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點 第40章 第二十三章 (1)
    下夜時分,御街橋遺址附近的窨井蓋子發出晃動聲。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黑影從裡邊鑽了出來。他渾身上下就是個土人,兩隻眼睛被路燈刺得不敢睜開,兩條腿像得了軟骨病一樣站不起來,只能向前爬行,簡直像只能蠕動的大蜥蜴。如果在白天,這模樣準會把人嚇得半死,這就是九死一生從地下城脫險的黃河平。他此時貪婪地呼吸著甜美醇香的空氣,伸展著全身每一個�袘k了的關節,那感覺就像到了天堂。從這裡雖然距離公安局只有一里地的路程,可他扶著路邊的牆壁整整走了半個多小時。

    公安局的大鐵門早已緊閉,只留下小門供人出入,當他步履踉蹌進來時,一下子被門口傳達大馬師傅攔住了。

    「喂,幹什麼的?怎麼不打招呼就往裡闖,這兒可不是收容站!」大馬師傅原是局裡炊事員,個子魁偉粗壯,不由分說擋住了去路。黃河平知道,對方把他當成乞討人員或精神病人了,便站定了身子答話,不料一張口,竟然是一陣瘖啞的嘶叫。

    「我有急事,要找齊局長……」

    「找局長明天再來,你也不看看這是啥時候啦?」大馬毫不通融,「別在這兒瞎磨蹭,不然我叫哨兵了!」

    黃河平這才意識到對方真是認不得自己了,便一步湊到對方的臉前說:「馬師傅,我是黃河平啊,你不認得我啦?」

    「黃河平?!」大馬聽了名字,這才定睛觀看,但依然搖著腦袋,「黃河平早就被開除了,你還敢冒充他?膽子不小!」

    「馬大擀杖!」黃河平一急,竟喊起了對方的綽號,「你今天要誤了大事,我活剝了你的皮,快去給我叫曾英傑,或者何雨……」他聲嘶力竭地一陣喊,只覺得眼前金星四冒,一頭栽倒在地上,倒地的一剎那還懷抱著從地下城帶來的壁畫,惟恐被摔碎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文物緝私隊辦公室的沙發上。齊局長、曾英傑正關切地看著他,何雨正用熱毛巾給自己擦拭臉上的泥污。他注意到,用破衣服包裹的那幅壁畫正放在手邊的辦公桌上。

    黃河平簡要介紹了一下在地下城的經過,然後打開了包裹著的那幅持燈宮女像,宮女一襲孔雀藍裙服,體態婀娜,且色彩絢麗,顯然比澳門繳獲的那些假畫高出了一籌。

    「剩下的壁畫呢?」英傑關切地問道。

    「還都留在小老漢那裡,他還在等著我的消息。」黃河平喝了一口何雨遞上的熱奶,被嗆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樣吧河平,你的任務是先去吃飯、洗澡,好好休息一下,你提供的情況我和曾隊長研究以後再定。」齊若雷說著,轉身招呼何雨給黃河平找幾件乾淨的衣服,讓食堂馬上做好飯菜,最後又反覆叮囑,不能一下子讓他吃得過飽。

    「齊局長、曾隊長,」不料黃河平坐著沒動,指著壁畫說,「這畫兒還需要馬上做鑒定,依我看,還不一定是真的。」

    「你說什麼?這畫不是真的?!」英傑瞪大了眼睛,連齊若雷也驚愕地站起來了。

    「我還吃不大准,只有把小老漢手裡的壁畫全帶上來,才能一鑒真假。」

    齊若雷聽黃河平說了懷疑的依據,沉吟片刻,馬上吩咐英傑去喚秦伯翰,並讓何雨立即到化驗室做鑒定準備。並要黃河平在鑒定中做輔助配合。

    秦伯翰睡眼惺忪著趕來,看到齊若雷手中的壁畫先是一愣,而後摘去了厚厚的鏡片,把一雙近視眼貼在壁畫上來回移動,末了來了個老牛大憋氣。

    「你倒是開尊口啊,我的半兩仁兄!」老爺子急了起來。

    「一點不差,這就是被盜壁畫的第七號宮女!」老學究這次破天荒說了硬話,態度斬釘截鐵。

    齊若雷丟眼色讓英傑坐下,讓秦伯翰細說根由。秦伯翰做了一番解釋後,又找來了壁畫切割時的原始照片,點出了與七號壁畫相一致的數處特徵,一口咬定就是失盜的真品。

    此時,樓上寬敞的化驗室內,黃河平和何雨終於有了一個坦然面對的機會。望著黃河平乾瘦而毫無血色的臉,頭髮像生�蛌瘍K絲貼在腦門上,脖子的灰有銅錢般厚,手指尖像乞丐一樣全是黑泥污垢。她一時悲喜交集,想說的話不知從何說起。她想解釋幾天前的爽約,可眼下時間不允許,不一會兒,河南大學的幾個考古專家就要趕到,況且看黃河平昏昏沉沉的樣子,扯這個話題也不是時候。因此,只是簡要聽黃河平說了一下個人對壁畫的看法,就把他攙扶到隔壁自己的辦公室。這時炊事班把做好的飯菜端了過來,何雨看著他吃完飯,又把他領到自己的寢室,裡面放著準備好的衣物和洗滌用品。

    「你洗了澡,好好地睡一覺,那邊有了結果,我會來叫你。」何雨從外邊關上了門,她打算待工作結束,再和這位九死一生的脫險者一訴衷腸。

    鑒定的結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做出來。鑒於上次澳門繳獲假畫的教訓,何雨採用了碳十四和光譜測量法進行綜合比對,沒有發現異常反應。請來的專家意見也莫衷一是。對此齊若雷最終表示:一是另請高明,邀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的專家前來會診,二是盡快將另外十幾塊壁畫搞到手,一併做同一鑒定。

    會議開完,已是上午九點多鐘。何雨心中有事,三步並作兩步回到自己的住室,打開房門,只見房間裡已空空如也,黃河平早沒有了蹤影。仔細觀察,發現自己的床鋪根本沒有動過。桌上也沒有留下任何片紙隻字,她的心一下子抽緊了。

    看來,黃河平仍然不肯原諒自己,還在記恨著過去,並且為三孔橋自己的失約生氣。不然,他不應該這樣不告而別,連點起碼的禮貌都不講。

    何雨想起了老爺子幾天前的開導,她冷靜了一下思緒,準備馬上向英傑報告一下鑒定情況。因為一夜未眠,她腦袋有些昏沉,就把頭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細細地按摩了一遍面部,睜開眼時,看到了掛在衣帽架上的警服,她馬上像想起什麼似的走了過去。

    何雨有一個習慣,不管多忙,每天晚上都要把自己的警服熨得齊齊整整,然後掛在架子上。可昨晚她一直未回寢室,缺了這道重要的工序,此時便急忙把靠在牆角的燙衣板支了起來。當擺平了衣服用熨斗推熨時,被口袋裡裝的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她十分納悶,伸手去摸,突然覺得手指觸動到一件溫軟光滑的東西,她連忙掏出來,發現竟是那件再熟悉不過的玉兔寶石,兔子雕得玲瓏剔透,眼睛是兩粒血紅的瑪瑙。這是伴隨她一同長大的一件信物,四年前是她親手給黃河平套在了脖子上的,如今,它竟這麼突然地回來了!

    看到它,何雨先是一憂,玉兔物歸原主,說明黃河平把她約在天波湖的斷橋邊是有用意的:也正像黃河平明確表示過的,他不想介入她和英傑之間的關係,攪亂了她的生活,或許他真是自慚形穢,再沒有勇氣接受這份純真的情感了。可轉念一想,黃河平不至於這樣簡單,他從地獄般的城摞城中走出來,說明這件東西一直戴在身上。如今,他把珍藏在身邊的信物又歸還了她,究竟是一次情感的清算,還是一種真情的示意,真讓她難解其意。越這樣想,越是有一種強烈的意願,無論如何要馬上見到他,聽他做何解釋。

    可她失望了,英傑告訴她,根據老爺子的要求,黃河平早已離開公安局,準備再次返回地下城。

    原來,就在黃河平趴在何雨辦公桌上昏昏欲睡的時候,英傑打來了電話,要他馬上到自己辦公室,向他轉告了齊局長的意見:案情緊急,他必須立即返回地下城,找到小老漢,將剩餘的壁畫盡快拿到手。末了,英傑還傳達了齊若雷對他工作的嘉許,而且一再聲稱他也不少在老爺子面前為之美言云云。看來,只要這樣幹下去,立功應該是沒有一點問題的。黃河平對老朋友的一番苦心表示謝意,並說自己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等辦完了案子,英傑能放自己一馬,他就心滿意足了。

    黃河平領命之後,回到了他的一處隱蔽寓所。自從淘古董賺了錢,他在梁苑莊園買了一套別墅,四周安裝了閉路監控系統,門上裝有電子門鎖,平時很少有外人造訪。此時他打開房門,發現室內的傢俱上已經蒙了一層灰塵,簡單打掃了一下,驀然發現桌櫃處的一幅照片,便拿起來捧在手上,陷在坐椅中呆呆地看著。

    這是他和何雨在三孔橋當年拍的一張合影,何雨調皮地在他腦袋後伸出手指做羊角狀,神情照得純真而自然。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了。而越是幸福,回憶它就像飲啜自己釀製的苦酒,可是,也正是靠了這種記憶的咀嚼,才使黃河平在這艱難歲月裡支撐下來。

    當「臨陣脫逃」這四個字像標籤貼在脊背上之後,他就陷入了一種煉獄似的精神煎熬。當年生死與共的戰友投來鄙視的目光,親密無間的朋友疏遠了自己,器重過自己的上級見了面像躲瘟神一樣避之惟恐不遠,因工作矛盾得罪過的同事竟公然辱罵自己,就連當年抓過的盜墓賊也敢指手畫腳對他譏笑。他體味到,一個人的形象一旦被毀,就像被流放到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上,無人憐憫,也無處可以傾訴。他永遠忘不了向幹部人事處交警服和槍支的那一天,當領了最後一個月的工資,孤身一人在大街上轉,簡直像一隻無人管問的喪家犬。

    此後,為了生計他被文管會的人驅趕過,被當作流氓抓過,和賣淫嫖娼、吸毒人員一齊被送過勞教所。這一切他都能默默地承受,可最大的痛苦莫過於何雨那記響亮的耳光,那一句「我再也不願見到你」的話,像刀一樣戳破了他的心。有多少次,他想告訴她,他仍然愛她,可他又不能夠這樣做;有多少次他經過公安局的大門,期盼著能遇上她,可遠遠見到她的時候又馬上躲到了暗處。只有這張照片,被他珍藏在枕邊,伴他度過了無數孤獨的夜晚。他曾一遍遍憶起他們每次相處的過程,反覆回想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在這中間,他又聽到了何雨和英傑戀愛並且要結婚的消息,在一場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後,他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自己付出這樣的代價,究竟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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