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浮萍 第37章 荒村 (1)
    01

    入冬後,黃土高原上刮起了又乾又冷的風。我尚未從這一切變故所帶來的巨大打擊中恢復過來,全家就捲入了又一次大搬遷中。

    研究所家屬院裡人心惶惶,都在議論一件大事。為了落實毛主席發出的「五七指示」,機關幹部和研究單位的知識分子都將離開城市,到農村建立五七干校,通過體力勞動,接觸瞭解中國社會的真實現狀,以便達到防止資本主義復辟或修正主義產生的目的。英明領袖高瞻遠矚,多年前就為反腐防腐開具了這劑藥方。

    宿舍大院裡,有幾戶家庭是無需思想改造的。食堂炊事員、勤雜工、修理工、司機、木匠、門房等,都獲准留在了城裡,其中也有蔡新風家。

    那些日子,蔡新風很少拋頭露面。她正面臨著初中畢業的關口。電台喇叭裡天天都在播送著毛主席關於知識青年要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號召,誰知她是否陷入何去何從的煩惱?

    其實,在蔡新風身上表現出的人性的複雜,也令我幾度困惑。

    那是在初冬的一個日子裡。放學後,我剛要出校門,便迎頭碰上了蔡新風。躲避不及,我只好低下頭,匆匆走過。她卻突然叫住了我。

    「人家給了我一些酒棗兒,很好吃。你嘗嘗。」她朝我伸過捧在手中的花手絹,裡面露著小小一堆鮮紅油亮的棗兒,散著撲鼻的酒香。

    蔡新風臉上毫無芥蒂的笑容,還有她突如其來的熱情,令我如墮雲霧,不知所措。她猙獰的目光,惡毒的語言,還有把我打入地獄的殺手鑭,在我腦中記憶猶新,至今仍折磨著我滴血的心。我實在無法判斷,她是否會翻雲覆雨,片刻後突然變臉,使綠洲重又化為沙漠,陸地再次變成冰川。

    無論如何,我最終把她的舉動視為一個人良知的覺醒。我謝絕了她的酒棗,也從此原諒了她對我有意或是無意的傷害。

    二十年後,我曾故地重遊,尋找到當年居住過的研究所家屬院,並推辭掉其他活動,專門安排了與蔡新風的重逢。她走過的路,自然比我順暢。下鄉不足二年,她便有幸成為第一批工農兵大學生,進入師範學院中文系就讀並留校任教。

    蔡新風握著我的手,面帶笑容,彷彿一切都從未發生過。我驚訝地發現,坐在我面前的中年婦女,聲音柔和,目光平靜,全然不符合長久滯留在我印象中的那個飛揚跋扈的角色。

    「那是一種錯位。時空的錯位。」讀出了我心頭的不解和難以忘卻,她點著頭,若有所思地說,「對不起,那時我年少輕狂,喜歡欺生……」

    也許是我已長大成人,不再懦弱。也許是時代賦予人們的各種色彩,都已隨著歲月剝落。雖然我不能接受僅僅是「欺生」的托辭,我卻欣慰地看到,人性中確實不存在絕對的惡。

    遺憾的是,那次重返古城,卻未能打聽到紫芸一家的下落。

    在當年面臨搬遷的動盪時刻,紫芸一家,在去留問題上進退兩難。紫芸的父親屬知識分子,但他已跳樓身亡,家屬成了包袱,不便再跟隨研究所下放。於是,所革命委員會決定,把紫芸全家老少遷往秦嶺腹地的深山老林中,落戶為農。

    紫芸媽,那個瘦小的女人,一貫唯唯諾諾,逆來順受,這次卻又哭又求,死活不肯服從。

    「他爸就是死了,也是研究所的鬼!研究所去哪裡,我們就跟到哪裡!求求你們,千萬別把我們孤兒寡母的扔下不管啊!」

    哭是哭,求是求,末了還是開來了一輛卡車,跳下來幾個壯漢,往她家窗外牆上貼了一條彩色橫幅:「熱烈歡送扎根廣闊天地的新農民!」隨後,幾人一起動手,七手八腳,把傢俱行李搬上車,又把紫芸媽拖出屋,架上車,強行拉走了。

    我聽到消息後,慌忙下樓,追出去,趕到院門口,只見紫芸垂頭喪氣,蓬著頭髮吊著臉,和她一家大小站在大卡車上,擠在傢俱間,在飛揚的塵土中漸漸遠去。

    02

    兩天後,一九七○年元旦的鐘聲剛剛敲過,我們全家大小就和研究所的幾百口人一起,背著行李卷,擠上火車,離開了西安。

    下了火車,我們又換乘卡車,最終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那是坐落在河南省中部,黃河故道旁的一片遍生蘆葦的鹽鹼灘。

    卡車拉著四五戶人家,在一條彎來拐去、高低不平的鄉間土路上行駛。數九寒冬,道路崎嶇,奶奶身上裹著厚重的棉被,躺在顛簸的車廂裡,愁眉苦臉,長吁短歎。

    荒蕪的田野裡,覆蓋著一層稀薄的雪花,幾乎遮不住下面乾硬貧瘠的土地。幾棵秋天遺留下來的半截高粱稈,在寒風中瑟瑟抖動。路旁偶爾閃過一兩棵枝丫光禿、樹幹僅有胳膊粗細的小樹。見不到一隻鳥兒。這裡沒有林城的美麗富饒,映入眼底的只是滿目蒼涼。

    日暮時分,卡車終於開進了一座村莊——「坡柳」。村口黑壓壓地站著一群老百姓。他們幾天前就聽說了我們的到來。很多人迎上前,熱情地幫助我們提行李。幾個婦女連攙帶抬,把奶奶請到了村人家中烤火取暖。

    我身邊圍上來幾個女孩子,她們與我年齡相仿,大家又說又笑,興奮地大聲議論著。

    「瞧,她身上的洋布衫多好看!過年我也要做一件,把扣子釘在胸前!」

    「她那京腔兒,多好聽!」

    「看她那牙,才白哩!」

    「人家那牙,見天要刷幾遍哩,你也學學嘛!」

    這些女孩子,不論五官美醜,都令人遺憾地長著一口黑黃的牙齒,後來聽說,是由於飲用水中含氟量過高所致。她們身上穿的衣服,顏色晦暗,面料粗糙,都是家織土布裁製的,又短又小,緊緊裹著她們相對健壯的軀體。衣服的式樣,竟然是電影中看到的解放前流行的大襟衫。如今在大城市裡,那是七八十歲的老太太的裝扮。

    我很快瞭解到,村民們的服裝,都是家中妻女從種棉花開始,紡紗織布,土法染制的。男人們渾身上下,無一例外都是黑糊糊的煮青,連藍色都見不到。女人們身上,居然也以黑色居多,偶爾可見到年輕姑娘身著鐵�蚻鶠A為這觸目皆是泥牆草頂、不見一絲綠色的村莊增添些許亮麗。

    雖然她們的衣著打扮格外寒酸,我卻被鄉村女孩子的純樸友善深深感染,心中立時燃起了一團溫暖的火苗,很快就忘記了長途跋涉的疲勞。

    03

    「五七」干校選中的地點,離村五里,在一片乾涸的河灘上。那是一片不知荒蕪了多少世紀,連野兔都不屑一顧的不毛之地。而今,這些被斥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知識分子,將要從零做起,把它變為米糧倉、瓜果園。

    研究所來的人們,被分散到荒灘四周的村落中暫時棲身。他們第一個要學習的東西,就是挖泥、打坯、燒磚、蓋房,為自己在荒灘上建造起一個簡陋的家。

    坡柳村約有一百多戶人家。分給我們家住的地方原是大隊的馬圈,我們來之前,才被匆匆改建為簡易房。門外幾米遠處,有一口又深又大的尿池。全村人夜裡積下的尿水,都在清晨集中到這裡,用來為集體的莊稼地漚肥。

    從外表看,房子十分低矮,裡面倒很寬敞,至少有八十平方米的模樣。頂棚是用高粱秸稈編成的,從上面垂吊下來一串串沾著灰塵的蜘蛛網。地面的泥土非常潮濕。接連數天,我們用爐灰鋪在上面,吸走水分,才顯得略微乾燥些。門兩旁各有一個二尺見方的窗戶,沒有玻璃。我們在窗欞上糊上舊報紙,堵住呼呼灌進來的寒風。

    進門的右手,靠窗戶下面的地方,用來做了廚房,奶奶的床,就擺在了後牆下。按照在西安時的做法,我們在她的床前,用箱櫃疊在一起,豎起了一道擋風的牆。進門的左手,放了兩張雙人床。爸爸和弟弟睡的那張靠著後牆,我和妹妹的那張靠著前窗。

    在村民的幫助下,我們在屋子中央用泥巴砌起了一台爐灶。天黑以後,點燃從村供銷社買來的煤油燈,一家人圍坐在火爐旁,一邊取暖,一邊聽頂棚上的老鼠吱吱叫著打架。

    屋裡沒有煙囪,我們受不了煙熏火烤,一會兒就開始頭暈流淚,躺倒在床上。

    爸爸環顧四周,疑惑地問:會不會是煤氣中毒?

    幫我們砌爐子的鄰居大叔笑著說:「沒啥!頭暈不算個事!過上幾天,習慣了,就啥也不覺著啦!」

    爸爸點頭,認真地對孩子們說,「我們要學習貧下中農,在艱苦的生活裡鍛煉我們的意志。」

    我沒說話,在心裡悄悄想,村民們顯然不在乎慢性中毒會影響智力,反正大家對生活也沒有更多的奢望。

    我們從幾里外的一個大村莊買回了玉米粉、小豆、大米、白菜、胡蘿蔔,又在村民們的幫助下學會了從井中取水。地下水位很淺,井水離地面不過兩三米,連轆轤都用不著。沒費吹灰之力,我便掌握了用一根繩子綁住鐵桶提水的技巧。

    每到吃飯時刻,就會有村民們來家中湊熱鬧。他們常一手端只盛著玉米麵糊糊的粗瓷大碗,一手拿兩塊煮紅薯,走家串戶,邊吃邊聊。爸爸總是熱情地邀請老鄉與我們共同進餐。但他們只是好奇地看看我們碗中的飯菜,評論幾句,卻從不下箸。

    村中老鄉對我們十分友善。白天,爸爸去幾里外的河灘上搬石頭、打土坯、和泥、燒磚。天黑後,他回到家裡,老鄉們就經常來串門。

    大家圍著爐子,與爸爸天南海北地閒聊。他們根本不在乎爸爸是什麼身份背景,也不屑於搞清楚什麼叫做「解放幹部」。他們只是覺得爸爸和藹可親,一點兒沒有架子。每個人都喜歡把自己的心事說與爸爸,讓爸爸分析指教,包括村民之間多年來存在的恩恩怨怨。爸爸似乎很高興老鄉們對他的信任,總是不厭其煩地開導每一個人,幫大家化解矛盾,言歸於好。

    沒過幾天,爸爸就讓老鄉拿把剃頭刀,剃掉了他留了幾十年的分頭,從此和老鄉們一樣,晃動著光禿禿的腦勺。

    相比之下,住在同村的另外幾戶知識分子,就遠遠沒有像爸爸那樣虔誠地投入新的生活環境。

    來此才一個月,住在斜對門飼養員小屋中的那對上海夫婦,已經關起門來偷偷殺了兩回從集市上買來的老母雞。門窗關得再緊,燉雞的香味兒還是飄了很遠,在村莊上空飄蕩。

    老鄉們在路上見了這對上海人,總是客氣地點點頭,從不和他們閒聊。上海人也不在乎老鄉對他們的態度。他們比爸爸精明多了,知道不會久留此地,甚至懶得逢場作戲。

    沒有汽車,也沒有電燈、電話、收音機。革命的熊熊烈火,似乎漏掉了這個偏遠的角落。村裡的七年制民辦學校,敲鐘上課,一切照舊。我和弟弟妹妹很快便開始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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