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浮萍 第41章 山野 (2)
    就在媽媽從鍋裡撈出煎蛋,放到碗裡時,吱扭一聲,雙扇的木門被推開了。

    房東的兩個五六歲的孩子,一男一女,不言不語地站在門口,手中端著空碗,朝媽媽伸過來。

    媽媽愣了幾秒鐘,但立刻抄起筷子,夾起了我們碗中的煎蛋。

    我蹲在灶前,用雙手捧住臉,流下了絕望的眼淚。

    媽媽吃了一驚,回頭看我,手中的筷子停了下來:「你怎麼這麼沒出息?一點小事兒就流貓尿,值得嗎?咱們以後還可以再買啊!」

    我傷心的抽泣,還是令媽媽改變了主意。她把一枚煎蛋分成兩半,夾到了兩個孩子碗中,給我留下了最後那一枚。

    05

    春耕才完,上邊忽然有文件精神傳達下來,命令下放幹部帶領村民搞「一打三反」,揪出暗藏的階級敵人。

    老苗讓媽媽給她做助手。媽媽感受到信任與重用,積極性很高。那段時間,幾個下放幹部便不出工了,白天黑夜留在家中,輪番找村民談話,希望能挖出個把階級敵人來。

    可杏樹嶺太小太窮,連個地主富農都沒有,挖來挖去,不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有人懷疑車把式油頭滑腦的,肯定貪污了公款,否則怎會有錢娶那麼秀氣的媳婦?

    車把式就是房東。他們一家五口,就住在我們屋子的對面,整日抬頭不見低頭見。媽媽和老苗不好張口,便指派老白前去調查。

    老白坐在炕沿上,拿出筆記本,認認真真地準備記錄。可那個媳婦盤著腿坐在炕上飛針走線,連眼皮都不抬,口口聲聲咬定了「俺家那位沒使錢兒」。

    老白回來,如實回復了老苗,大家無計可施,也只得作罷。

    又有人來揭發說,住在村頭的老羊倌,要娶鄰村一個地主的老寡婦。老苗便派媽媽去調查。

    媽媽關心地告訴老羊倌:大家擔心你娶了這個地主寡婦,會混淆階級陣線,還怕她拉你下水。

    老羊倌歎氣,說:「我都六十多歲了,連個女人都沒摸過,這輩子死了也冤哪!干一天活兒,只想晚上有人給做個飯,燒個熱炕。我不嫌她,我是貧農,可以改造她嘛!再說,她成分不好,她的兩個兒子,都三十多了,也娶不上媳婦,沒人肯嫁給他們呀!她要是跟了我,她那兩個兒子也可以改改家庭出身了!老楊啊,你們就別攔著我了。」

    老苗聽了媽媽的匯報,仍覺不妥,便親自出馬,繼續力勸老羊倌放棄這樁婚事。道理講了一籮筐,老羊倌不語,只是搖頭,流淚。

    沒過多久,便聽說那個地主的老寡婦,帶著兩個兒子,嫁到了深山區一個叫九里梁的地方,給一個更窮的人當老婆去了。

    九里梁山高林密,道路崎嶇,杏樹嶺的人提起那個地方,就覺得自己似乎是城裡人了。因為只在冬季砍柴時,杏樹嶺的人才會趕著毛驢到那裡去。

    忙活了幾個月,老苗和媽媽看著整理出來的一堆記錄,覺得沒法跟上邊交代,直歎氣。

    然而,有一天,在和換兒閒聊時,媽媽終於發現了一件夠份量的事情。

    原來,村裡的民兵連長在一九六○年災荒時期,趁著人們都餓肚子時,利用手中掌握的救濟糧,勾引了年輕漂亮的栓子媽,多年來一直霸佔著她。

    栓子爸是富裕中農,聽說原來滿坡的杏樹都屬他家果園的,他在村裡算是階級成分最壞的。這些年來,他媳婦被人家睡著,撇下兩個孩子在家,他自己又當爹又當媽,心裡能不委屈嗎?可他畏懼民兵連長的跋扈,只得把什麼都忍了。

    民兵連長是個臉膛黑紅、人高馬大的粗壯漢子,幹活很賣力,只是說起下流話來肆無忌憚。有次他領著我們幾個女孩在後山坡上拾杏核,故意繪聲繪色地講起了「葷腥」事情。說得女孩們都臊紅了臉,抬不起頭,他卻乘勢伸手摸摸桃子露出的腰肢,笑著說,該讓你對像給你扯件新褂子啦!

    民兵連長可是貧農出身。老苗和媽媽商量了半天,覺得這個案子處理起來比較棘手。

    「毛主席在《湖南農民運動的考察報告》中,點得很清楚,沒有貧農,就沒有革命,若打擊他們,便是打擊革命。怎麼辦呢?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我們可別站錯了階級隊伍啊!」老苗皺著眉頭,咬著筆桿,頗為犯愁。

    媽媽眼睛一轉,接口道:「毛主席在《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那篇文章裡也點得很清楚,小資產階級,中農,是我們最接近的朋友,是革命的團結對象。」

    「可是栓子他爸是富裕中農啊!」老苗爭辯說,「富裕中農算不算小資產階級呢?毛主席可沒說清楚。」

    大家莫衷一是。最後,她們決定先和民兵連長談談,力圖找到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

    下午收工後,她們把民兵連長叫到屋裡,勸說他,把栓子媽還給栓子爸。

    那馬臉漢子被激怒了,紅臉上肌肉抽搐著,雙眼瞪得如驢脖子上拴著的銅鈴鐺,大巴掌拍著炕沿,吼道:「好哇,老苗,老楊,毛主席派你們到杏樹嶺,是幹啥來了?整天給你們大米白面地吃著,你們不幫著俺貧農,反倒幫著富裕中農,想讓俺打光棍!沒有王法啦?你們再逼俺,俺今黑就不走了,住在這屋裡,跟你們一起吃大米白面!」鬧著鬧著,索性翻身上炕,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兒喘上粗氣了。

    媽媽和老苗被這陣勢嚇住了,手足無措,面面相覷。我一直躲在灶間,扒在門縫上偷看,驚得胸口怦怦亂跳。我心裡想,這民兵連長雖是村裡一霸,其實也很窮,否則就不會靠救濟糧去勾引別人的媳婦了。

    媽媽和老苗對付不了這種複雜的局面,只好去搬救兵。支書趕來,好說歹勸才解了圍,天黑時,終於將那怒氣尚未全消的漢子拉扯走。

    大家被折騰得精疲力竭才上炕躺下。黑暗中,我聽見媽媽在歎氣:「唉,讓咱們來這裡向貧下中農學習呢,可你看看,跟這種人,學什麼?」

    老苗不做聲,停了一會兒,從炕那頭傳來她冷靜的聲音:「別忘了,貧下中農的主流是好的,咱們不能只盯著他們的支流瞧。」

    媽媽慌忙改口:「對啊,我們是應當瞧主流,毛主席批評知識分子時,就是這樣說的……還是你水平高,看問題比我深刻。」

    06

    麥收後,清理階級隊伍的工作終於結束了。老苗到縣裡開總結匯報大會去了。老白趁機返回北京,與家人團聚兩日。

    那夜,我躺在炕上睡得正沉,忽然聽到一片嘈雜聲,有人在急切地拍打窗欞,拍得窗紙啪啪響,並一聲聲地呼喚媽媽:「老楊,老楊……她……她見紅了……」

    迷糊之中,覺著身邊的媽媽在跟窗外的人說話,隨後又急匆匆地披衣起身,出門去了。

    待我醒來時,天色已大亮,走出屋外,村裡靜悄悄的,坡上坡下除了幾隻狗外,不見一個人影。我正在納悶,忽見遠處山樑上的羊腸小道上走過來一個身影,定睛細看,卻是換兒。

    「你咋沒去?」走近了,她大聲問道。

    原來昨天半夜裡,福貴的癱子女人臨盆了。媽媽被福貴喚醒後,立刻隨著支書和幾個村民,用臨時扎的擔架,抬上產婦就往十幾里外的小鎮醫療站跑。隨後,很多村民也陸陸續續地跟去幫忙了。

    在醫療站值夜班的蘇大夫,和媽媽一樣也是從北京下放來的。「蘇大夫這人真好!」換兒一面誇他,一面繪聲繪色地描述,「那癱子從來就沒洗過澡,下身一露出來,又髒又臭,全是結的硬痂,讓人不敢看!人家蘇大夫連眉都沒皺一下,親手為她清洗消毒。可是她難產,折騰了半天,生不下來。後來蘇大夫就問福貴,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福貴說,他要孩子。」

    聽到此,我渾身打了個冷顫。癱子女人可憐無助的黑眸子,在我眼前一閃。

    當蘇大夫想方設法,終於用產鉗將那個塊頭不小的男嬰夾出時,發現嬰兒由於窒息,面色青紫,已無呼吸。蘇大夫毫不遲疑地用嘴對嬰兒做人工呼吸,一口口地將堵在嬰兒口中的羊水吸出。圍觀的人都十分感動。到天亮時,看樣子大人和孩子都算是保住了。

    換兒說:「昨晚抬擔架,我一直和幾個男的輪換著,熬了一夜,實在頂不住,就先回來了。你媽和大夥兒還守在醫療站呢!」

    我鬆了口氣,心裡替福貴和他的癱子女人高興。

    然而,我高興得太早了。日頭偏西時,羊腸小道上出現了一隊緩慢移動的人影。媽媽和村裡人拖著沉重的腳步,抬回了產婦和嬰兒的屍體。苦命的母子二人,終究沒能躲過死神的召喚。

    第二天傍晚,我跟著幾個女孩子,再次攀上山腰那座石頭屋子,和村民們一起為死者送葬。

    暮色中,福貴像個木樁,耷拉著腦袋,站在屋前老榆樹的陰影下。原本呆滯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呆滯著,似乎對生活的艱辛已習以為常,並未因這一沉重打擊而生出什麼新的變故來。

    07

    秋雨綿綿,把正待收割的高粱打得透濕。換兒帶領村裡十幾個青少年組成了突擊隊。於是,接連數天,每日傍晚匆匆吃過晚飯,我便返回地裡,和突擊隊一起繼續收割莊稼。

    雖然雨水濕透了衣裳,手掌被鐮刀磨出了血泡,可是年輕人在一起幹活,又是說笑,又是比賽,間或相互追逐著打鬧一番,似乎誰都不覺得累,反而顯得更加興奮。

    大家總愛拿栓子和桃子二人取笑。他二人也從不惱。我心中不免生出遐想,盼著「小二黑結婚」的喜劇能在這小山村重演。

    老苗原本總聽媽媽指責我不求上進,所以對我愛答不理的,偶爾看我,也是從眼角斜著看。這幾天見我早出晚歸,廢寢忘食,對我的態度就比以前溫和了許多。那天她笑嘻嘻地主動和我商量,能否為村民舉辦一次文藝表演,慶祝秋收勝利結束。在媽媽關切的目光注視下,我欣然點頭同意。

    於是,我抓緊時間為小孩子們準備了幾首合唱歌曲,又和幾個大姑娘排練了兩個舞蹈,一個是《唱得幸福落滿坡》,歌頌社會主義新農村,一個是《我編斗笠送紅軍》,不忘革命老傳統。

    演出那晚,天一黑,碾房外矮矮的土台上便點燃了一盞耀眼的汽燈。全村老少一百多口人,興致勃勃地擠滿了那一小片空地,有人爬上房頂,有人騎到老杏樹的樹杈上,居高臨下,看個痛快。

    我們都描了黑眉,抹了紅臉,等支書和老苗講完話,就準備出場了。忽然,有人大聲嚷道:「等等,再等一會兒!」

    抬頭望去,只見遠處的山樑上,有三三兩兩十幾簇火把,正往山腳下移動。沒想到這麼簡單的表演,在這鄉間竟成了如此罕見的盛事,招得深山裡人家翻山越嶺來觀看。

    我忽然想起了桃子的未婚夫,那個大字不識一個的老實農民。不知消息是否也傳到了他居住的山溝裡?他會趕來看桃子的表演嗎?

    剛想問桃子,回頭卻見她滿臉緊張興奮的神色,咧了嘴盯著台前笑呢,順著她眼神望過去,見栓子立在人堆裡,忽閃著一對大眼,也直直地瞅著她!怕掃了她興致,我便未開口。

    晚會結束時,汽燈熄滅了,露出滿天星斗。觀眾都散盡了,幾個姑娘卻意猶未盡,不想離開。大家在土台前圍著我,不厭其煩地回味剛才表演時的每一個細枝末節,笑個沒完。

    桃子今天翻觔斗時,可能是太緊張,失手摔了一跤,屁股上蹭了一片土,觀眾都哄笑起來。我怕她心裡難過,連連安慰她,她卻絲毫不介意,捧著肚子笑彎了腰。

    我說:「你們今天打扮起來,在汽燈下一照,可比平時漂亮得多了!要是有個照相機就好了,給大家按照跳舞時的樣子留個影,多棒啊!」

    姑娘們聽了,先是一愣,接著興奮地睜大了眼睛:是啊,這主意太好啦,怎麼過去都沒想到呢!然而再接下來,大家卻又犯了愁,錢呢?

    星光下,我們眨巴著眼睛,商量來,商量去,最後終於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湊錢,到鎮上的照相館來張合影。

    08

    假期結束後,我回到學校,很快便忘掉了此事。

    一個多月後,忽然有人來找我。拉開宿舍門,卻見換兒和另外兩個女孩,打扮得整整齊齊地立在門外,靦腆地笑著。

    走了十幾里路,她們一定累了。我讓她們進來,她們卻不肯,不知是否羞於見宿舍裡其他中學生。

    她們都穿上了平時下地幹活捨不得穿的好衣服,黑燈芯絨衣褲、白線襪、青布鞋。還按照舞蹈中的扮相,在頸上繫了條雪白的毛巾,腦後背了頂麥秸編的新草帽。此外,每人胳膊上都挎了只籐條編的籃子,有的盛著十幾枚雞蛋,有的盛著半籃子蒙了層白霜的紅紅綠綠的沙果。

    我猛然想起了大家的約定:「桃子呢?她怎麼沒來?」

    換兒說:「早上出門時,她媽把她攔下了,說,家裡那幾個雞蛋,還要留著換鹽呢!別老想著照相那些個瘋子事兒,再照,也得嫁到後山去!」

    我心裡一陣難過:「她就不能退了婚,跟栓子好嘛!」

    「那咋行?人家要是讓她賠這八年的工錢,還有衣裳錢,她家哪能賠得起?」

    大家一路說著,便去鎮上供銷社將雞蛋和沙果賣了,換成錢,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入街中央那家有著明晃晃大玻璃櫥窗的照相館,仔細問了價,比了又比,最後湊了一元一角多,選了張二寸見方的黑白照,還能加印三張。

    天氣已經涼了,可是擺姿勢時,每個人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大家屏住呼吸,手捧紅寶書,有蹲有站,伸胳膊拉腿,按照事先早已商量好的,擺出在台上亮相的舞姿來。鎂光燈閃過,大家才鬆了口氣,齊齊笑出聲來。

    臨走,我們叮囑攝影師,要在照片上方題一句當時最流行的口號:廣闊天地煉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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