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性婚變 第70章 第三十六章 (1)
    那一晚上我睡得很香,醫院裡很靜,半夜不知道是醫生還是護士進來察看過一兩次,朦朦朧朧中我知道,他們走後我便沉入了更加香甜的夢境。我是讓我爸捅醒的,我睡在我爸旁邊的空床上,他用拐棍捅我,夢中的我把他的拐棍當成了撬槓,我們正在用撬槓調整那台巨大的制漿機反應釜,這是土辦法,但是卻非常有效,我們要把這台反應釜準確地安放在基座上,跟基座螺孔的誤差為正負零點三毫米,否則就沒辦法安裝。讓我生氣的是,那幾個笨蛋徒工沒有用撬槓撬動反應釜,卻一直用撬槓在我身上招呼,捅得我又疼又癢,氣得我破口大罵,我想讓我的那些再就業的老工友們過來接手,卻誰也找不著。我急壞了,急醒了,醒過來才明白我是在醫院的病房裡,我爸正拿著他的拐棍捅我:「大蛋,醒醒,太陽都照到屁股上了。」

    我連忙爬起來:「爸,你有事啊?」

    我爸的臉色很好,這讓我徹底放心了,看樣子老爺子這一關算是挺過去了,活到二十一世紀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爸說:「我沒事,你有事兒,趕緊起來洗洗臉,一會兒你媽來了見你睡得比我還香,肯定得罵你。」

    我媽一會兒就要來給我爸送飯,如果看見我把我爸扔在一邊睡得像頭死豬,肯定得拿這件事情當成一整年的重要話題嘮叨個沒完沒了。

    「你啥時候去辦手續?不是說一大早就去嗎?」我爸開始催促我,看來老爺子對這件事情確實是耿耿於懷,念念不忘。

    我說:「一會兒就去,等我媽來了我就走。」

    我爸問:「笙楠呢?」

    我說:「昨天晚上店裡有點事,可能處理晚了,回來怕影響你休息,就沒回來,這陣可能在家睡懶覺呢。」

    我爸不再追問了,我就連忙給他打水、擦臉,忙乎完了,又要幫他接尿,他拒絕了,非要自己到廁所去。好在他這一級幹部住院的條件不錯,病房裡都有衛生間。我扶著他,幫他拎著吊瓶,服侍他蹲了早便,從廁所出來,我媽剛好提著兩個保溫飯盒進來,看我把我爸伺候得挺好,滿意地點點頭:「嗯,這還像個兒子,趕緊吃飯,吃完了結婚去。」

    陪著我爸吃了飯,我就給葉笙楠打電話,我爸我媽眼睜睜地看著我給葉笙楠打電話,電話通了,卻沒有人接,電話裡有個假裝溫柔的女生告訴我: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等片刻再撥。

    我爸我媽異口同聲地問我:「怎麼回事?不接電話?」

    我說:「可能昨晚上睡晚了,聽不見電話鈴,沒事,我一會兒過去找她。」

    我爸我媽急不可待:「別過一會兒了,現在就去。」

    於是我給我媽交班,然後到葉笙楠的房子找她。我說葉笙楠的房子,這是我們的習慣叫法,因為我和她的房子嚴格意義上都不能稱之為「家」,一個人住著,怎麼能叫家呢?按照古人的解釋,家應該是「從室從豕,男女婚嫁住所也」。就是說,男婚女嫁之後,住在一起,有房子,還養了以豬為代表的家畜家禽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家。現在雖然城裡人都不在家裡養豬養雞了,可是一個家終究還得有男有女搭伙過日子,才勉強算得上是個家。我跟葉笙楠如果不住在一起,那就都是男女單蹦,單身男女自然不能算是一個家,不管有沒有房子按照中國人的標準也不能算作家,只能算作住處。我跟葉笙楠即便住在一起,有男有女了,也不能稱之為家,因為我們沒有「婚嫁」,按照老祖先的規定,必須「婚嫁」後的住所才能算作家。關於家的定義,如果認真解釋,確實也挺複雜的,心理上我們也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兒,所以相互之間從來不說你家我家,就說你的房子我的房子。

    來到葉笙楠的房子,我有鑰匙,開了門就進去,準備掀她的被窩。衝進葉笙楠的閨房,我撲了個空,葉笙楠不在,被子在床上疊得整整齊齊。按照我對她的瞭解,她絕對不是清晨即起、灑掃庭除的勤快人,只要早上沒事,一般都要睡到九十點鐘才起來。這會兒她沒在家,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昨天晚上根本就沒回來。我再一次撥打了她的電話,電話通了,仍然沒有人接聽。我又給她的火鍋店打電話,火鍋店的電話也沒人接,估計還沒到上班時間,店裡的廚師夥計們還都在被窩裡休息被葉笙楠剝削壓迫的身軀。

    我不由有點著急,葉笙楠總不會跟我和我爸我媽玩逃婚吧?我又撥打了她娘家的電話,葉笙楠她爸爸接的,我問他葉笙楠在不在家,老頭子沒好氣地反問我:「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葉笙楠呢?」

    我說葉笙楠昨天晚上在醫院跟我看我爸爸,後來接到一個電話就走了,說是店裡有事,我跟她約好今天要去辦手續,結果到處找不到人,打電話也沒人接。

    老爺子問我:「辦手續?辦什麼手續?你們不是早就辦過手續了嗎?」

    老爺子挺逗,這是故意在寒磣我,我連忙解釋:「那一次是離婚,這一次是復婚,我們說好了今天去辦,結果怎麼也找不著人了。」

    老爺子跟我爸一樣,一聽到我們要正式辦理復婚手續,顯然鬆了一口氣,沉默片刻,口氣馬上變得親切了:「哦,你們晃蕩夠了?那好啊,趕緊去辦啊。」

    他這態度的明顯變化,讓我突然認識到我和葉笙楠的任性和隨意是多麼具有傷害性,表面上看我們倆怎麼樣僅僅是我和葉笙楠的事,事實上我爸我媽、她爸她媽還有其他家裡人,心理上、生活上無一不受到我們婚姻狀態的影響。我們好了,他們的生活、精神就多了一絲陽光,我們鬧了,他們的生活、心裡就會蒙上一層陰影。不但父母這樣,我們的兒子蛋蛋又何嘗不是這樣?我跟葉笙楠重新生活在一起之後,我徵求過蛋蛋的意見,我問蛋蛋對我跟他媽重新生活在一起有什麼看法,蛋蛋說無所謂了,過不下去了就分手,能過得下去就好好過,如果再過不下去了就再分手唄,不管是分手還是在一起,你們只要別忘了給我生活費就成,那可是法律規定的你們兩個人應盡的義務。當時我笑了,拍了蛋蛋腦袋一巴掌,罵他是功利至上。蛋蛋無奈地笑了笑:「你們過在一起還是分手我說了算嗎?」現在回想起來,蛋蛋對我跟葉笙楠這種時好時壞的婚變豁然超脫,並不是他這一代人觀念新、豁達、能看得開,而是無奈之下的聽之任之。

    我的准老丈人在電話裡喂喂喂地叫喊:「怎麼了?楊偉,你怎麼了?說話呀。」

    我走神了,連忙應付老人家:「我沒事了,可能葉笙楠昨天晚上跑到哪玩去了,我再找找。」

    老爺子說:「就這麼大個地方,就那麼幾個熟人圈子,還能跑哪去?你趕緊找著,把手續辦了拿回來讓我跟你媽看看。」

    我連連答應著,看樣子葉笙楠她爸她媽跟我爸我媽一樣,把我和葉笙楠有沒有結婚證看得非常重,對我們倆非婚非親地住在一起也非常厭惡,只不過礙著面子不好像我爸我媽那樣當面給我們定性為「非法同居」,更不好意思罵我們「兩個荒唐貨,一對臭流氓」。

    放下電話,我就開始犯難了,我實在說不清葉笙楠是有意不接手機,還是她和手機不在一起,不管是她有意不接手機還是她不跟手機在一塊兒,都不正常。如果手機關機,那還情有可原,沒電了,或者關機後忘開了,唯獨手機響著卻沒人接讓人琢磨不透,心裡發虛。

    我從葉笙楠那兒出來,有點茫然,不知道該到哪兒找她。我的那些同學朋友,不管是誰跟她在一起,也不會不告訴我一聲。我又給排骨、紅燒肉、糊麵包、習小娟、吳夢娜、孟文麗還有我所有能想到的同學、朋友都打了電話,詢問他們知不知道葉笙楠的下落,他們的回話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都是一連串的問號:「你怎麼找我們問?葉笙楠到哪去了你還不知道?是不是又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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