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那雙扇動著的黑翅膀在我心靈深處怎樣頻繁地徘徊,你的影像永遠都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幽靈。只是當媽媽對我發怒、辱罵、責打時,我曾經絕望地流著淚水,在心頭輕輕呼喚過你那陌生的黑影。當我陷於整個世界都將我拋棄的恐懼中時,我曾經在孤獨的暗夜裡企盼過,有一雙堅實的大手將我緊緊摟抱在懷中,輕輕抹去我頰上的淚水,溫柔地告訴我,你愛我,勝過你的生命。
你終於來了,你的手此刻就舉在空中,在我眼前晃動。你在召喚,你對我敞開了襟懷,敞開了心胸。啊,我是否應當撲向你,撲向那溫暖的懷抱,一圓望穿秋水的長夢?
然而我悲哀地意識到,那是我不熟悉的一種溫情,且來自於一個男性,是的,只是一個陌生的男性。
我也許十分渴望在親人的懷抱裡撒嬌,卻極少體驗過那是一種什麼感覺。童年時唯一與這個概念有關的記憶,追溯到一個華燈初上的嚴冬的夜晚,縈繞於一個笨拙然而溫暖的懷抱。那年代雖已久遠,那記憶卻依然清晰鮮明,襯托出眼下近在咫尺卻難以跨越的深不見底的溝壑。
我良久地看著那雙飽含淚水的眼睛。我多麼想呼喚你一聲,然而我卻張不開口,發不出聲。那個灼人的字眼,那個鄭重的稱呼,早屬於另一種氛圍,無法再現於此情此景。
你在等待我壓抑不住的激情,等待我哭喊著「爸爸」撲入你懷中。遺憾的是,這一切都來得太晚了,所以一切也就無從再發生。
弱小無依的浮萍,已在冰水裡熬過了嚴冬。葉片厚實了,根莖不再纖細,不再懼怕風霜的欺凌。漫長的等待裡,它早已學會了用傲慢掩飾自卑、用冷漠治療傷痛。
「對不起,我……已經不習慣……這種狀態,這種情形。」我尷尬地搖搖頭,吐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04
京城的天空,那時仍舊湛藍。巍峨的故宮角樓,陽光下依然燦爛。穿過松柏的濃蔭,我們找到了隱蔽在假山頂上的精巧的小亭。
我悄悄地抬起頭,膽怯地注視著那個不敢矚目的側影。他白髮稀疏的頭頂沒有光環,額上刻著老松的滄桑,眸子裡溢著詩意的朦朧。
他從貼在胸口的衣袋裡,取出一張掌心大小的照片,鄭重地遞到我的手中。
「這是我保存下來的唯一一張與你母親的合影。看,那時的我們,多麼年輕。」
手中的這張黑白攝影,已經泛黃,邊緣佈滿細碎的裂紋。一對身穿軍裝的青年,立在垂柳飄拂的太液池邊,對藍天綻開幸福的笑臉。
「與你母親相識的短短的兩年,構成了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光。」凝視著山下嫩綠的草坪,他皺紋密佈的眼睛放射出青春的光芒。他的嗓音低沉沙啞,但柔和生動。
「直到今天,我依然記得她走進我教室的瞬間。她是那樣的秀麗、清純、高貴、聰慧。我們的相愛,建立在對事業的共同追求上。我們合作發表了一篇篇文章,出版了一本本專著。那時的我們,對未來充滿了憧憬,我們相信天會永遠藍,水會永遠清,航程將永遠風平浪靜……」
「你可曾見到過一床絲綢被面?水紅色的底子,上面繡滿銀色的星星,撒著翠綠的纖細葉片?那是我們結婚時,你外婆從遙遠的故鄉寄來的禮物。」
一塊壓在媽媽箱底的舊被面,驟然在我腦海中浮現。褪了色的紅綢上,歲月�袘k掉了銀色的星星,溶化了翠綠的葉片,僅留下一個個無法彌補的黑洞。
「你母親崇尚精神生活。夜晚入睡前,她會為我朗讀小說和詩歌。柔和的檯燈光下,我的夢境如一塊繽紛的織錦,伴隨著天外之音,襯托著溶溶月色。
「永遠沒有料到,一場狂風暴雨,會將我們剛剛建立的小巢打得落花流水,七零八落。那次突然襲擊,搜查了我們在景山後街的軍隊宿舍。我被污蔑為胡風分子、國民黨特務,關押進不見天日的黑牢,接受沒完沒了的審訊。我抗議,我申辯,可是無人相信我的清白,無人能夠站出來主持公正。
「你母親已快分娩,拖著沉重的身子來牢中和我訣別。看著她蒼白的面色,絕望的眼神,我心如刀割。是的,我想起了相戀的幸福時刻。組織上曾經要送我去蘇聯留學,勸我與出身不好的未婚妻分手。我拒絕了留學的誘惑,堅定地維護了愛情的神聖。
「那是一個是非不分的年月,我沒有埋怨你母親的懦弱。她畢竟是個單純的女性,我豈能對她期望過多?我接受了強加在我身上的一切誣蔑,只是為了爭取從寬處理,出獄照顧你即將臨產的母親。可我萬萬沒有料到,從此我們竟勞燕分飛,天涯永隔。
「當我在西伯利亞邊境的原始森林裡砍伐木材時,我用斧頭給自己做了一張粗糙的書桌。伴著夜晚林中野狼的嚎叫,我在小木屋微弱的油燈光下,沉醉於想像世界中的美好,一次次忘掉現實世界裡的齷齪。
「大約是第二年的冬天,接連數場大雪,我被封閉在山林中,天昏地暗,炊斷糧絕。我無力挪動身體,在昏迷中,小屋被大雪壓塌。那個時刻,我想到了擁抱死亡,誰說那不是一種最好的解脫?我閉上了疲乏的雙眼,寧願就此長眠不醒,永遠被埋葬在冰天雪地的北國。
「不知在冰雪中昏睡了多久,我的肢體麻木、僵硬,四周死一般的沉寂,我的靈魂似乎飛出了軀體,仰望著漫天飛舞的鵝毛雪片,驚歎宇宙變成了撒滿碎銀的童話世界。迷濛中,天幕中閃現出你母親蒼白的面孔,她無言地俯視著我。她的眼睛裡溢滿了悲哀的淚水,似乎想對我說什麼。我聽不清,急迫地伸出臂膀,想要挽留住她的身影。她卻突然消失了。我猛地清醒過來,掙扎著從雪窩中爬起,對著空曠的森林大喊,我不死!我要活!
「從那天起,我天天告誡著自己,絕不能就這樣躺倒。我要活到那一天,等待冰雪消融,萬木復甦,陽光普照天下。是的,那一天終究會來臨的,我要出現在你和你母親的面前,依然帶著自豪的微笑。
「一九六六年秋季裡的一天,我收到了一封從北京轉來的信函。你母親說,她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已將你送往大興安嶺林海深處躲藏。如果有一天我獲得了自由,她希望我能夠去尋找你並將你撫養長大。她的信將我徹底擊垮了。我無法猜測她遇到了什麼樣的災難,我心急如焚,恨不能飛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阻止她跳入火坑!我多想對她大聲喊,雯,咬著牙,活下去!只要活著,我們總會見到光明!可是我身陷囹圄,甚至沒有寫一封信的自由。我踢打著牢門,高聲吼叫,瘋狂地想要衝出這活生生的地獄!
「幾年前,黨組織重新審查了那起牽涉到我的冤案。多年前被判處死刑並立即執行槍決的我的老師,終於被證明是安插在敵人內部的地下黨員。熬過了槍林彈雨歲月的英雄,誰能相信,卻冤死在自己人的手下!為了某些人犯下的不可饒恕的過錯,我失去了珍視的一切,我的青春,我的愛,我的家庭!
「當我重新獲得自由後,我立即開始尋找你的下落。我想你一定已經讀完了中學,被分配到邊疆地區的某個農場或村落。我一處處地查詢,一處處地打聽,可有誰知道一個叫平的女孩。我的足跡踏遍了三江的森林、原野,也沒有尋找到你的蹤影。我曾對著蒼天失望地呼喊,請告訴我吧,我可憐的女兒,你在哪裡?」
05
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他沒有打傘,呆呆地守候在雯的機關大門前,注視著每一個個進進出出的人。他渾身被淋得透濕,仍然躊躇不前。
兩個星期前,楠到上海開會,巧遇五十年代部隊裡的一個老戰友。當他得知雯歷經磨難,九死一生,終於回到了京城,他的心再也無法安寧。會議尚未結束,他便提前離開,匆匆趕往虹橋機場,飛向魂牽夢縈的京城。
他終於邁入了傳達室,雙腿仍在不停地抖動。等候的時間裡,隔著玻璃窗上流淌下的一波波水痕,他眼前浮現出了一幕幕感天動地的悲情。
然而,幾個小時過去了,直到天黑透了,風已住,雨已停,卻依舊不見雯的身影。是的,她在故意躲避這次重逢。
第二天早晨,他撥響了她辦公室裡的電話。
「喂,請問,您找誰?」幾十年了,那熟悉的聲音,失去了春天的明媚,增添了秋的韻味。
「雯……是我。」他喉頭哽塞。醞釀了千百遍的豁達與超然,剎那間被丟失到九霄雲外。
話筒裡持久地沉默著。時間彷彿凝固了。她識別出了那從天而降的聲音,正在山崩地裂中感受著死亡與復活。
「祝賀我們,都還活著。」楠終於嚥下滿腔悲哀,打破了沉默。
她依舊不語。隔著電話線,他感受到了她顫抖的脈搏。
「雯,我們能否見面?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等待了二十八年!」
「我……」她終於開口了,聲音裡蘊涵著冬的凜冽,「我們最好不見,這樣,對所有人都是明智的決定。」
「可是……好吧,」楠體諒到了她的苦衷,不想使她為難,「孩子在哪裡?我,可以見見孩子嗎?」
「不行!」雯拒絕得很快,乾脆生硬,「自從她出生,已經歷過太多的磨難。她的神經十分脆弱,根本無法承受與你的相見。我不願讓她剛剛平靜的心靈再次掀起任何波瀾,從此再難安寧,不,絕對不行!」
「我……想知道,孩子,一定很好看吧,告訴我,她,長得像誰?」楠不甘心地乞求著。
「……她長得不好,個子矮小,又黃又瘦。醜的地方,都像你了……」
「雯,求求你,帶上孩子來吧,讓我緊緊地擁抱你們!」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對著話筒大聲呼喚。
「不!我已經說過了,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希望你不要再自我折磨,無謂地打撈往事的沉船。忘掉我吧,也忘掉孩子,開始你新的生活!」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