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燕冷漠地對待丈夫與前妻生的兩個孩子。很難說這到底是出於恐懼感還是嫉妒心,或者只是因襲最尋常可見的行為模式。吃飯時,她把菜裡的肉都挑出來給陳垚吃,另外兩個孩子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冬天時,陳垚穿的棉衣褲是彈鬆了棉花的,另外兩個孩子則只能穿棉花板結而不暖和的。言語奚落之類的就更不消說了。陳垚是個女孩,對這一切尚可默默忍受,陳雷則打定主意要把自己遭受到的一切報復回去。很快,他就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像瘋子一樣狠狠地揍陳垚。有時候鄰居間說些閒話,說陳雷如何打陳垚,陳國慶聽了,就惱火地反問,哪有的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氣功方面,對於醞釀中的宮闈之亂毫無察覺。
圓石城有各種關於繼母的可怕傳說。有的繼母給孩子喝蓖麻油,有的繼母用煙頭兒燙孩子的隱秘部位,等等。還有的繼母給孩子留奇怪的長頭髮,為的是掩蓋一個秘密:偷偷用剪刀剪開了孩子的耳朵。可是,相反的故事,一個都沒有。
陳雷沒有剪開陳垚的耳朵,這一點,我和夏冰已經檢查過了。他的耳朵很完整,而且很硬,摁下去,馬上就有力地彈起來。這說明他耳根硬,是個有主見的人。他遲早會成為一個爺們,但現在還不行。
羅燕則是個沒什麼主見的人。她軟弱,粗心,猶豫不決。她的身材對圓石城的男人們來說相當有吸引力。她腰身苗條,卻有著一個過分豐滿而上翹的臀部,即使肥大的棉褲也遮掩不住。她的臉上總是帶著困惑的神情,好似不懂為什麼自己有這麼迷人的臀部前任丈夫竟然捨得死去。她遷來了戶口,在蔬菜合作社得到了一份工作,就是在國營菜市場賣菜。既然她安定下來了,重新開始生活,那麼她當然要像別人一樣生活。別的後母怎麼做她也就跟著怎麼做。陳雷比同齡的孩子更成熟、更陰鬱。有一次我聽見他跟幾個大人說:
「我最恨的就是父母離婚。」可是,成年之後,陳雷重複了他最憎恨的行為。到二十八歲,他已經匆忙地離了兩次婚,又結了三次。兩次失敗的婚姻各留下了一個女孩,都被法院判給了前妻。每一次結婚,他都厚著臉皮擺了喜酒,給相熟和不相熟的每個人都發去了請柬。每個嘉賓都不高興,因為陳雷私下裡說:「他們的錢,我不拿誰拿?」要麼他把份子錢當作對他生長的這個世界上的人們的一種懲罰,要麼他假藉著對人們的仇恨來掩飾自己的貪婪。至少在二分之一的程度上,他是坦率的。
在這裡,仇恨總是枝繁葉茂,正如熱帶雨林在馬來西亞。
那一年陳雷十二歲,養了一隻黑背狗,對它忽而寵愛,忽而虐待,用皮帶把它抽得哀嚎不止。這隻狗因此變得神經兮兮的,膽小如鼠,總是裝出一副比別的狗更為兇惡的樣子。放學後陳雷牽著它走在街上,它就在喉嚨裡醞釀著威脅性的低吼,像一隻馬上就要燒開的水壺。一見有人挨近,陳雷就偷偷把狗繩一鬆,它急竄出去,厲吼連連,把行人嚇得驚慌失措。
這天晚飯之後,羅燕給陳垚沖了一杯麥乳精。陳雷奪過杯子,一飲而盡。羅燕說:「你怎麼搶人麥乳精喝?」陳雷用他的童聲說:「騷逼娘們你管不著!」陳國慶說:「你跟誰這麼說話?」把陳雷打翻在地,又拿桌子上尚未收拾的碗碟砸他,沒頭沒尾地踢了半晌。等陳雷爬起來時,臉破了,衣服上全是菜湯,膝蓋下面被碎瓷片劃出了一個口子,白色的筋膜像百合花似的綻放著。
陳雷吃力地鑽到床底下,拿出一個藏好的棕色玻璃瓶,走到窗口,把硝鏹水倒在養著他爸爸最喜愛的垂笑君子蘭的白鐵盆裡。垂笑君子蘭的成長期非常漫長,從發芽到開花至少需要八年,如今,還有一年就可以開花了。白鐵盆冒起煙來。植物在刺激性氣味中顫抖哀叫著。陳雷又把硝鏹水倒在他爸爸第二喜愛的荷蘭豬身上,死去之前,它像壁球一般在籠子裡撞來撞去。
「以後睡覺的時候,你可別把兩隻眼睛都閉上。」陳雷對他爸爸說,「除非你別護著這娘們兒!」
陳國慶又踹倒陳雷,接著揍他。悶聲不吭地挨完了揍,陳雷笑嘻嘻地去清洗傷口,倒像個勝利者。陳國慶則坐在椅子裡,神色古怪,像在專心打通「小周天」。從此他再也沒敢觸怒這個兒子。
在鴨綠江街,這故事人盡皆知。一個敢於反抗後母和沒良心的生父的故事總是感人的。每個大人都相信,陳雷是個不同凡響的孩子。陳雷因此自信滿滿。「還別狗眼看人低,你們怎麼知道我以後不能當大官?」不久之後的一天,他已經站在街上對著一幫大人說,「國家主席不是人當的?」
「這孩子,多有志氣!」索玉琴對喬雅嘖嘖讚歎。喬雅倒是嗤之以鼻:「當主席?當流氓吧!」
這件事標誌著這個家庭完成了革命。陳垚和陳雷的姥姥,也就是陳國慶前妻的母親,一個退休的中學老師,對著一堆老太太一遍又一遍講述這個故事。她說:「這是咱們家的遵義會議!」
她裝作是來看望外孫和外孫女的,真實目標卻是陳垚。羅燕在衛生方面馬馬虎虎,給老太太留下了機會。她像一個真正慈愛的老人,給陳垚捉虱子。她將他掙扎的身體夾在她的肥大的兩腿之間,用篦子狠狠地刮他的頭皮,疼得他哇哇大叫。她向院子裡的孩子們展示那只篦子是多麼恐怖,上面沾滿了白色的卵,用力一抖,就像下了一場雪。她又從陳垚的頭髮裡捉出虱子來,高高舉起,像舉著一枚獎章。虱子的六條腿絕望地在空中蹬動著。她用指甲一夾,「趴」的一聲,虱子就爆裂了。「一個!」她高聲喊叫著,展覽著。又舉起一隻,「呵,又一個!」院子裡的老頭兒、老太太們神色驚恐,都跑過來把自家的孩子領走,有的小孩還想看,大人一面拉拉扯扯,一面擰胳膊、掐大腿:「虱子,那可是!」警告他們不許挨近陳垚,口氣極其嚴厲。
這一切是從陳垚上學前開始的。不幸的是,他很聰明,能細緻入微地品嚐各種屈辱的滋味。小時候他眼神賊亮,是個淘氣孩子,可是從陳雷舉行了家庭暴動的那一天起,他變得六神無主。他畏懼陳雷,又試圖模仿陳雷,學著陳雷的姿勢走路,學陳雷的樣子吐唾沫,學陳雷的樣子抖腿,也在街上對人家說:「我要當毛主席!毛主席不是人當的嗎?」結果人人都嗤笑了他一番。他的保持自尊的一切努力,旋即就被所見所聞撲殺掉了。他變得膽小,總是皺著眉頭,愛撒謊。上學之後,又添了一個毛病,畏畏縮縮,賊眉鼠眼,裝作自言自語,故意說話給別人聽。
星期天他到我家來玩,見到小紙箱子裡有梨,想吃,卻不直接說,在旁邊念叨:「我三姑家的梨比你們家還多呢!」說了一遍,又說一遍,人家不理他,他就嘮叨個沒完。我奶奶就說:「這孩子,怎麼念秧兒呢?」挑出一隻爛了一小半兒的梨,削了削,杵給陳垚,他卻假裝不要,她就呵斥:「給你,你就拿著唄!」他訕訕地接了梨,小口咬著。她讓他出去,說別鬧騰了,嫌頭疼。陳垚就出去了。我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跟他一起出去。他是我的朋友,到我家來,我覺得我該陪著他,可是他的作為又確實讓人瞧不起,與他為伍讓我覺得羞恥。這樣一來,我就待在屋子裡,透過窗子看著他。他孤零零地就站在門口,咬著爛梨,自己跟自己玩,剛開始還挺正常,漸漸玩得緊張起來,激動地伸出一根手指,戳著空氣中的某處,說:「再說?再說打死你!」眼神凶狠中含著怯懦。奶奶就在我背後說:「這孩子,什麼毛病呢?」
九歲時,陳垚把自己幼年時遭過的罪施加到一隻老鼠身上,在它的肛門裡塞了一顆黃豆,憋得它吱吱叫。虱子倒是沒了,是他唯一的進步,還是因為喬雅給他抹了滅虱水溶劑。她一邊給他抹藥水,一邊問:「你媽媽不管你?」陳垚這時倒不訕臉了,一聲不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沒過多久,他手背上又生了疥癬。
我們在軍用機場玩的時候,陳垚在鐵絲網上劃傷了胳膊,然後做了一件真正令人驚駭的事。他在水溝的污水裡浸泡傷口,又撒上鐵�蚽誑翩C我問,你這是幹嘛?陳垚回答說:「養膿。」那傷口感染得可真厲害,四周的皮膚繃得又薄又亮,我幾乎能看到它在怦怦跳動。又過了兩天,陳垚找到我,說:「養好了,你看!」傷口已經被漿糊一般的薄層封住了。陳垚用一枚訂書釘小心翼翼地挑破那個傷口的邊緣,挑得非常完美,於是我看到了像鍋爐爆炸那麼壯觀的場面,白白的好一大團東西陡然噴湧出來。膿水如江河四溢。陳垚長長地吁一口氣:「過癮啊。」
沒有人搭理這小孩。就連嚴竺都不大跟他一起玩。她當上了中隊長,兩道槓,待人日益挑剔。夏沖接受了陳垚的友誼,陳垚便獻上無限忠誠。這對天涯淪落人形影不離。
喬雅本該阻止夏沖與陳垚來往的,她對他交什麼樣的朋友一向非常挑剔,可是這段時間裡她似乎無暇他顧。她再次像個女孩般沉浸到了自己的小世界之中,對週遭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傍晚,她總是在看書,一看就是兩個小時。兩個孩子飢餓難耐,央求她做飯,她說,等一下,就繼續看書。過了一會兒再央求,又是「等一下」。這一下似乎永遠等不到。夏冰哭喪著臉,對夏沖說:「我餓了,你去找爸爸吧。」夏沖說:「你跟我一起去。」夏冰說:「我走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