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了,又怎麼樣?十三億活人已經擁擠不堪,人滿為患。千年古墓被盜挖,新鬼被囚在盒子裡,寄人籬下,因後兩代人沒有去交錢(後人已經忘記了有那麼一回事),他們被從盒子裡揪出來,信手一扔,身上穿的塑料衣裳被跌破,他們便隨風飄散,頃刻之間化為烏有。莫不如當初移民非洲,在那十位中國人的旁邊,安居下來,立上一塊同樣的混凝土墓碑。日後,中國人越聚越多,說不定也發展成為唐人街,——一條本街區內不太衛生的馬路,許多富有中國特色的店舖裡,擺著一麻袋、一麻袋的高麗參、西洋參、來自中國東北的千年老人參等一些延年益壽的滋補品(當然,那是他在美國看到的唐人街)。
03
又穿過一片叢林,前方出現幾棵巨大的麵包樹,粗壯的樹幹,得十幾個人才能合圍,樹幹呈紫銅色,下半部分風蝕嚴重,相對比較粗糙。樹冠也是由很粗壯的樹枝組成,樹葉還處於萌芽階段,尚未長出來,一些白色的大花拖著長長的柄,從樹枝上吊下來。
他們倚在樹上拍下幾張照片,他曾經把這樣的照片帶回中國給人看,那裡的人還以為他是靠在一面岩石峭壁上。
樹下是一塊開闊地,一堆堆比足球小一點的球狀物散落在那兒,他把汽車停下,從車上拿下一把鐵掀,這輛雙排座的三菱皮卡,後面有一個貨鬥,可以裝一噸重的貨物。葉維塔拿起另外一把鐵掀,倆人攜手,把那些像糞裝到車上。干的象糞很輕,塊頭又大,幾個球黏在一起,搬起來往貨箱裡一扔,一會兒功夫就裝滿了一車。葉維塔似乎對這份工作很感興趣,只是那把鐵掀拿在她的手上,有點兒不像那麼回事兒。
凹地裡冒出一股黑煙,陰慘慘的,滾滾而來,不知道是哪路妖魔。飄過頭頂時,卻發現不止是一個,它是由無數個個體組成,烏灼灼的一片,蔽日遮天。若不是江河倒流,乾坤扭轉,赤道落雪,白日裡怎麼會出現黑色的繁星?
葉維塔詫異地望著天空。
它們飄了過去,竟然也有不少落了下來,落到樹上、落到地上、也落到他們的身上,——兩三寸長的大蝗蟲,身穿金色的鎧甲,披了金色的斗篷,寬寬的胸脯,後腿壯碩,借助於蹬力才起飛。
一隻大個兒的落在他的肩上,他不敢冒然趕走它,悄悄地準備用手指去彈。最終,還是被蝗蟲發現,它雙腿用力一蹬,雙翅借勢一鼓,向一棵樹上飛去。就在起飛的一剎那,腳後的兩根利刺在他的身上猛扎一下。
大旱的年節,旱極而蝗,成群的蝗蟲如烏雲壓頂,重重疊疊,濃濃地罩在樹冠上。一棵枯樹瞬時間便長滿了茂密的「樹葉」,——一種黃綠色的條形樹葉,比真的樹葉還要濃密。
蝗蟲所到之處,也沒什麼好吃的,只有枯葉和乾草,頃刻之間它們便只剩下葉骨和零星葉片。它們具有極強的消化能力,在樹上一邊吃一邊排泄,排泄物落到樹下的枯葉上,只聽得「啪嚓!啪嚓!」像夏日午後睡眠中的簷雨,輕輕而又逼真。
在中國古書當中有這記載,說是:「凶饑有三,曰水、曰旱、曰蝗,地有高卑,雨澤有偏被,水旱為災,尚多有倖免之處,惟旱極而蝗,數千里間,草木竭盡,其害尤甚。」
是呀,水旱災害,還能根據地勢的高低有所倖免,但是這個蝗災,讓人一籌莫展,在國際社會的幫助下,幾個國家聯合起來用飛機滅蝗,屢滅不絕。
前面是一片矮樹叢,旁邊有一條河,河水下切把岸邊削成陡坡,河面不寬,卻是水深流急。在一個乾枯的河叉入口,河水侵了進來,泥沼中深深地印著幾個大象的腳印,腳印從泥濘中走過來,消失在岸上。葉維塔遞給他照相機,要和大象的腳印合影留念,她伸出一隻腳放在大象的腳印旁邊做參照,把那腳印比得像一口深井。她把目光避開鏡頭,轉向旁邊的小樹叢。
驀地,她臉色大變,身子向後一仰,縱身跳進河裡。她看見一條大花蟒蛇,盤踞在陰涼的樹下,向她吐著紅色的信子。
他突然不見了葉維塔,是失足落水,還是被鱷魚給叼了去?他來不及去想,扔了照相機跟著也跳進河裡,河水很深,一下子他就沒了蹤影兒,他在水裡定了一下神,睜開眼睛。對面陡峭的岸上,濃郁的樹叢映入水裡,遮蔽了天光,四周黑暗,河水深不見底。他心裡害怕便向上浮去,這時看見了葉維塔,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潛入水中,從下面把她托起。但他看見她比自己游得還好,她什麼都是那麼優秀。
葉維塔在倉惶中跌入水中,嗆了幾口水,清涼的河水很快就使她恢復了平靜,她開始划水,頭部浮出水面。他猛劃幾下追上來,兩人一起向前游去。河水流得漸漸緩慢起來,河面也寬了許多,前方出現一個淺灘,黃黃的沙子曬在太陽光裡。
他們在這裡上了岸,脫下鞋子,倒空裡面的積水,把鞋曬在一邊,俯下身來,躺在沙灘上。身子底下的沙子近乎燙人,身上是暖融融的陽光。葉維塔伸展一下四肢,挺直了身體,接著就軟綿綿地把自己攤在那兒,——看上去竟是很享受。
他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心裡想葉維塔為什麼要跳水,一定是光顧著照相了,腳底下沒留神,失足滑了下去。好危險!幸虧她自己會游泳,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然而,她現在正安逸地躺在自己的身旁,閉著眼睛,盡情地享受著陽光,濕濡的身體清晰地從衣服底下浮到上面來,玉體橫陳,一對雙峰驕傲地聳起。他的心砰砰地跳,禁不住又抬頭朝那兒瞥了一眼,不捨地扭過臉去,——他沒有去打擾她。葉維塔以為他也看見了那條蟒蛇,也沒再提起那件事。
「你在非洲呆這麼久,不想家麼?」她問。
他像一隻候鳥,每當雨季來臨,天空佈滿烏雲,大雨滂沱,滔滔的洪水阻斷了道路,他們不能再繼續施工時,他便飛回自己的祖國。
他從互聯網上瞭解自己的國家。在那裡,車禍專業戶抱起自己的孩子,義無反顧地向汽車撞去。奶粉商把石頭放在嬰兒的腎臟裡。北京人的素質,終於因零八年奧運會而提高,卻又在閉幕式後摔了回去。就像伊辛巴耶娃,憑借一根桿子把自己撐到那個高度,而她卻不能呆在那兒,一鬆手,便摔了下來。
然而,他知道這些都不是主流,他切身感覺到祖國突飛猛進的發展,百姓的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國家日益強盛。這使他在國外也歡欣鼓舞,常常感到很自豪。
他每年回國休假三個月,向領導述完職後,就再也不用到單位去了。單位在國內的業務很多,經濟效益不錯,因此,對國外的業務也就不那麼重視,只要他不出現在領導面前,領導基本上也想不起他來。單位裡的人,他大都不認識,而那些人,也大多只聽說他的名字,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
04
有時,他也出差去外地採購設備和配件,供貨商們總是要請他吃飯、洗浴,享受各種服務。他只是推托著,說他近日身體不好,正在服藥,忌食那些他們想要請他吃的東西,也禁忌那些他們想要給他提供的服務。然而,他也給他們安慰,絕對不像是敷衍,他對他們說:「你們放心,貨是肯定要的,只要你們保證質量(他對質量要求得特別嚴格),價錢要合理,付貨要準時。」
他倒不是刻意的去迴避什麼,也不認為那樣做有什麼不好,別人喝酒,他看著饞,自己不會喝,喝一點兒就臉紅、頭暈,練過,也沒練出來。聞見煙味嗓子就發緊,因為這個,牌也不會打,有些不夠爺們兒,似乎沒來到這個世上走一回(特別是沒來中國走一回)。他拿自己也沒辦法兒,好像和體質有關,他的身體對酒精、尼古丁和牌不接受。
他看到北京的公共場所,特別是公交車站點兒,幾乎沒有什麼垃圾可尋,只是那些無所不在的煙蒂,顯得分外扎眼。打牌竟打死在牌桌上……他就覺得自己沒有這些破壞環境,危害健康的嗜好,好像也可以不用遺憾。
他不喜歡去旅遊景點,特別是海灘,當他獨自躺在塞拉利昂荒蕪的原始海灘上曬太陽,享受著大西洋吹來的海風的時侯,他就想過:「如果把中國旅遊景點那些紛沓的人文景觀,搬到這裡來,會是什麼樣子?」
最美的山頭都給廟佔了去,香燒得像是著了火,嗆人,消防隊也不管一管,燒一炷香哪用得著那麼多錢?然而,那錢也不能白花,跪下去,拚命地乞求,貪婪的念頭不能給人窺了去,默默地,無表情,——求財、求福、求命,做了壞事求得安心,讓受害的人在煉獄裡掙扎。
心冷了?害怕了?……誰知道,一切盡在一縷青煙中。
夜晚,他站在四環路的人行天橋上,俯看這個城市的脈管,來的車淺淡清亮,承載著新鮮的氧氣,是動脈血。去的車暗紅粘滯,載有較多的二氧化碳,是靜脈血,——無論來的車,還是去的車,對這個城市的污染都是一樣的。
他問葉微塔:「你對大陸有一點瞭解麼?」
她說:「不好意思,只是在媒體上瞭解一點,我有一個同學去大陸發展,在那兒混得滿不錯的,有機會我也想去大陸,去北京的八達嶺,看看那裡的萬里長城,還要去西安看兵馬俑。」
長城!包括野長城,他登過了多少遍,洋洋數千年的文化,一脈傳承。一位香港女作家在她的作品中這樣寫道:「只要你是中國人,不論是什麼職業、什麼身份、什麼背景,站在長城之前,你就有權傲視世界,有權與有榮耀。」
「在中國源遠流長的民族光輝之中,人人平等,無分彼此,都承受著一份值得他人羨慕,甚至於妒忌的文化遺產。在此,沒有一個中國人須要自卑。」說得好!
太陽曬在臉上火辣辣的,衣服的前襟已經乾透,葉維塔翻過身去,背著手,拉一下黏在身上的衣服後襟,把胳臂枕在頭下,側目向遠處望去。
遠處,一頭龐大的非洲像在兜著圈子,四下張望,巨大的扇風耳朵像兩隻翅膀,前後翻撲。從大象的演化進程來看,象牙正在逐漸縮小,據說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呢,有多少大象因為珍貴的象牙,丟掉了性命。然而,它們卻不知道,象牙越小,就越稀有,越是稀有,就越能勾起人們對它的佔有慾。它們數萬年的演變,竟不敵人類一念的算計!
那頭大象在確信沒有危險後,便仰起頭吼了一聲,那吼聲一如小號加了塞子,在無形中淒厲地顫抖。接著,便有其它的象從叢林中走出來。
他正盹著,聽見吼聲便翻過身來,他看見一面高聳的身軀,——是葉維塔的後背,他坐了起來,她也跟著坐起來。那個頭象發現了他們,便發出一種人類聽不見的,超低頻的次聲波,這種聲波可傳到兩公里以外,造成輕微的地震,遠處的大象用他們的腳感知這種信號。成年的象開始向小象靠攏,把它們團團圍在中央。
河邊有幾隻狒狒在喝水,它們中間,總有一隻警惕地向四周張望。
雖然有三個月的休假,然而,每次不到兩個月的時候,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了。他喜歡雨季的非洲,平時像一塊�袘k了的鐵板似的大地,此時全都染上了綠色,草原上的花兒開得並不多,更多的花兒開在樹上。驅車在人跡渺茫的公路上馳騁,敞開車窗,透進新鮮涼爽的空氣。公路兩邊黃色的花連成片,在風中搖曳,他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大人物,厚厚的人群,手裡揮動著黃色的花束,夾道歡迎他的到來。其實,他從來都不喜歡太多的人,幸虧那些只是花,不是人。
如果幾天後他回來,再走過這條路時,他就會發現路的兩邊全都換上了粉紅色的花兒,花枝招展,又是一番夾道歡迎。然而,這樣的艷陽天有時不會很長久,突然間,這一切會被烏雲籠罩,一下子就不見了天日,一道道電光在天上盤根錯節,一個個驚雷在頭頂上炸開,哪容你有半點兒功夫來掩住耳朵!
緊接著,就是暴雨傾盆,如瀉如注。有時候,那傾盆的大雨直潑下來,——這樣說不僅是形容雨下得很大,也是說,那雨潑下來之後,就再也沒有了,天空立刻又晴了起來,現出一道彩鏈,把藍天、白雲和莽莽蒼蒼的草原鎖在一起,美得醉人。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它並沒有走多遠,因為這都是在很短的時間裡發生的事情。
地上洪水氾濫,一片汪洋大海。但是,平地發大水,那水也維持不了很長久,很快地,又恢復了原有的地貌,草重新伸直了腰,亮晶晶的水珠掛在上面,每一顆水珠裡面還包容著一個小小的太陽!被洪水捲來的一隻田鼠在這裡駐紮下來,替換了被沖走的本地田鼠。螞蟻們預知洪水的到來,事先沒有通知那個田鼠,自己就搬好了家。
有的時候,這邊是響晴的天,不遠處卻烏雲滾滾,一道道黑幕斜著從天上掛到地下,——那邊的天漏了。
大象和他們對峙了幾分鐘後,看見他們沒有敵意,便分散開,慢慢地向河邊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在路上採食,它們用鼻子把大腿粗的樹枝折斷,吃樹冠部分,連大腳趾粗的樹枝也吃。葉維塔高興得像小孩子一樣,用手指點著,嘴裡數著大象:硯泊(一)、伊泊(二)、坦泊(三)、比拉伊(十二)。當地語講得太慢,來不及了,馬上換國語:二十、六十、八十三,當她數到八十多頭時,國語也跟不上了,大象已經離他們越來越近。不能再數下去了,趕緊走。他們開始沿著河邊,向上游撤退。
今天,葉維塔一整天都是在興奮中度過的,她是城裡人,卻偏偏喜歡和大自然貼近,他情願陪著她到這種地方來,是因為他有著和她同樣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