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把黃豆發得白白胖胖,上石磨細細磨了,吊在晃單裡,對水濾出漿子,旺火煮沸,起進大缸,輕灑滷水點化,頭腐腦兒就成了。再捆包加壓,擠去水分,豆腐也成了。
豆腐坊主人老老實實,做出的豆腐也老老實實,不水。切一塊托在手上,硬坨坨的,像一塊磚。這樣實在東西自然不愁賣。一大早,專事包銷這家豆腐的老慶就荷著挑子來了。院門被推開時照例響了一下,像是對早來的人表示一點禮節性的驚訝。一隻牛犢樣的黑狗不知在哪兒埋伏,一個箭步竄過去了。剛竄過去就抱歉似的垂下了頭,前腿一伸,趴在地上,樣子像說:「賣豆腐的老頭兒,對不起,你進來吧,我認識你。」
雞剛叫過一遍,大半塊月亮當空懸著,院子裡白花花的。院牆邊一棵椿樹,一棵桐樹,月光把老樹的枝枝丫丫連同一蓬喜鵲窩都投影在地,一切寧靜無比。春天雖已接手值班,老冬似乎不放心她,各處都幫一把,各處仍清冷清冷。這家的閨女香雙手掀動壓井的鐵把兒取水,水一流出來便與清冷的月光混同。月光丁當瀉進桶裡,碎碎的,亂碰亂撞,待桶滿了,大半塊月亮就拼成了。香看見老慶了,且知道這是位老笑瓢兒,最怕別人不理他,就故意不理他。
老慶說:「香,你屬雞,比雞起得還早。」
香心裡說:「你屬鴨子,一天到晚呱呱呱。」她裝作沒聽見老慶的話,卻不即拎水走開,看看南天。天上的月亮和她桶裡的月亮一模一樣,她想給桶裡再添些水,讓月亮越過桶沿漂出來,那樣她就能揀到一塊月亮了。
老慶以為香跟爹媽賭氣。這麼大的閨女兒都是賭氣的好手,大約覺得該賭賭氣就賭了,誰也說不清為什麼。他以自己的估計對香說:「要是我,我也生氣,起五更打黃昏,掙下的家業也不能帶到婆家……是吧?」
香近日想「婆家」多些,心裡亂亂的,虛虛的,不許別人提到這兩個字,說:「我當是個老賊,嚇我一跳。」
一得了話,老慶就顯得很快活。他這個人的毛病,別人越是罵他,把他貶得一文不值。他越覺得親近,開心。來到井旁,他的擔子長尾一樣搖著,作成神秘樣子對香說:「要是年輕四十歲,我就做一回賊,不走大門,攀樹從院牆翻進來——」說到這裡,他故意停住,往香臉上瞅,看這聰明小姑娘人事上懂了不曾。香沒有著惱,嘴角掛了一點憨笑。她想,老慶若翻牆進來,黑子定會把他褲腳撕破,想到老慶招架不住的樣子,香嘴角又加了一點笑。老慶看出來了,小姑娘心地潔白如明月,而照及世問萬物還朦朦朧朧,便接著說道:「我把你們家豆腐偷走,再把賣豆腐的錢送回來。」說罷咧嘴大笑。
大概為老慶的笑聲所驚,一隻白貓樣的動物流星一樣從院中無聲地斜劃過去。「流星」又衝嚇著了臥在暗影中的兩匹白羊,白羊踢踢沓沓一陣亂跑。大黑狗伸著懶腰站起來了,它那無所謂的大將風度似乎對羊們有所安慰。
豆腐坊主人從作坊裡出來了,撩起灰白長圍裙擦著濕手。跟在他身後一塊兒出來的,還有煤油燈的燈光和白團團的水蒸氣,蒸氣一瀰散開,空氣裡就盈著新豆腐的清香了。從門口望去,可見女主人正坐在灶前為煮鍋續柴燒火,火光映在女主人若有所思的臉上,紅紅的,一閃一閃的,如一幅油畫《婦炊圖》。主人告給老慶,豆腐已收拾好了。一個莊稼人兼小手藝人的習慣,他抬頭看了看天。一切既由天掌管,他問問天的意思,今日賜不賜給他好運,又彷彿向天爺問一個好,表明永不欺人的心跡。天空朗朗的,時辰也正好,豆腐可以上路了。他並不催老慶,卻要老慶進屋喝一碗熱豆腐腦子,喜歡甜的,就放綿白糖;愛吃鹹的呢,就澆些黃花菜打鹵兒。
老慶甜的鹹的都不要,只要原汁原味。豆腐腦子占不住他的嘴,他說今日第一個豆腐要送給鎮上中學食堂,上次被另一個賣豆腐的搶了先,那人留下的豆腐豬尿脬,水泡泡,放進盆裡半天不到,豆腐矮下去,黃漿漿的水升上來,來了個「水漫金山寺」。學生娃子看見了,說這豆腐做得「水平高」,把食堂的老張氣得眼白瞪著。
香把滿桶的水往浸泡黃豆的斗盆裡傾,老慶提到中學她聽到了。幾天的心事莫不與學生娃子有關,聽到這幾個字她稍稍有點害怕,心裡跳跳的。二姨為她做媒的事難道老慶知道了?不然的話……她略帶埋怨地看了母親一眼。母親躲避著灶膛裡撲出的強光,將手遮在眉上,也在找香。彷彿灶膛以外的世界都黑成一團,母親脖頸伸得長長的。只能看見香的身影,不能分辨香是喜是憂。
香大了,有些秘密屬於她一個人,連母親也不應當知道,知道了就讓人心煩。
公雞們開始叫第二遍。遠處雞鳴,近處雞鳴,滿世界都是雞鳴。這種再也不能振翅飛向天空的大鳥,只能朝黎明前的天空叫叫了。月光暗淡下去。空氣濕浸浸的,充滿春來時泥土甦醒的氣息。香想哭。
一切都像是昨天。她提個小竹籃,和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到麥苗地裡剜菜,看見幾枝迎春,或做地界用的一蓬野薔薇,她們必飛跑過去,把黃的和粉紅的花兒摘下來,為其中一個女孩子扮新娘。香被扮新娘時很乖,低頭坐著一動不動。毛毛頭上插滿花朵時,她非要別個也扮一回,不扮她就噘嘴生氣。待個個都成了「新娘」,她們就開始發瘋,躺在麥地裡打滾兒,滾出好遠好遠,弄得花兒也掉了,扣兒也開了;不成個新娘樣子。「我才不當新娘呢,一輩子也不當!」香這麼說,小姐妹們也這麼說。她們指的是不當真的新娘。當新娘要離開媽,要到另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還有好多意想不到的危險事情發生。比如說,鬧房時新娘頭髮裡被揉進許多刺狗子(蒼耳),頭髮�袢畢谷漯蜇D,還不許罵,真是太欺負人,太不講道理。她們拉了鉤兒,達成了協議,將來誰也不嫁人,誰嫁人就是大黃狗,就是那棵伸不開腰的彎棗樹,就是那個風刮雨淋變黑變醜的麥秸垛……
可是二姨來了,說「閨女兒這麼高了,該說婆家了」。二姨的樣子好像對香負著一定的責任,一切都是為香著想,她和母親「蛐蛐」了一會兒,就為香訂下了相親的日子。相親的事香聽說過,一個男的,一個女的,被媒人領到一個僻靜的去處,你瞅我一眼,我覷你一眼,大膽不害羞的還互相問答幾句;如果雙方都看得過去,把話兒過給媒人;媒人高興,巴掌嘩地一拍,事情就算成了。事情與己無關時,香覺得怪好玩的。自己將成為其中一個角色時,她才懂得並不好玩。有點愁人。「二姨真是的,豌豆花兒,朵對朵,數了大哥有小哥,別人的事誰讓你管。」
老慶挑了豆腐出門時,問香要不要跟他去鎮上中學看看,進門兩排大柳樹,威風凜凜不讓人出聲。柳樹後面的杏花也開了,把人眼睛照得亮亮的。
老慶走過村頭石橋,上了田間小路。晨光朦朧中,上下忽悠的擔子彷彿成了他的翅膀,「翅膀」帶著他,忽悠忽悠,一路從碧綠的麥苗上飛過去,越飛越小。
一個小男孩,碗裡端了一把黃豆,來豆腐坊換豆腐腦子。豆腐坊主人嫌碗小,想讓小孩子換一隻盆來,他意思沒說明白,卻生氣似的,叫小孩子把碗端回去。若是一個成年,深知豆腐坊主人為人,又熟悉他給人好處不容人拒絕的神氣,會以同樣的神氣說:「怎麼,我碗小,肚子可不小,我先把肚子裝滿,再端一碗回去。」或者說;「你嫌我碗小,我把你盛豆腐腦子的大缸抱走。」豆腐坊主人會說;「好好好,我看你肚子到底有多大。」「想抱走我的大缸,除非你是花和尚魯智深。」在一種戲謔情形中,客主兩方面都很快樂,也很滿足。可小孩子不懂這些,有些愣怔。女主人連忙替丈夫把意思說明白,並對丈夫有點小小埋怨,「好話不好說,看嚇著孩子」。
丈夫搖頭笑笑,心裡只想著越是小孩子越不能欺,話出口是生硬了。他收下黃豆,取來自家的一隻盆子,擦洗乾淨,稠稠地盛了大半盆豆腐腦子,囑小孩子端好,別燙著。他終究不大放心,喊過女兒香,讓香送小弟弟回家。香過來了,做父親的像是想起了什麼,改變了主意,自己端著盆子送小孩子回家去了。
香不跟父親爭。父親把事情想遠了,把她想成一個大人了。大了不還是你女兒嗎!父親跟大了的女兒就該客客氣氣嗎!香不願意父親這樣。
吃過早飯,磨黃豆的小驢子套上了。父親要替香看磨,香就不答應。香走路輕輕快快的,口裡還哼著一支春天放風箏的歌,父親倒像是有了心事,目光被女兒牽著,似乎有話對女兒說。
母親熱了水,讓香洗洗頭。
香似乎沒好氣,說:「不洗。」
「洗洗吧,我幫你洗。」
「誰要你幫,說不洗就不洗。」
母親像是料到了香會這樣,她並不著急,抿了口,靜默地看著女兒,她絕不提下午相親的事兒,幾天來這件事壓在女兒心上夠重了。她告給香:「天氣是暖和了,椿樹枝頭冒泡兒,小燕子也飛回來了。」
誰管它天氣椿樹小燕子。香不接話,一接話堅決勁兒就沒了。
母親顯得有些無可奈何,看著小驢子,彷彿在對小驢子說:「你看,閨女大了就是這樣。」
小驢子好像是最超脫的,對母女倆的事不發表任何評論,只管走自己的長路。
後來母親擠進磨道裡去了,她追著歡實的小青驢子轉圈兒,把磨面上的黃豆擾攏堆,給吊在磨頂上方淋水用的灰瓦罐裡添水……她平著眉,幹得任勞任怨,看樣子要一直幹下去,誰也別想代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