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點 第68章 第三十六章 (2)
    沿著石壁的台階而下,由於走得快,他竟一步踏空,另一隻腳踩在很尖利的東西上,身體剎那間失去平衡,一個前仆,跌入黑暗之中。頓時,像有無數把尖刀戳進了身體,手電也不知滾落到哪裡去了。經驗告訴他不能掙扎和晃動,因為身下全是銳利的長釘——若不是胸前的行囊護住了胸腹,他早就像被刺破的皮球那樣死於非命了。靠著行囊做護身,他忍著鑽心的疼痛一點點地俯身移動,身體終於偏向了釘板的一側,等他脫離開密密麻麻的釘子,渾身上下早已是血肉模糊了。

    吃了這一個大虧,他再不敢輕敵貿進。加上手電不知滾落到了什麼地方,他開始坐下來,從行囊中掏出紗布,將疼痛出血的地方默默包紮好。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不管怎樣睜大眼睛去適應光線,四周還是像地獄一般毫無光亮。絕望中,他的手指觸到了包內的一個防潮火柴盒,繼而,又摸到了那截蠟燭。他長長出了一口氣,覺得這些東西將會比生命還寶貴。

    隨著一根根火柴的點亮和熄滅,他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程,由於鞋底被刺破,受傷的腳趾反應極為靈敏,隨著涼颼颼的東西從腳底升起,腳掌處一陣陣刺骨般的疼痛,他咬著牙,蹲下了身子,隨手劃亮了一根火柴,發現眼前泛著一片亮光,這亮光好像還在緩緩地移動。他頓時抽了一口涼氣,明白這裡就是圖譜上標注的晃灘。並且距離古時的御街橋也不會太遠了。

    他不敢再劃火柴,開始用折疊軍用鏟一點點探路,晃灘的邊緣有一段石壁,他像壁虎般貼附上去,摳著凸起的石塊,一步步前移,終於踏到一片堅硬的土地上。就在此時,他猛然聽到了斜上方有人在說話。

    「上邊就是中山路,這一帶連著白雲塔,腳底下就是歷代朝廷、祖爺,您這下可就是皇上皇了。」燒成灰也能聽得出,說話人就是龍海。

    「這張圖看來不假,可再找到像奚國大墓裡這樣的東西就難說了。」被稱作祖爺的人不冷不熱,話語中透著猶疑。

    「咱扳倒樹抓老鴰,一個個來嘛。您老是神眼,這奚國大墓的青銅器該是上品吧。」又是龍海的聲音。

    「唔,紅斑綠�蛂A是商代晚期的器物。」對方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龍紋銅鼎稱得上天下獨一無二,你知道它的價值在哪兒嗎?」

    「我哪兒比得上您祖爺一個小拇指頭,只看見腹內有銘文,鑄著『奚戈』兩個字,該不是奚人拿了武器的意思吧。」龍海拿腔捏調地諂媚道。

    「你這叫望文生義,是文物行的大忌,我來讓你添點見識:這戈字應當是姓氏,不是武器,這是當年奚國貴族中很有聲望的一個族姓,奚人是商周時期的一個封國,在南北朝和唐代的典籍中還有記載,以後就神秘地消失了,沒想到在幾千年的地下,它在恭請我祖文的到來,快哉呀快哉。」

    「這才是一座陪葬墓,按你跟市裡簽的協議,這城摞城要是開發下去,那還不是金山疊著銀山呀。」龍海說話間劃著了火柴,把煙遞了上來。

    祖文撲的一口吹滅了他的火,把煙也打掉了。可就在這一明一暗的剎那間,英傑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原來,龍海和祖文就在御街橋的頂部,正扶著欄杆說話。一個穿黑衣服的人正在橋的一端坐著。而自己正在橋下的拱洞中。他覺得還應該有一個人在橋的另一端,但摸不清對方的位置,這兩個人都是自己的勁敵,根據港警的介紹,這大概就是祖文從「省港旗兵」中選的貼身保鏢。說起省港旗兵,多是曾受過特種訓練的退伍軍人,他們往來大陸和港澳作案,往往被黑社會收買做殺手和保鏢。

    黑暗中,只聽龍海又開口道:「祖爺,誰服誰都是天定的,就衝你變成劉先生能把俺龍海蒙住,我也要還你一個驚喜。不過醜話在先,你得免了俺的罪過才行。」

    「你龍海是條龍,怎麼變成了婦道人家,從今往後,這地下城就成了咱姓祖姓龍的天下,我早就拆過咱倆的陰陽八字,這祖、龍兩姓合起來就是秦始皇的名號,你我還分什麼彼此啊。」祖文爽爽快快地回答。

    「那好,就在這橋洞下邊,放著我送給你的另一件禮物,現在要請你點收。」

    「噢,是啥好東西?」

    「就是那套『貴妃春日郊遊圖』,貨真價實的三十幅壁畫!」

    黑暗中一時沒有了祖文的回應,不知過了多久,才聽他冷颼颼地發問。

    「龍弟,你知道我向來不喜歡玩名堂的,你最好直來直去說明白。」

    「這要怪那個該死的秦半兩,他騙了咱們,也騙了公安局,從一開始,庫房裡盜出的壁畫就是假的,他把真品全都藏在鎮墓神獸邊上的石棺裡,害得黑塔進棺材取貨,差一點兒沒能鑽出來。」

    「你又憑什麼證明這東西不是假的呢?」祖文顯得滿腹疑惑,有些焦躁。

    龍海知道他是為十四幅拍品的緣故面子上過不去,便有意輕描淡寫道:「不要說祖爺您懷疑,就連秦伯翰都承認,真品、仿品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可百聞不如一見,現在就請您這神眼過目,一辨真假。」

    龍海說著,拍響了巴掌,衝著橋下的人一番說明告知藏貨的具體位置。英傑在暗中看到:坐在橋頭的黑衣人走下來,手中持著手電。燈光的照射下,一個矮個子壯漢也從橋的另一端走過來,開始按照龍海所說的方位用手在橋拱處摸索,並且很快觸到一塊鬆動的磚石,兩手用力抽動,磚石開處,露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在身後燈光的照射下,壯漢伸進胳膊,小心翼翼將一包東西從裡邊抱了出來。

    英傑悄無聲息地隱藏在持燈人的身後,看那壯漢揭去了包裹,霎時間,裡邊露出了色彩斑斕的壁畫,表面的一張,正是那幅號稱「東方維納斯」宮女的漂亮頭像!就在這個時候,黑衣人手中的電筒突然跌落在地,在他的意識尚未作出反應的瞬間,一件帶著風聲的重物已經向他的頭部襲來,他本能地躲閃,已經太遲了,脊椎部的劇痛使他眼前一黑,整個身體像面袋子一樣壓在了手電筒上,於是周圍一片大黑暗,急得抱文物的壯漢一陣咒罵。

    「笨蛋,你他媽的把蠟燭點著行不行,我什麼也看——」

    壯漢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已被鋼鉗般的臂膀夾住,一陣可怕的窒息迫使他鬆開了雙手,一摞壁畫很快落入身後一個人的掌控之中,他驀然明白了一切,就在脖子快要被扭斷的一刻,他手中的東西也向身後晃動了一下。英傑的一隻手正護著壁畫,不提防下身一涼,情知不妙,已經晚了,垂死的對手在倒地前捅了他一刀,正中腹部。幾乎就在同時,一束強光手電和一串槍聲從另一個方向射來,英傑匍匐在地,以身體護住壁畫,翻滾到了橋洞深處,隨著這震耳欲聾的聲響,周圍的碎石和土塊滾落下來,隨後是一片死一般的靜寂。

    英傑此時才感到下腹部像烈火一般在燃燒,用手一摸,衣服全被濕乎乎的東西侵透了,用舌頭舔舔手指,竟然是略帶鹹味的鮮血!

    似乎覺得還有肚子裡的東西膨脹出來,顯得像鼓面一樣大。好像是腸子流出來了。

    再沒有比負傷更可怕的事情了,而且是處在尚未得手之時。按英傑的設想,他幹掉兩個保鏢,再用槍制服祖文和龍海——他們身後就是晃灘,在死亡的威脅下,雙方的力量對比會發生位移。如果理想,他還可以把兩個人銬在一起,捆到何濤隊長的墓前去祭奠,以此洗去了自己身背的恥辱。可剛才的一聲槍響使他的預想變得渺茫起來,因為射擊的方向在橋的更遠一側,從點射的精準度來看,對方顯然使用了夜視儀。自己怎麼會這麼蠢,竟然少算了一個人頭,這人應當是龍海手下的人。看來,吃虧就在於自己的粗心,這是何雨經常抱怨自己的。這樣想著,他翻出口袋裡的止血帶,圍著腰纏了幾圈。掙扎著立起身,覺得輕鬆了許多。

    又是一聲槍響,打在自己的腳邊,也惹來了龍海一連串的咒罵。

    「不要開槍!不能太便宜了他,要零刀削了他!」

    英傑知道,龍海這是心虛,他一時還判斷不出自己是誰,更不知道是幾個人。他覺得事不宜遲,絕不能這樣耗下去,否則,在制服對方之前,自己就會流血死去。

    「小子,滾出來吧,想給爺們兒玩活,你還嫩了點兒。」

    「龍海、祖文你們聽著,你們已經出不去了,進來的石門關了,背後就是晃灘,現在把槍撂出來,一個個乖乖滾過來,我曾英傑還給你們算自首!」

    「哈哈,原來是英傑兄弟呀,咱們不早就是一家人嘛,沒有你透風送信兒,哪能連何濤他們一勺燴呀,進了染坊下了道,就像妓女破了身,你的主子也不會相信你能從良,跟上俺們,這地下城也有你一份兒,何苦跟他們賣命呢?!」

    「你們不要逼我開槍,自己乖乖過來戴銬子,我可以帶你們出去,否則只有死在這裡,我的兄弟就在周圍!」

    「嘿嘿,」龍海在黑暗中笑了起來,「曾隊長,你這套把戲連梁州三歲小孩都騙不了,你今兒這叫擅自執法,想在地下城給俺們單獨了斷,想滅口洗身兒,想得倒美!我告訴你曾英傑,你的罪孽可比俺們大,連何濤也是你給害的,烏鴉站在豬身上,誰也別說誰黑,想想吧,他們給了你什麼?你在他們眼裡又算啥東西?是叛徒、敗類、一泡臭屎……」

    龍海沒說完,就被一聲清脆的槍聲噎了回去。幾乎同時,一束槍彈點射過來,全打在橋下的石拱上,迸出了很亮的火星。這當兒,祖文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很亮,一點兒也沒有了沙啞。

    「曾隊長,我一向是佩服你的。非常願意交你這樣的朋友,咱們可以好好談談嘛,我是香港的公民,又是政府請來的投資商,沒有任何案底在你們手上。說實在話,像你這樣的素質,在香港早就陞官發財了,我以我的名義和財產擔保,你究竟需要什麼,不妨說說看……」

    「祖文,你聽好了,我只要兩個字:報仇。四年前那次便宜了你,今天老賬新賬一塊兒算。我還可以告訴你,別看你是千面人,可聲音不會變,你在香港內地作案的錄音全在我手中,是不是給你放一段聽聽——你派去追殺凌清揚的人,也一去不復返了。乖乖地走出來,還有一條活路在等著你!」

    雙方在黑暗中僵持著,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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