

    「關於依巴拉空底村的井……」主任繼續講著。

    他感到手機在衣袋裡震動了一下,掏出來,看了一看,沒有聽清楚那個村莊的名字,那個村名比較長,也比較怪,他在筆記本上劃一條橫線,以資備忘。葉維塔坐在他的旁邊一直不停地寫著。

    接下來,幾個承包商發言,印度泵商用印度英語,解釋了不�袗�泵管上存在的瑕疵。德國技術總監,用德國英語飛快地做著筆記。物探公司的與會代表,正想著怎麼用非洲英語提問,結果,只講了兩句話就開始往裡摻法語,最後,完全換成了法語,是那種非洲法語。

    他不需要太多的解釋,他用當地語說:「項目開工時,我們拿到二十一個井位,之後,我們一直以平均每三天兩眼井的的速度施工,這個速度比合同規定的速度,提高了百分之二十」。這個項目的井位分佈,十分分散,有時從一個村子搬到另一個村子,得用一、兩天的時間,叢林中沒有路,要等著部落裡的人用砍刀開出一條路來,鑽機才得以開進去。然而,在土著人的腦袋裡,對汽車的概念不是很清晰,他們以為汽車可以像坦克車那樣翻山越嶺,披荊斬棘,到處亂跑(儘管他們還不知道什麼是坦克),結果砍開的路剛剛能走驢車,鑽機來了之後,還得重新開路,這樣又耗去了很多時間。

    由於他們打井的進度,大大地超過了定井位的速度,每當他們打完一眼井,就得停下來等待下一個井位,再加上項目協調員的基層群眾動員工作不到位,有的村的村民,抱怨井位定得離村子太遠,村民們將來取水不方便,鑽機去了之後,村裡的人攔著不讓開工:「求求你們了,在哪兒都是打,為什麼不在村子旁邊打呢?井打得那麼遠,誰會去那兒打水?總不能讓我們把整個村子都搬了過去,我們祖祖輩輩一直都住在這面。」「行行好,拜託!」。好話說盡。

    他耐心地解釋說:「定井位的專家,使用精密的科學儀器,進行地球物理探測,找了好幾個地方,才最後選定這裡,而不能根據距離村子的遠近,主要是,不是什麼地方都能打出水來,前一個村子,我們一連打了兩個干眼,最後,項目上只好放棄了那個村子。」

    他又對他們說:「你們已經看見過那台找水的儀器,那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找水設備。」村民們還是不肯相信:「既然都用找水的儀器探測過了,也沒打出水來,說明那台儀器也是瞎蒙,不管用。」於是,他們乾脆自己花錢,請來風水先生找水。風水先生來後,先是沒吱聲兒,接著往遠處看了看,又認真地觀察了一下近處的環境和地形,然後手裡拿著一根枯樹枝,摸摸索索地向東走了過去。

    大約走了數十米,手上的感覺一點沒變,風水先生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嘴裡咕噥一句什麼,接著又轉身向南走。這時,感覺手裡的樹枝突然變得沉重起來,而且越走樹枝越重,再往前走,樹枝陡然又失去了重量,倒退著走,左右彷徨。有三個點上的感覺相差不多,然而,那種半斤八兩的差別,掂在手上,卻又是微乎其微,找不到水是其次,自己的信譽尤為重要,風水先生手裡掂量著那根樹枝,心裡遲遲不能做出決斷,村民們都看著他。

    ……北京的菜攤兒,也擺上了東北的九月青豆角,這種豆角體寬肉厚,味道鮮美,口感非常好,和豬肉粉條子燉在一起,特別是帶點肥的豬肉,保管你只吃豆角,不會去碰那肉。頭頓吃不完,下頓切幾個土豆,燉在裡頭,吸去多餘的油脂,越燉越好吃(不過,這時你又只想去吃土豆)。他趁新鮮買上二斤,又順便買了一斤土豆。菜販子把豆角和土豆裝進塑料袋裡,遞給他提在手上,囑咐他吃好了再來,又不能確定他再來時保證還有。他從來都不買菜,這次是下了公共汽車,插近路,穿過這裡。

    菜販子給他找了零錢,他就要走了,這時,他身後的一個老太太,嘴裡嘟噥著要找市場管理員評理:「這也太坑人了,買一斤半肉,只給一斤四兩半,我記住你的攤位了,是四十四號,沒錯兒!我這就去投訴你。」

    話從北京老大媽的嘴裡嚷出來,就有那麼一種特殊的韻味,他願意聽。他回頭看了看,一個胖胖的老太太,手裡提著一個精巧的彈簧秤,稱下面的鉤子上掛著一隻小塑料袋,想必是裡面盛了一斤半肉,只不過平白的少了半兩。

    老太太氣呼呼的從他身後走了過去,一隻手提著稱,另一隻手握住塑料袋。很像是抱著一隻兔子,一隻手提著兔子的耳朵,另一隻手在下面托著它的屁股。那個兔子就這樣直挺挺地坐在她的手上,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手上的豆角:

    「這豆角夠二斤嗎?」

    「放心吧!不夠你回頭來找我。」菜販子嫌他囉嗦。「多錢的東西,我還能蒙你?你才買二斤,人家都五六斤、五六斤的買。」

    二斤是個什麼概念,半兩也許就是兩隻豆角吧?其實他只是隨便問了那麼一句,也是因為應了那位老太太這麼一個景兒。

    「是呵,多錢的東西。」他自己想著都有點多餘,一個大男人家的。然而,這時他想的卻是另外一回事,他想到那個彈簧秤在找水定井方面的應用,他想找一個來試一試,可是由於在這裡買菜都是論堆、數個,至今那個東西還沒有流行過來,他要把這種稱推薦給那位風水先生,說:

    「有那麼一樣東西……」

    他不能那麼做,那無疑地是在菜販子面前推銷彈簧秤,是自討沒趣。不過他又想了,風水先生既然是吃這碗飯的,手上就得有個準兒,就像中國的魚販子,隨便撈起一條魚,掂在手上,就能準確地說出它的斤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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