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寂靜 第49章 螢光冷飲店 (3)
    約定互通消息。我決定去北京找夏冰。一來,既然夏冰希望瞞住大家,我也不要張揚為好,盡量不要讓父母知道;二來,以我對阿夏阿冰·阿旺晉美的瞭解,她簡直做出任何事都不奇怪。在北京邂逅一個意中人,從此留在那裡,完全符合她的行為邏輯。她報名被拒,一怒之下燒了北京舞蹈學院,也不是全無可能。在火車站售票處,得知當夜去北京的票已經售罄,我略一躊躇,決定先坐火車到錦州,近一程是一程,到了錦州再作打算。不是很明智的選擇,可是心中忐忑,夜風又凜冽起來,更催化了心中惶急。於是,時隔兩年之後,我又一次坐上了西去的火車。一路上我想著到了北京怎麼辦。夏冰總不至於成天賴在北京舞蹈學院吧?到底該去哪裡找她呢?

    次日早上,在錦州打了一個電話給舞蹈學校的宿舍門房,接電話女孩低聲說,沒有夏冰的消息。買到了下午的進京車票,抵達北京之時已是深夜。在小賓館裡睡了一覺,上午九點多醒了,出了門,只感到北京天氣煦暖,好似夏末時節一般。在街邊,我又打電話給舞蹈學校的宿舍門房。

    「她回來了,在宿舍裡睡覺呢。剛回來兩個小時。」接電話的女孩說,「你放心吧,她挺好的,買了好幾條牛仔褲,還給我們買了果脯和茯苓餅。剛才還給我們看她在頤和園騎銅牛的照片呢!」混賬東西!好在不必為北京舞蹈學院擔心了。至於頤和園的銅牛,夏冰也應該只是騎它照了張相,並未將其斬首。忽然之間,一切都好。這是我第一次到北京,看見一片片水泥盒子中夾雜著蒼古的建築,頗覺新鮮,決定花兩天時間四處轉轉。好奇心驅使之下,先是極不風雅地去了久聞其名的賽特商場,匆匆逛了一圈兒,終於意識到,商場畢竟只是商場。

    它既沒有堆滿珍奇之物,也沒有在中庭生長著熱帶雨林。真該死,假期裡來過北京的同學差不多就是這麼描繪的。我只買了一件不很貴的夾克和一塊培根麵包。接下來去哪兒呢?天安門?了無生趣。想了兩分鐘,決定去北海公園。打了一輛黃色面的,到了北海公園,見識了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面環繞著綠樹紅牆。午後的湖面上,鴨子船、米老鼠船笨拙地搖晃著,看起來居然相當悅目。耳邊的北京話聽來也甚是清脆。我開始覺得,只要待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何其美妙之感便會自然滋生。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我悠然自得,吃了那塊培根麵包,喝了一罐可口可樂,拿一份報紙蓋在臉上,躺下睡著了。

    醒來時天色已晚,視線模糊,灰色的粒子在白塔周圍的天空中跳蕩著。晚風讓皮膚變得沁涼。陌生感陡然襲來。我在思鄉?想我一直討厭的圓石城?很快我就意識到我在猛烈地想念著戚敏。

    回到圓石城的第二天,寒風勁吹,天氣已經接近冬天。下午兩點鐘,戚敏走出宿舍樓時圍著厚厚的駝色圍巾,蒙住了大半個臉,眼睛閃閃發亮,看上去甚是愉快,問我:「你冷不冷?」我說不冷。「那好,」她說,「敢不敢陪我去吃冷飲?就是那家很好的冷飲店,雖然說他們那兒也沒有桔子冰棍。」

    我懷疑這是這家冷飲店在這一年裡營業的最後一天,明天就該改賣糖炒栗子了吧?在臨街的外賣窗口,刨冰機甚是沉穩地在服務員小姑娘的圓臉旁邊轉動著。我們沿樓梯走到地下室,眼前一片黑暗,只好摸索著前進。須臾之後我明白,這裡雖無燈光,卻有螢光,白色的東西比如襯衫、檯布、眼白等等都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這種天氣吃冷飲,服務員會覺得我們倆是精神病吧?」坐下來之後,我帶著索性豁出去了的快意說。對面,看不見的戚敏翻著冷飲單子,把看不見的食指豎在熠熠生輝的牙齒邊,說:「噓—我要專注地選好今年最後一份冷飲。」

    真該帶個聲納來。直到冷飲送上,我的眼睛才適應黑暗,戚敏浮現出來。

    她要了一份奶昔,我要了桔汁刨冰。冰凌一接觸到口腔,我打了一個激靈,精神為之一振。突然間,我開始說起話來。我是說,不知道是因為黑暗讓我覺得愉快和安心,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反正我卡嚓卡嚓地吃著刨冰,表達起自己的想法來了。這感覺真是奇妙,就像有好幾年沒說過話了似的。這時候,我再深刻沒有地意識到,在讀大學這幾年裡我對人說的那些話簡直毫無意義。我滔滔不絕地對她說個不停。那情形就像是我因為喝光了刨冰的汁水而喝醉了。果然,與醉鬼一般無二,我立刻又掀了掀桌子上的自行車鈴,叫來服務員,又要了一份桔汁刨冰。

    「你還記得那次你說你不相信我會變成一個蠅營狗苟的傢伙吧?嗯,我看不清你點頭。」我說,「其實,除了不想過別人都過的那種醜陋生活之外,我沒什麼理想。我不想像別人那樣當官賺錢什麼的。你知道我從小到大,最討厭大人說什麼?『三條腿的蛤蟆沒見過,你這樣的小孩我見多了!』居然拿蛤蟆跟小孩作比較?舉行一個無恥大賽的話,這句話可以拿冠軍了。成功也好,失敗也好,我不在乎。我就是不想活得像個死人。你覺不覺得有些人活得像死人?比如說挺個肚子,當個處長什麼的?有些人就是活得像死人。我對人生的想法就是活得像個活人。」

    我就這麼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漸漸談到了公平與自由,等等。我又說,其實,如果我生在別的國家,也未必就滿意。我說到自從印象派畫家那個時代以來,整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堅實了,現代社會把每個人都捆在一起。我說,一切都是功利計算,多少錢,多少名,等等,這跟原始人沒什麼區別。現代人爭名奪利,就像原始人在夜色裡帶回一隻兔子、一隻野鴨、一條魚。至於印象派畫家嘛,我說,我覺得是一群浪漫主義者,跟現代體制殊死搏鬥了一番,鎩羽而去。總之,在差不多談論了整個宇宙之後,我說,臨死之前的那一刻才是整個人生中最重要的。

    「我的人生目標,就是單獨地、充分地活過之後,帶著欣慰、安心的感覺離開人世。」我說。

    我一口氣說了足足半個小時。其間,戚敏除了偶爾「嗯」一聲作為應和之外,並無回應。

    說完之後,我開始為自己說了太多的話而羞愧。我們默默地用小勺子在盤子裡刮著化掉了的冷飲。為了祛除不好的感覺,我談起前幾天看過的一本書。那是一本講佛教在南北朝時期流傳的書,提到了鳩摩羅什。我口若懸河,言不及義,講著鳩摩羅什的命運,心裡卻暗叫再也沒有比這更無趣的了。

    我嘲笑她說:「你的奶昔怎麼還吃不完?要吃到下星期二?」聽起來不是嘲笑,可是口吻是。我通過嘲笑她來化解自己的尷尬。我帶著笑容,掀了掀自行車鈴,又要了一份刨冰。戚敏要了一份冰淇淋,左一口,右一口,吃掉了。「你還挺能吃涼的嘛。」我接著嘲笑她說。她不再笑了,喝光了化掉了的奶昔。就這樣,突然之間,我們變得像較勁似的,一個勁兒地吃起冷飲來。我吃了冰淇淋、雪泡梅子,又要了一根奶油冰棍,蘸著啤酒吃,就像小時候看見的爸爸在酒足飯飽之後做的那樣。這麼一來,冷飲店的服務員真的把我們當成怪物了,不停地送來各種冰冷的奶啊冰啊什麼的。

    戚敏看我志在必得地吃個不停,終於忍不住說:「我也不怕冷。」我說:「那你繼續啊。」她默默無語地吃了半根奶油冰棍,好像真的吃不下了,忍耐地說:「你不懂讓著女孩嗎?」我說:「好了,到此為止。」可是她已經生氣了,吃掉了那支冰棍,又要了一杯奶冰半液。我不讓她繼續,拿過那杯奶冰半液,自己喝掉了,然後又吃了一份桔汁刨冰。我變得非常冷。我的嘴巴舌頭麻木了,胃裡裝滿了冰,寒意通過血管蔓延開來,身體開始顫抖。黑暗中,戚敏顯然頗為鎮定,可是已經重新圍上了圍巾,看得出也冷得哆嗦。在這種天氣裡吃這麼多冷飲真是夠戧。我們聽著冷飲廳裡若有似無的鋼琴曲,牙關嗒嗒作響。

    我們在怨恨對方沒有說喜歡自己。這一點我們心知肚明。這時候,戚敏數落我起來。服務員恐怕要覺得我們是怪物了,在前半段男孩說個不停,女孩一言不發,後半段男孩一言不發,女孩說個不停。「什麼兔子、野鴨和魚,還有什麼鳩摩羅什,你跟女孩坐在冷飲店裡就說這些?講起和尚來了。關於你自己的話題我想聽,可是以後再說也不遲吧?為什麼不先揀要緊的說呢?為什麼不說你真正想說的話呢?為什麼繞著圈子,偏偏不說你喜歡我呢?你在等我先給你暗示?像五年多以前那樣?像我們還是個小孩子時那樣?你想想,怎麼可能呢?那時候我對你有什麼不好?結果你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如今還等著我主動說喜歡你?你大概已經忘了你已經讀大四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吧?你為什麼不說?你已經連續三次來找我了,還不是喜歡我?

    「你說啊,好讓我拒絕你。我不會直接拒絕你,那多傷人啊?我會說,咦,你不是有女朋友嗎?那天從瓦文和日瓦他們那兒出來,在環路車站,你是這麼說的吧?你有女朋友還說喜歡我,不大合適呀。

    「可是,我聽說你根本就沒有什麼女朋友。這是怎麼回事?」

    「我告訴你,不要一旦非常偶然地、非常有幸地被人喜歡那麼一點點,就感到自己要被捆綁起來了。人家捆綁住你幹嘛呢?為了你的自己都不夠用的愛,還是你手裡的小兔子、小野鴨和小魚呢?你能給別人什麼呢?你簡直是貓一天狗一天。想想你剛才跟我比吃冷飲的那股勁頭兒吧,夏沖,你追女孩的方法就是壓倒女孩?讓女孩抱著胳膊冷得渾身發抖?還有比你更蠢的嗎?」

    我無言以對,聽著對面的黑暗裡憤怒的呼吸聲。

    「給你一分鐘,」戚敏說,「要麼說喜歡我,要麼走。」我知道這就是說出心裡藏著許久的話的時候了。可是,我剛剛開口:「我一直……」便被打斷了。「還有一句對不起!」戚敏吼道,「不是為了當初你跑掉,是為了我現在很冷!」

    我坐過去,給她披上外衣,抱住她,揉搓著她的肩膀和胳膊,想讓她暖和起來。可是,我們顫抖得太厲害了,與其說是在擁抱取暖,毋寧說是像酒杯裡的兩隻冰塊那麼磕碰得嗒嗒作響。我想吻她。戚敏惱火地說:「你幹什麼?」最初,她確定無疑地是在掙扎,用指甲抓著我,憤怒的胳膊肘也搗在我的肋骨上,隨後她不動了。她氣咻咻地哭著。好冷的吻。冰涼的嘴唇,冰涼的舌頭。那就像是兩個雪人的吻,青蛙王子和白素貞的吻—在覆滿冰霜的森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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