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寂靜 第40章 那麼我將遠走他鄉 (2)
    便扭轉身體,女孩撒尿一般端正地坐好,重新成為了以前的蔣可。這兩年中,在圓石城發生了好多事。婷婷表姐結婚了,嫁給了區委書記的秘書。小姨喬芳與膠鞋四廠的司機生的兒子,劉煒,三歲了,跑個不停,過年時追著每個大人行禮、要錢。姥爺的身體時有奇怪的疼痛,去醫院也查不出什麼毛病,隨身帶著小鐵盒,不時取出止痛片嚼一嚼。夏明遠否極泰來。各式卡通玩具就像真正的征服者一樣,迅速地從他的庫房進軍到全省的各個角落。孩子們卡卡地扭動著這些塑料英雄,扭得越嫻熟,樂趣越大,擰掉的胳膊腿兒就越多,需要一個更新型號的戰士的慾望也就越強烈,這讓他的玩具批發店蒸蒸日上。別的玩具也好賣。槍,氣動的、電光的、打塑料子彈的、冒火的、帶微型馬達的、叩擊紙炮的,長槍、短槍,瞄準鏡的鏡管裡貼著一個兇惡而拙劣的敵人頭像的,都在城鄉各地找到了買主。積木、陀螺、魔方和華容道等等老貨色也還能賣,塑料手銬則風行一時。有一種很好看的金髮洋娃娃,售價很貴,更是引領了潮流。她不像過去的娃娃那麼胖,相反身材修長,頭髮像真的一樣,當顧客們吃驚地讚美她的美貌,打聽她叫什麼的時候,夏明遠得意地說這就叫芭比娃娃。

    夏沖買了一個筆記本,像蔣可一樣,記下自己的秘密,簡略得像符號。他為兩種感覺命名:

    茫然,鍾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到D縣的前九個月,夏沖每一天都想起那個女孩。還會和她在一起嗎?會,還是不會?他在任何並無邏輯關聯的事情當中尋求著答案。踢球遛猴兒的時候,他想,如果這個球傳給我,就會。上樓的時候,如果走到台階頂端的時候是右腳,就會。買汽水的時候,如果這個店裡有健力寶,就會。否則,不會。等等。這世上的一切都與她有關。事實卻是,他看準了夥伴要傳球給他,上樓時故意錯了一步,總是去同一家有健力寶汽水的商店。如是等等。他只尋求他想要的答案。他久久不忘她在那個好似很遙遠了的夏天裡的神情。

    九個月後,遺忘開始了。那神情消融了。她叫什麼名字?他盡力不讓自己想起。一切都過去了。

    每隔一段時間回到圓石城,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他會不無驚奇地撞上很多不曾聽聞的時髦符碼。中心商業街又開張了一家新商場,比高一那年開張的那家更大,商場樓上還有豪華酒店,新式的玻璃幕牆映照著現代派的多雲的天空。初秋,年輕人像批量生產的偶人,都穿上了同一款式的夾克。人們口中有著新的流行詞,還有新的流行短語,每說一句話必問一句「你知道不?」兩年來,夏沖在D縣,錯過了風尚嬗變。他的舉止言談頗為落伍,已經不大像圓石城的人了。氣流般悄無聲息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來了。往日甫一消逝,便已了無痕跡。

    年輕女人們中間正流行一種艷如彩虹的豎條紋緊身褲,穿上去就像直立行走的斑馬。五愛街市場裡賣服裝的小老闆,衣衫光鮮,頭髮錚亮,一副時代的熱核箭頭的模樣,傲慢地展示著這種緊身褲,纏在衣架上,用力絞,一絲皺褶都沒有。好強韌的褲子!簡直像四項基本原則一樣。

    婷婷表姐也穿著這樣的褲子。她見了夏沖,眉開眼笑,問這問那。忽然她想起了什麼似的抱住了他:「多久沒見了?你也不想我!」她還是那麼好看。他扮演乖巧的表弟,憨態可掬地笑著。她有點兒不一樣了,神態、口吻,說不清是什麼跟過去不同。第二天他跟喬雅提起了這件事。

    「沒人跟你說過?婷婷做生意,賣意大利傢俱—人家不叫傢俱,叫家俬—發了大財了!」喬雅說。

    這麼說,讓婷婷表姐變得不一樣的東西,那種帶來嫵媚、嬌嗔甚至神采飛揚的東西,便是金錢。

    當年的那個婷婷表姐的模仿者,夏冰,倒是不再模仿她了。夏冰仍然寄宿在舞蹈學校,舉手投足之間,已經初具芭蕾舞演員的優雅又傲氣的姿態。她進入了青春期,與家裡人相當疏遠。有時候夏沖觀察她與父母說話時微妙的神態,那一點點不耐煩,流露出的內心的緊張感,好似在她與家人之間蒙著一層過去的淡淡陰影。他不免想,她正在走過我曾經走過的路。

    倒是夏沖與父母的關係變好了,他們共同的記憶,因為相距遙遠而在某種程度失去了真實感。

    原來,省少管所所在的縣與這裡相鄰,分屬兩個市。一旦弄清楚這個事實,夏沖就去看陳垚。他坐小公共去了鄰縣,下了車,又雇了一輛三輪摩托車,當地叫「小蹦蹦」。沿著山路,這小蹦蹦像個電兔子般跳個不停,滾滾向前,砰砰作響。可是,到了少管所,他根本進不去。他躊躇再三,終於請金叔叔幫忙。金叔叔的老婆吃驚地問,這種人,你去看他幹什麼?夏沖悶聲說,他是我的朋友。金叔叔的半張臉藏在碩大的水晶變色鏡後面,神秘莫測地點點頭,說,我跟那邊打個招呼,安排你去,可是叔叔有句話跟你講,你聽好了,什麼樣的朋友都可以交,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能混,叫本事,不會交朋友,死讀書,讀到博士也沒什麼出息,但有一條,你還年輕,不要受別人影響,做人,最重要是有主心骨,這個道理明白不明白?夏沖說,我明白,叔叔,我不會受他影響的,我保證。金叔叔說,好,在燒雞的背上撕下一條肉遞給他,又說,記住就行了。金嬸搖頭歎息說,這孩子,又關照說,吃這燒雞,溝幫子的。

    金叔叔派了車,送夏衝去少管所。迎接他的居然是少管所的政治教導員,這人姓畢,先跟金叔叔的司機握手,問金部長好不好,然後便邁開步子,說,這地方不常來吧?帶你們參觀參觀。

    五米多高的圍牆上面拉著電網。他們從一扇小鐵門進去,依次走過警戒區、生產區和監區,每個區域間都有高牆鐵絲網,也有鐵門相通,各設置守衛。這種地方,總是望之令人心驚。

    監區裡正準備開飯,八個少年犯抬著四個雪花鐵桶,裡面裝著糊糊一樣的東西,在初冬的陽光下冒著白汽。他們一模一樣,藍色的囚服,光頭,唯有頭的形狀是自己的,有方的,有扁的,有一側高過另一側的,未必多麼難看,不悅目就是了。眼神木訥、狡詐,各不相同。政治教導員隨口介紹這些人是怎麼進來的。這個是殺了租書鋪的老闆娘,那個是為了搶一件什麼衣服,勒死了同學。隊尾的那個傢伙,是什麼縣什麼鄉的,進來的時候才十五歲,他的拜把子兄弟被人殺了,他把仇家墊了棺。夏沖問,什麼叫墊棺?政治教導員說,就是活著墊在棺材底下,埋了。夏沖毛骨悚然,只想盡快離開監區,去某間小屋子見陳垚。司機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院牆上刷著改過自新之類的標語,遠遠看見崗樓上持槍的哨兵。司機問,進犯人住的樓裡看看?政治教導員說,別處隨便,監捨不行,也沒什麼好看的,就是一條走廊,分成區域,隔了鐵柵欄,兩側住人。「再說今天也不適合參觀,」他又說,「昨天有人打架,牆裙上弄得淨是血。」

    「那麼狠?」司機咋舌,試探著問,「天天打?」教導員說:「沒那麼嚴重。」一扭頭,見夏沖臉色都變了,又說,「你朋友的那個監捨不怎麼打,盜竊犯啥的膽兒都小,你讓他們打,他們都不打。那兒沒事兒。」司機甚是感慨:「要說真爺們兒,還得是殺人犯,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參觀了半晌,教導員想起什麼似的說,沒吃飯吧?司機說,吃過了。教導員說,那辦正事。

    他叫來一個警察,交代了一番,便帶著完成任務的輕鬆感告別而去。這警察帶著夏沖和司機出了監區,再出生產區,到了警戒區邊緣的招待所。上到二樓,打開一個房間,讓夏衝進去。屋子裡除了三張小床、一個白搪瓷臉盆,別無他物,窗外是一條條的鐵柵欄。不一會兒,又來了兩個專管警察,其中一個人潦草地搜了搜夏沖的身,然後一揮手,陳垚進來了。夏沖激動得張口結舌。一個警察說:「教導員兒多給你們十分鐘。」又對陳垚說,「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啊!」陳垚說:「報告管教,明白。」這管教出去了,讓門半開著,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監視著。

    陳垚沒變樣。夏沖微微俯視著陳垚,為自己瞞著陳垚似的長高了感到不舒服。陳垚笑笑說:「你來了。」夏沖說:「嗯。」他們坐下來,慢慢開始了談話。夏沖問陳垚怎麼樣,陳垚機械地說了一番空話,可以用「還行」兩字概括。夏沖無法分辨他是否因為管教就在門口而說了假話。反正陳垚的回答非常簡略。陳垚問,他媽媽怎麼樣,夏衝回答說,上個月他寫信回家恰好問了一下,喬雅回信說,有一次在街上碰見羅燕,看上去還好。夏沖問,你沒給家裡寫信?陳垚苦笑搖搖頭。夏沖問,你不能寫信?陳垚又搖頭。收呢?陳垚這回點點頭。夏沖說,怪不得,我給你寫過幾封信,都沒有回音。陳垚說,剛來的時候我表現不好,不能寫信,從今以後我會好好改造,爭取寫信的機會。夏沖說,嗯。陳垚又問嚴竺如何,夏沖的父母和夏冰是否還好,等等,夏沖一一作答。陳垚又問,你怎麼跑這麼遠來看我?夏沖這才想起來告訴陳垚,自己轉學了,如今就在附近的D縣上學。陳垚困惑地說,為什麼?夏沖想想說,一時說不清楚,反正是到這兒來了,不過也好,我們離得近了。陳垚咧開嘴笑了,瞬間現出當初的模樣。

    「你偷了多少錢?我在那個水塔下面的鐵管中找過,只找到二十二塊零五分錢,怎麼回事?」夏沖問。陳垚神色一黯,先是說:「不能談案情。」又說,「不知道你信不信,我總共就偷了那麼多錢。」

    門外,那個管教咳嗽了一聲,用椅子的兩隻後腳著地,前後搖晃著,椅子吱吱嘎嘎地響著。

    兩個人換了話題,聊了半個小時。漸漸地,陳垚的回答不再那麼簡略,講了講這一年來的大致情況。最初他不懂規矩,吃了些虧,什麼虧則語焉不詳。這裡的狀況,從剛才政治指導員的話裡,夏沖也能猜出幾分。最初陳垚很不適應,有一段時間管教讓他戴銬反省,吃飯得別人喂,上廁所也要別人幫忙,等等,幸好他的人緣不錯。狀況在入所半年後開始好轉。就像寫作文,這個故事的結尾是光明的—現在好多了。陳垚的話中有些什麼東西讓夏沖隱隱覺得不安。

    「這種地方,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陳垚低聲地說。夏沖一驚,他的口氣已經像個標準的犯人了。

    陳垚如今的目標是分配去工藝品廠勞動,否則總被派到外面修路、植樹、清理倉庫什麼的,累得受不了。工藝品廠是眾多的「新生某某廠」之一,製作塑料珠製品。塑料珠這東西簡直萬能,按照不同的顏色、圖案串在一起,門簾、桌布、水杯套、盒子,都可以做,也能製成小擺設,馬啊、羊啊、鴕鳥啊,都行。山水畫也行。還能做成領帶出口—世上的確有人需要塑料珠子山水畫和塑料珠子領帶這類東西。做這種工作也累,要從早到晚拿一根針忙個不停,可是與別的勞動項目相比卻跟進了天堂一樣。至於如何實現,陳垚的辦法依舊是「好好改造」。

    「我也交到了一個朋友。」陳垚說。他與別的監捨的人不能往來,可是有一次去農場剝麻皮,認識了第一監捨的一個傢伙。這人叫杜彬,是本溪市重點中學的高中生,成績很好,因為傷人,判了八年有期徒刑,現在是第三年。這人是這裡唯一一個戴眼鏡的,外號自然就叫「四眼兒」。

    陳垚低聲說:「我們在那兒剝麻皮,兩個人一組,一個人拿夾筒夾麻皮,另一個使勁往外,一會兒一換班。麻梗這東西你見過就知道了,上面有刺,劃得手上全是口子,最後要檢查拉力度和光質度,麻絲短了不行,所以必須用力猛拉。麻汁有毒,泡在傷口上,疼得受不了。我死的心都有了,正在這時候,聽見一個人說,『這是最好的年代,這是最壞的年代』,是個戴眼鏡的,一邊揪著麻果吃,一邊拉著麻梗。這人誰啊,膽子太大了。我瞅瞅管教,原來管教正跟當地幹部聊天呢,沒顧著這邊兒。我就想起你來了。這人說的那句話,不就是《雙城記》的第一句嗎?你跟我說過這本書。休息的時候,我坐在他邊兒上,就這樣,跟他成了朋友。」

    夏沖說:「你們還上課嗎?」陳垚說:「上什麼課?有一回上頭視察,我們上過一堂課,講的是,零不能作除數。都到了這兒了,完了。」竟然跟當初嚴竺的預言一模一樣。這人完了。

    夏沖怵然一驚,想再說什麼,門外的椅子一響,四腳落地,管教走進屋子裡來,接見就此結束。夏沖和陳垚站起身來,夏沖說:「過段時間我再來看你。」可是過段時間他還能來嗎?金叔叔還會幫忙嗎?他毫無把握。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生離死別般的難受。陳垚點點頭,說,我走了。下了樓,夏沖目送著陳垚在那個管教的帶領下穿過警戒區,矮小的背影消失在鐵門背後。

    上了車,司機嘿嘿一笑,說:「跟個小偷,你還挺能聊。」邊開車邊吹口哨。夏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手指默默地在座位套子上撕了一個洞。汽車劈開冷霧,碾過山路,石子迸濺。

    正是松鼠們忙碌了好些時日,收集夠了過冬的果實,準備過一段逍遙日子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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