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劍俠傳·貳 第83章 第一○五章 (2)
    且喜行到第二日午牌時分,已望見遠處山腳附近人家水田,有了村落,心中大喜。決計趁今日傍晚時分,趕出山去。沿途又經了許多艱險難行之路,直到日色偏西,才走到盡頭一看,是一座大峭壁,離下面還有百十丈高下。繞行了許多路,有的還隔著深潭大壑,壁立聳拔,四無攀援。眼看下面就是村落,只是無法下去,幹著了一會兒子急。末後看到一處離地較低,長著許多籐蔓,上面叢刺橫生。雲從情急無奈,揀那粗的拉起,用劍將刺削去,以便把握,用力試試,倒還堅韌。將十來丈的大籐接好了兩三大盤,先尋大石掛住,放下崖去,將劍插在背後包裹上面繫牢,然後兩手摸籐,倒換手往下縋落。

    崖底附近人家,先見這亙古無人的高崖上面有人來往,非常詫異。村人聞聲驚動,群出圍觀。雲從一時心急,竟有一盤刺未削盡,下到半崖,手上已被籐刺扎傷了好多處,覺得非常麻痛,其勢欲罷不能,只得奮勇咬牙下落。眼看離地還有兩丈多高,兩手一陣腫痛酸麻,再也支持不住,手一鬆,墜落下去。幸得練過輕身功夫,連日山行,長了不少勇氣閱歷,又在生死關頭,疼痛迷惘中,將氣一提,一個蜻蜓點水架勢,兩腳著地。那些村人見雲從從兩丈多高失手墜落,都代他心驚,以為即使不死,必帶重傷。見落地無恙,不由轟雷也似的喝了一個大彩,紛紛上前相問。這時雲從兩手已腫起一兩寸高,疼脹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眾人中有一個姓姚的老年人,在本村算是首富,早年也曾進過學,因為性子倔強,革了衣領,隱居在此,已有三十多年,人極好善。見雲從穿著雖不甚華貴,形容舉止都是衣冠中人,便排眾上前,對雲從道:「這北斗巖是此間天生屏障,從沒有生人來往,尊兄怎得到此?」說時,見雲從牙關緊咬,面色難看,一眼又看到雲從的手上,說道:「這位尊兄中了毒刺,難怪不能言語。快著兩人來扶他到我家去想法醫治吧。」說罷,便有兩個壯漢,一人一邊,將雲從架住。雲從幾次想要說話,都覺口噤難開,週身發冷,手痛又到了極處,連謙謝都不能謙謝,只苦笑著,點了點頭,任那兩人扶起就走。到了姚家老者家中,已是面如金紙,失了知覺。幸得主人好善,村中又有解毒籐刺傷的藥,先與他將毒刺一一用針挑出,敷上解藥,日夕灌飲米湯。不消二日,毒是解了,只是一連十多日在山中飽受的驚險勞乏,風寒濕熱,一齊發作,重又病倒。醫了兩日,問起地名,叫做萬松山,有數百里的絕緣嶺,盡頭已入雲南腹地。四周山巒雜沓,僅有一條八百里山徑小道,可通昆明省城。如要入川,須由此路到昆明附近大板橋,再僱舟車上路。

    雲從心憂禍患,惦記著父母妻子,便將自己迷路事向主人說了。只隱瞞了家中現有隱患一節,說自己有大事在身,出門已有多日,急於入川尋人,決計帶病上路,請主人設法,覓一代步。姚老者因他病勢沉重,時發時愈,疾發時便不知人事,勉強又留住兩日。雲從病中也勉強用功,連出過兩回透汗,覺著好些,再三謝別要走。姚老者勸他不住,只得好人做到底,派了兩個老成可靠佃戶,用山兜抬著他走。姚老者是個富家,救命之恩無法答謝,只得口頭上謝了又謝,問明了姚老者住址,同他兩個兒子名字,記在心裡,準備將來得便報恩。姚老者又帶了兒子親送了一程,才行作別回去。那兩個佃戶極為誠實,久慣山居,行走甚速。雲從有時昏迷,全仗他二人照料。不時把些銀錢與他,愈加感激賣力,雖是病中行路,卻比山行還覺舒適。一路無話。

    這日走離大板橋還有二十里路,離省城也只有二十八里,地名叫做二十八溝。雲從一行三人到了店中打尖,覺著病已好了十分之四,心中甚喜。剛剛擺好酒飯未及食用,忽聽人聲鼎沸,鬧成一片。雲從喜事,走到店門前一看,隔壁也是一家飲食鋪子,門前有一株黃桷樹,樹上綁著一個黑矮漢子,相貌奇醜。兩個店伙嘴裡亂罵,拿著籐鞭木棍,雨點般沒頭沒臉地朝那醜漢打去。那醜漢低著頭任人打,通沒作理會,也不告一聲饒。雲從看著奇怪,忙喊跟來佃戶前去打聽。店小二從旁插口道:「客官不要多事。這是本鎮上有名賴鐵牛,前年才到此,也不知哪裡來的。想是爹娘沒德,生下他,一無所能,有氣力又不去賣,只住在山裡打野獸吃。

    打不著沒有吃的,就滿處惹厭,搶人東西。如今官府太惡,事情小,不值得和他經官。他每次來攪鬧一次,人家就將他痛打一頓。他生就牛皮,也不怕打。每次搶東西吃了,自知理短,也不還手,只吃他的,吃完了任人綁在樹上毒打。打夠了,甩手一走,誰也追他不上。他曾到小店中搶過幾次,我們老掌櫃不叫打他;別人打他,還勸說。後來他也就不來搶了。隔壁這家,原本也小氣一些,一見必打。他也專門搶他,搶時總是跳進店堂,或搶一個臘豬腿,再不就整塊熟肉,邊吃邊走。你打他,雖不還手,如果想奪回他搶去的東西,二三十人也近不了前。隔壁這家恨他入骨,可是除了臭打一頓,有什麼法子?打夠了的時候,他自會走的。客官外方人,不犯招惹這種濫人,由他去吧。」

    說到這裡,忽見隔壁出來一個面生橫肉的大胖子,手中拿著一個燒得通紅的大火鉗,連跑帶罵道:「你這不知死的賴鐵牛!平常十天半月專門攪我,今天也會中了老子的圈套,且教你嘗嘗厲害。」那醜漢見火鉗到來,也自著急,想要掙脫綁繩,不料這次竟然不靈,把一株黃桷樹搖晃得樹葉紛飛,呼呼作聲,眼看那火鉗要烙到那醜漢臂上。雲從早就想上前解勸,一看不好,一著急,一個旱地拔蔥,縱將過去,喊聲:「且慢!」已將那胖子的手托住。

    那胖子忽見空中縱下一個佩劍少年,嚇了一跳,凶橫之氣,不由減去大半,口中仍自喝問道:「客人休要管我閒賬!這賴鐵牛不知攪了我多少生意,他又不怕打。今番好容易用了麻漬和牛筋絞了繩子,用水浸透,將他捆住,才未跑脫,好歹須給他一些苦吃才罷。」雲從道:「青天白日,斷沒有見死不救、任人行兇之理。你且放了他,他吃你多少錢,由我奉還如何?」那胖子聞言,上下打量雲從兩眼,獰笑一聲道:「我們都不是三歲兩歲,說話要算數,莫待他跑了,你卻不認賬。」說罷,便吩咐兩個店夥計停打解綁。那綁繩本來結實,又經水泡過,發了脹,被矮漢用力一掙,扣子全都結緊,休想解開。那醜漢仍掙他的,口中罵不絕口,直喊:「好人休要多事,我不怕他。」那胖子見他罵人,搶了鞭子,又上去打。

    雲從方要解勸,說時遲,那時快,耳聽卡嚓卡嚓連聲大響,塵土飛揚,觀眾紛紛逃竄,一株尺許粗細的黃桷樹,被那醜漢連根拔斷,連人帶樹朝胖子撲去。一個用得力猛,手又倒綁樹身,樹根斷處,還有尺許,帶著許多根株,焉能行走。還未搶走兩步,早已連樹帶人,撲倒在地。那胖子早知不好,三腳兩步跑進店去,搶了一把廚刀,奔將出來。雲從一見,想起身佩寶劍,未容胖子近前,拔劍出匣,日影下青光閃處,綁繩迎刃而解。醜漢將身一搖,背上斷樹連枝帶葉,倒在一邊。同時胖子也提刀趕到,口中大喊:「我這條命與你們拼了!」說時,提刀便砍。雲從見勢不佳,迎上去將劍輕輕一撩,廚刀連柄削斷。

    胖子見雲從的劍晶光耀眼,寒氣逼人,高喊:「強盜殺人了,地方快來!」說著,掉頭就跑。那醜漢也要追去,卻被雲從橫身上前攔住。醜漢急得直跳道:「好人放手,我力氣大,休跌了你。因他上月罵我死去的娘,我想起原是怪我不該強拿他東西,這兩回都只尋別人要,並沒尋他。今天我到村裡討些鹽回來煮菜吃,已走過他的門口,是他著人追上我,說他店裡新煮肥臘肉,問我要不要?我說你只要不罵我娘就要,他滿口答應。給肉我吃了,才說要打我,看看到底我有多大本領。一來事前沒有講吃了不打,二來這些日身上癢酥酥的,只得憑他。他卻使巧法,用他水泡過的牢瘟繩子捆我,使我打夠了,掙不脫,才用火來燒,我豈能饒他?」說著,便想繞道追過去。他雖然天生神力,怎奈雲從身法靈活,他又不願將雲從撞跌,只是著急。

    雲從暗想:「小三兒已死,這人如此誠厚多力,我不久便是世外之人,講什麼身份?何不與他結交,也好做暫時一條膀臂。」便誑他道:「你休得倔強,不聽我勸,打死人要償命的。你死了,何人管你死去的娘?陰靈也不得安。若就此丟手,我情願與你交朋友,管你一世吃喝穿用。你看如何?」那醜漢聞言,低頭想了想,說道:「你說得對。我娘在時,原說我手重,如打死人,她沒的靠的,便要尋死。如今她死了,人還在土窟窿裡睡著。山上野兔野豬多,莫不鬧得沒人管。還是信我娘的話,吃了點虧,算了吧。只是我還從沒遇過你這樣的好人。話可說在前頭,你管我吃,我可吃得多。你要嫌我時,打我行,一不許你罵我娘,二不許如那胖豬一般,用火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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