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土時代 第2章 有巢氏 (2)
    領導並不認為石陀居心不良,只是讀書太多讀得迂腐了,不瞭解國內現代化建設的必要性緊迫性,不瞭解中國只有加快現代化建設才能讓中華民族強大起來,不瞭解所謂現代化建設的過程其實就是城市化的過程,不瞭解中國的城市化建設不是過頭不是要拆除高樓扒開馬路的問題而是才剛剛起步還要加快城市建設還要徵用更多土地修路造樓的問題……

    市政協馬萬里主席很愛惜石陀,每年開會都認真閱讀他的提案,然後轉給有關部門,然後端起茶杯搖頭歎息,說石陀呀石陀,你就不能說點別的嗎?

    但石陀就是一根筋。

    其實讓馬主席操心的不止石陀,還有其他委員。政協不乏迂腐之士。

    政協委員多是各界名人,某個領域的權威。他們曾提出不少好的建議,一條建議創造幾百萬效益或者讓老百姓拍手叫好,是很平常的事。但也有些意見不切實際,難以操作。比如有位老詩人就主張學校教育應當恢復私塾制,利用孩子記憶好的特點,多學一些傳統文化,比如背誦經、史、子、集,背不會可以打戒尺。一位防治性病專家主張妓女合法化,開個紅燈區,持證上崗,別像現在大街小巷都是暗娼還裝作不知道,古羅馬因性病而亡國,前車可鑒!一位環保專家鑒於大氣污染嚴重,建議造一個巨型玻璃罩,把整個木城罩起來,再安幾個大抽風機。

    一個小爐匠出身的政協委員,看到郊外煉油廠有個煙囪樣的東西日夜噴火,很覺心疼,建議由他主持設計打造一把大茶壺放在上頭,燒出的開水免費供應全城。有位社科專家提出,研究「文化大革命」在國外已成顯學,咱們也應當把「文化大革命」納入學術領域,不要下個結論就此完事,應當具體探討八億人怎麼在一夜之間瘋掉的。有人提議木城取消汽車恢復馬車,不僅減少污染,而且熱噴噴的馬糞還增添了生活氣息。一位養殖大王要求政府發個紅頭文件,要求市民每人每天吃三隻蠍子,滋陰補陽,以利健康。諸如此類,五花八門。其中不少事關重大,根本無法回答。即使在政協會議上也是大有爭議,常常吵得人仰馬翻。

    馬主席通常一言不發,只是捧個茶杯,耐心而寬容地聽他們發表各種奇談怪論,一臉都是快活,有時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真是從心裡喜歡他們,他覺得聽他們發言是一種享受,這些傢伙太有想像力了。

    有一天市裡開會,市紀委書記鐵明提醒馬萬里:「馬老,當心那些寶貝,別惹出什麼亂子。」

    馬萬里不明白:「我那裡能有什麼亂子?」

    鐵明說:「有人說你那裡說話太隨便。」

    馬萬里吃一驚:「有人舉報?」

    鐵明點點頭。

    馬萬里哈哈大笑。

    鐵明說:「馬老,你笑什麼?」

    馬萬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啊!鐵明,你那裡舉報信還是那麼多?」

    鐵明說:「一天少說三蛇皮袋。」

    馬萬里拍拍他的肩:「形勢大好!」

    鐵明無奈地搖搖頭。他明白馬老說的是反話。在這個問題上,其實鐵明和馬萬里有共同的認識。有一次兩人在一起聊天說起這事,鐵明有些憂心忡忡,說郵筒裡永遠塞滿舉報信,咱們這個民族還是偉大的民族嗎?馬老說,倡導舉報無異療饑於附子、止渴於鴆毒,會把我們這個民族毀掉的!……

    石陀和他的木城出版社在出版大廈的第九十九層。站在窗前,可以鳥瞰整個木城。但真正能看清全貌的時候很少,因為木城上空老是灰濛濛的。

    走進石陀的總編室,時常看到他的辦公桌後頭空著,一把精美的皮製沙發椅子閒置在那裡無人落座。可是猛一抬頭,卻發現他正坐在牆角的一架木梯上。

    石陀老是坐在那架木梯上。

    看書、審稿、打盹。

    編輯們叫他有巢氏。

    他的寬大的辦公室四壁,排放著十幾個高大的書櫥,上頭擺滿了木城出版社和兄弟出版社新出的書,以及各種資料書、工具書。要從上頭取一本書,必須借助一架木梯。這架木梯是石陀自己動手做的。石陀喜歡自己動手,除了木工,還會修傘、補鞋、修車,也會修理高級手錶和相機等等。

    他做的這架木梯粗糙而笨重,和辦公室豪華的裝修配置很不協調,就像當初裝修時木工留下的東西。達克幾次派人來要把它扔出去,說是給他買一架漂亮的不�袗�的梯子來,但石陀不答應。石陀說我就用這架木梯。石陀對自己的這件作品十分鍾愛,經常在辦公室搬來搬去,爬上爬下,找到一本書,就勢坐在上頭翻看。後來就乾脆坐在木梯上辦公和審閱書稿。

    達克就很生氣,認為他這是有意找彆扭,是藐視他的勞動成果。木城出版社整個裝潢都是由達克主持的,可以說富麗堂皇。石陀的總編室有上百平米,地面上鋪著漂亮的大理石和貴重的地毯,辦公桌大得可以睡兩個人,比木城任何一個公司老闆的桌子都不差。但石陀對這些似乎全無興趣。他寧願坐在木梯上做這做那。除了吃飯、上廁所,一天都不肯下來。別人找他商談事情,就不得不仰視他。達克認為他連起碼的修養和禮貌都沒有。此事反映到出版局,局長笑笑說他就那樣,你看我那天找他有事,他不也沒下梯子嗎?達克聳聳肩走了。他感到這些領導的智商都有問題。

    好在編輯們沒覺得石陀是個傲慢無禮的人。相反,他們感到和他打交道是件有趣而輕鬆的事,因為你不必用上下級關係或任何世俗的常禮對待他,不管用什麼方式,只要你不介意,他是肯定不會介意的。比如你可以站在木梯下和他說話,也可以坐到他的皮椅上再把雙腳搭到桌子上和他商討書稿的事。那時你像個牛皮烘烘的老總,他像個下屬。石陀決定事情很快,因為選題都事前報上來經他審閱過,只要看著合適,他馬上就批,從不拖泥帶水。對於出書,石陀似乎有特殊的嗅覺,他的判斷一般都不會錯。除了各編輯室上報選題,他還常常直接策劃項目,然後派人執行。

    石陀在國內出版界被譽為奇才,他策劃的書不是賺了大錢,就是有重要的學術價值,這也是出版局特別器重他的原因。當然他們也知道石陀的迂腐,關於他在政協會上老是吵著要拆除高樓扒開馬路,在局領導看來,那不過是個好玩的事,說說而已。至於喜歡坐在木梯上辦公,根本就不是個什麼事,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出版局要的是一個合格的優秀的總編。

    石陀當然也有失誤。

    為柴門出書,就讓他栽了觔斗。

    柴門只是一個普通的作者,媒體幾乎沒談過他,國內各種文學獎更不沾邊。但石陀卻認為他是一個偉大的作家。石陀極力推崇柴門,緣於他作品中的大地情結。這個叫柴門的作者主要寫鄉村和曠野,也有些作品寫都市。但即便寫都市,也能讓人感受到大地的氣息,對世人嚮往的都市文明,則充滿了批判精神,對擁擠在方寸之地的城裡人充滿了同情。他們為權為名為利為生存而拚搏而掙扎而相煎而傾軋而痛苦或精疲力竭或得意忘形或幸災樂禍或絞盡腦汁或蠅營狗苟或不擇手段或扭曲變態或逢迎拍馬或悲觀絕望或整夜失眠或拉幫結派或形單影隻或故作清高或酒後失態或竊笑或沮喪或痛不欲生等等所有這些,都屬於城市特有的表情。城市把人害慘了,城市是個培育慾望和慾望過剩的地方,城裡人沒有滿足感沒有安定感沒有安全感沒有幸福感沒有閒適沒有從容沒有真正的友誼。所以柴門認為人類在發展史上最大的失誤就是建造了城市,那是個罪惡的淵藪。他在一篇文章裡說:「生活在都市裡的人們,離開鄉野已經太久了,為什麼不重回大地,過一種簡單的生活呢?……」

    石陀捧讀柴門的作品,常常會淚流滿面。

    他確信自己找到了知音。柴門的作品簡直就是他政協提案的最好詮釋。他驚異於柴門的與眾不同。幾乎所有的政治家、哲學家、經濟學家、作家及芸芸眾生,都在歌頌都市文明,稱頌都市文明是人類的巨大進步。在眾多作家描寫鄉下人進城的故事裡,鄉下人幾乎都是一個面孔,就是充滿對都市生活的憧憬和嚮往。在都市面前,他們需要仰視,心態是卑微的。為了在城市立住腳跟,他們也許會像僕人一樣逆來順受,也許會像陰謀家一樣不擇手段,但骨子裡還是自感輕賤,追求的永遠是認同。但唯獨柴門說人類錯了,城市錯了,從壘上第一塊城牆磚就錯了。城市是人類最大的敗筆,城市是生長在大地上的惡性腫瘤,城市並不是個值得羨慕的地方。

    閱讀柴門的作品,石陀會感到羞愧。

    石陀置身都市並感受著人性的扭曲和種種醜陋,常會產生不可遏止的鄙視和憤怒。而柴門卻沒有。他用他的作品說:「寬恕他們吧!這不是他們的錯,都是城市這個怪物造成的。那裡人多,太擁擠,任何人放在那個環境裡,都會變形和扭曲。」

    和柴門大地般的胸懷相比,石陀知道自己仍然是個俗人。

    石陀斷然決定為柴門出版文集!

    他希望讓更多的人瞭解這個作家,瞭解他的思想,瞭解他對人類和生命的思考。

    但這個決定卻在木城出版社引起很多人的反對,特別是社長達克。因為明擺著這是個賠錢的買賣。達克分管行政財務,當然要反對。

    木城出版社是個綜合性出版社,經濟效益一向很好,一年總有上億元的贏利。按理說偶爾出一本賠錢的書不算什麼,比如有時會出一些學術價值很高但經濟效益並不好的書。問題是柴門什麼都不是,在文學界什麼角色都算不上,甚至連柴門是誰都不知道。木城很有一些全國出名的作家,有的還拿過政府「工程」大獎,問起柴門,他們不是茫然搖頭,就是矜持地笑笑。像這樣一個人連「作家」的名頭都沒有,還只能在「作者」的層面上,出一本小冊子算作扶持提攜還說得過去,出一大套文集就是亂來了。

    如果問題僅限於此,也還罷了。

    最荒唐的是世上有沒有柴門這個人還很難說。因為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人見過柴門。

    據初步瞭解,這麼多年,確有一個署名「柴門」的人,到處發表作品,但就是沒人見過他。

    可是石陀卻堅定不移地對谷子說:「我注意他已經很久了,你必須找到他!」

    達克聽說後很惱火,找到石陀說:「你瘋啦?」

    石陀說:「我沒瘋。」

    達克說:「你怎麼能為這個人出文集?」

    石陀說:「我怎麼就不能為這個人出文集?」

    達克說:「柴門是個什麼東西?」

    石陀說:「柴門是個偉大的作家。」

    達克說:「荒唐!偉大能是亂用的嗎?」

    石陀說:「因為他是小人物嗎?」

    達克說:「柴門是誰大家都不知道啊!」

    石陀說:「那是大家的問題,不是柴門的問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大家知道他!」

    達克聳聳肩,盡量放緩了語氣說:「老石,我是為出版社考慮。老實說,我知道柴門這個作者,也曾經看過他的作品,真的沒什麼價值,那是個很瘋狂很偏執的人,比你還要偏執!」

    石陀說:「那太好了。現在缺少的就是偏執,圓滑和面面俱到的人已經太多了。」

    達克說:「老石,你能不能從木梯上下來,咱們好好談談。」

    石陀說:「我現在不上廁所。」

    達克摔門而去。

    命中注定,谷子要把自己的命運押在那個叫柴門的傢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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