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次和何雨相約在三孔橋見面時,他再一次領略了這種痛苦。黃河平原本是要試探何雨對自己的態度,當他提前半個小時到達,並且望眼欲穿待到八點過十分的時候,他的心一點點冷卻了下去。他明白何雨對他僅止於憐憫,已經沒有了愛情,因為英傑的緣故,她和他已漸行漸遠。為了證實這一點,等到八點一刻,他給何雨掛通了電話,從手機中聽到了菲菲咖啡屋熟悉的音樂旋律,還聽到了英傑說話的聲音。他覺得受了愚弄,驅車直接趕到咖啡屋,從寬大的接地窗前,他看到兩個人正在親暱地交談,而後又並肩相擁著走了出來……
所有的往事全像洶湧的浪潮從記憶中升騰而起,又撞擊成無數個碎片,使身心俱疲的黃河平昏昏睡去,墜入了黑黢黢的深淵,直到一陣有節奏的音樂門鈴聲,才使他陡然驚醒。他連忙起身,把手中的照片夾倒扣在八仙桌上,連著打開了幾道門鎖。
門口處出現的是齊若雷,老爺子二話不說,逕直進了客廳,一屁股就坐在了對面的八仙椅上,向著四周緩緩地打量了一番。
客廳四壁鑲嵌著本色的雕花門窗,擺放著道地的中式傢俱。八仙桌上,供著長髯赤臉的關公像,周圍閃著仿燭的紅燈。門首處,掛著一塊遒勁的匾額,上書「收藏家」三個字。黃河平揉著一雙睡眼,用景泰藍茶盅煨了一壺龍井,放在了他的肘邊。
「最近又淘出了啥好玩意兒,都亮出來吧,也讓你老師開開眼。」齊若雷蹺起二郎腿,好像對這裡毫不陌生。
「上案子之前收了一幅任伯年大師的山水,這是我到一個鄉村教師家發現的。他的祖上是個翰林,家裡藏了不少古畫,他家境不好,又有病,把老爺子的家底給我拿來了,我也沒虧他,沒想到現在成了寶貝了。您來鑒定一下真假。」黃河平說著,用如意畫鉤將那幅畫挑起,掛在迎面牆壁上,讓老爺子欣賞。
齊若雷仰臉觀畫,一邊品著茶,不住點頭,「河平,這畫我只是看著好,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從題款和印章上看,我看假不了。」
「還是老爺子的眼毒,我再給你拿幾件飽飽眼福。」黃河平說著,把用紅綢布包著的明清瓷瓶、秦代瓦當和漢代陶馬一古腦都拿了出來,最後還推過來一個木箱子,裡邊放著�袑騑陷釭網嚝R和錘子模樣的東西。
「這是一套刑具,這錘子叫金瓜,皇帝佬用的。將來局裡搞警察博物館,這都是找不見的寶貝。」
「行啊,河平,你小子越玩越大發了,聽說當上了文物鑒定協會的副理事長啦?」齊若雷喝著茶,局裡人都知道從他口中讚許人的話,一年說不了幾句。
「那不還得感謝你齊老人家嘛,您逼良為娼,不學點正經營生,能對得起您老爺子一番苦心嗎?」黃河平本想開玩笑,可不知怎麼回事兒,話一出口,神情竟有些愴然。
四年來黃河平混跡在文物行裡謀生。憑著他的聰明,梁州地面上黑白兩道,三教九流交了一批朋友,由於精心鑽研文物收藏,在文物道上有了「一把摸」的名氣,而他真實的身份卻是僅有齊若雷一人掌握的秘密隱干。因此,壁畫大案一發生,根據老爺子的安排,他就鉚足了勁兒摸擠貼靠,像只魚鷹尋覓著潛在古城水下的獵物。
黃河平此時給齊若雷續上茶水,順手拉開了一幅山水畫的屏風,露出了一張特製的中國地圖。只見在密如蛛網的鐵路、公路和航線上,插了一簇簇的小旗,越向南走,小旗插得越密集。
「老爺子,這次按小老漢的介紹,現有的走私網絡已經是陸海空的立體通道了。每年梁州流散的文物少說有上千件,遠遠超過了我們原先的估計。這張圖看來得重新繪製了。」
「河裡無魚市上見,這幾年你打入圈內掌握的內幕不少,辦完這起案子,把根子剜出來,你就回來吧。」看著黃河平蒼白的面色和深陷的眼窩,齊若雷一口喝乾了茶水,蓋上了碗。
他走到地圖前,看了看十幾處新插的小旗,上用紅綠藍不同顏色標注的偷運通道,包括秘密交易場所和地下聯絡點。老爺子注意到,在另一張梁州市區圖上還有新發現的古遺址和墓葬。齊若雷踱到了黃河平的面前,掏出煙來讓對方抽,看著騰起的煙霧,他問道:「說心裡話,這些年實在委屈你了。」
「比起何隊長,我這算啥?再說托你老的福,靠撿漏兒我還發點小財,也算風生水起,混得不錯吧。好在這些年我也適應了。」黃河平把一隻貼有警徽的小紅旗用力插在了梁州區位圖上,「人家說『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心裡惟一擱不下的就是為隊長報仇,只要他九泉之下能瞑目,我再委屈也算認了。」
黃河平說不下去,因為他想起了失去的一切,但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盯住了齊若雷的嘴巴,卻竭力不去看他的眼睛。
「河平啊,你這一趟很有價值,撈上來的情況十分重要,有助於對全案的突破啊。」齊若雷拉黃河平回椅子上,兩人靠得很近,「先給我說說你的想法,咱倆對對心事吧。」
黃河平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竭力集中了一下自己的思緒道:「現在看,小老漢手中的壁畫成了關鍵,分析有這樣兩種可能:一是畫中有真有假,是小老漢從中做了手腳,他對我還沒有完全吐實;二是在庫房中壁畫就被人調了包,從一開始小老漢偷的就是假畫。」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老爺子點點頭,「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庫房並非惟一的現場,小老漢、彭彪也不是作案者的全部,背後還有高手沒有露面。咱們的思路應該再擴展一下,從你在地下城的發現,這裡邊可能掩蓋著更大的陰謀。」
「一點不錯,過去咱還是把對手低估了。」黃河平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被齊若雷突然提醒了,急切地補充說,「以前老把眼光瞄在走私通道上,現在看根子還在地底下,是城摞城的文物吸引著成群結隊的文物販子。原來想著這地下城是鐵板一塊,這回走了一遭,才知道早已成了四通八達的地道戰了,新老盜洞連成一片,下去的賊還不止一股。」
齊若雷立起了身子,走到了那張梁州市區地圖前,顯得心事重重:「這些年咱們是背篙攆船,跟在盜墓賊的腚後跑,當了睜眼瞎不說,一舉一動全在人家的掌握之中,如今,到了算總賬的時候了,你最大的功勞就是找到了一個能揭開這黑幕一角的人,他就是小老漢。」齊若雷說著,取過一個橙色的摁釘釘在了圖板上。
「你要繼續做他的工作,要記住,我們不僅要搞掉這起案件,還要查出那條暗線呢!」
「這一點我哪裡能忘?一到天黑我就下去。」黃河平看老爺子眼神中有些猶疑不決的樣子,馬上站了起來。
「是不是再增加些人手?」
「不用,一來我對小老漢得守信用,二來人多還容易打草驚蛇,只是這次要把通訊器材備好,不然會壞大事。」
「唉,」齊若雷微微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頭,從頭到腳端詳了一遍自己最鍾愛的下屬,神色顯得蒼老而又黯然。幾年來,他面前那個渾身洋溢著英武之氣的警察不見了,如果不說話,單看黃河平從動作到眼神都活脫像一個文物販子。這種脫胎換骨的變化,也是對方按照他的要求自我修煉的結果。老爺子搖搖頭,似乎負疚自責又有些悵然神傷。
「河平呀,我是於心不忍啊,你還沒有恢復過來,我又要趕你上路,可沒有別的辦法,幹警察這行,不捨哪能得呢?我只好鞭打快牛了。」他說著,移步到桌前,發現了那個倒扣著的照片夾,順手把它翻轉過來,驀地像觸電似的僵在了那兒。
很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他用手輕輕撫拭著照片,緩緩放回了桌子上。然後走到黃河平的近前,扳過了他的肩膀,幫他正了正衣領,眼睛裡透著深情。
「河平,你失去得太多了,但案子總歸有真情大白的時候,小雨還在掛記著你……」
「齊局,不提這件事了,誰叫咱是個死心塌地的警察呢?看見文物往外走就心痛,天生就是個吃苦受罪的命,這輩子誰找我也不會幸福,還是少給別人找麻煩吧,要是這回真交代了,你記住一定要讓弟兄們和何雨知道我是為了啥,走的時候叫我穿一身警服再火化。」
老爺子此時的話語和內心好像在一起顫抖:「河平,不是我心狠啊,一想起老何,想起幾個弟兄死這麼慘,我成夜成夜睡不著覺,頭髮都白了。大仇不報就不是男人,就不配當這警察,你是替我,也是替萬名梁州警察下地獄的。在這裡,我老雷子給你河平敬個禮送行!」
齊若雷的敬禮是老警察式的,一點也不標準,但這一個敬禮使得黃河平覺得有難以承受之重。他知道,這是老爺子終生最鄭重的囑托,是對年輕警察一種發自肺腑的信任和敬重。
黃河平心頭一股熱血上湧,他的鼻頭有些發酸,但瞬間又克制了自己,反過來寬慰老爺子。
「齊局長,你放心,你忘了咱上延慶觀還讓馬道長算過卦,說我是福大命大造化大,是水生金命,這一百多斤是不會輕易擱在那的。你不是說這案子代號叫瞞天過海嘛,只要瞞得天衣無縫,難道還不如古時候的八仙,能漂洋過海嗎?」
齊若雷沒說話,只是突然把黃河平抱在胸前緊緊貼著,用寬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脊背。
小老漢手中的壁畫真假難辨,使曙光乍現的案情重又陰雲四合。這使英傑和專案組的警察活像泡在了冰水裡,衣服箍在身上又濕又冷,就是脫不下來,難受至極。根據他和齊若雷合計的主意,專案重新調整了偵查方向。
這天一上班,英傑帶上何雨徑奔秦伯翰的辦公室而來。
博物館內一片靜寂,由於天氣陰晦,秦伯翰的辦公室裡還亮著燈。推門進去,只見室內巴掌大的地方吊著一盞燈,秦伯翰的光腦袋正在燈下晃動,四周黑黝黝地放滿了書櫃和箱子,地下一摞摞的線裝書和典籍圖冊擺得無處插腳,把辦公桌圍成了一塊盆地。秦伯翰就像盤踞在這盆地之中的一隻大馬蝦,笨拙地伏身用放大鏡看著什麼,以至於有人進來他也毫不知曉。
「老秦,叫上你的人,今天需要重新勘查一下原始現場。」英傑去掉了館長的稱謂,目光炯然地看著有些愕然的秦伯翰。
「現在?」對方面色晦暗蒼白,不停地揉搓著自己的手指。
英傑不容置否地點頭。
秦伯翰喊來助手,讓他找庫房的鑰匙。
「老秦,你可不要再給我們擺迷魂陣了,今天,咱從地下墓穴開始,每平方米都不能遺漏。」
「曾隊長,」秦伯翰意識到自己的角色發生了變化,很快漲紅了臉,「壁畫丟了,我就是戴罪之人,沒有一天不想著配合你們把案子破了。可這老是忙中出錯,是不是你們發現了新線索,還是我的工作又出了漏洞,請你提示一下,我好有個準備。」
「不用,咱一塊兒下去看,你來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