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掏出了幾件漂亮的連衣裙,果綠的、鵝黃的、天藍的。我和妹妹換上裙子,欣喜地在屋裡轉著圈。裙擺飄起來,像一朵朵盛開的牽牛花。
……媽媽坐在小板凳上,在大盆子裡搓洗著我們換下來的髒衣服。我看著她,急迫地張開口,想要對她傾吐我心中的憂傷,然而我的胸口卻被什麼東西緊緊壓住,喉頭堵塞,一個字也吐不出。
淚水盈盈中,我忽然發現,媽媽的齊耳短髮已經由黑變白,變得與水盆中的肥皂泡沫一樣慘白。看著看著,我驚恐地發現,一滴滴鮮紅的血珠,正從媽媽的髮梢上滲出,滴落……一個聲音告訴我,媽媽得了不治之症,將不久於人世……
我惶恐地撲向她,然而媽媽卻不見了。她的身影迅速溶化,消逝在那一堆慘白的肥皂泡沫中。我哭喊著撲向水盆,用雙手捧起一堆堆泡沫,卻再也尋不到媽媽的蹤跡……
「姐姐,姐姐……」一個纖細的聲音在叫喊。
我驚醒過來,才明白剛剛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夢境。掛在空中的月牙兒,透過窗紗,影影綽綽地照著黑暗裡的小紅。她趴在床頭,半支起身子,一隻小手輕輕地搖動著我的肩頭。
「你怎麼了,姐姐?我聽見你在哭……」
我竭力止住心頭的悲哀,斷斷續續講述了夢中情景:「媽媽死了……我們沒有媽媽了……」
小紅突然咧開嘴,渾身顫抖,抽泣起來:「不,媽媽……我想媽媽……我要媽媽……」
我摟緊她瘦小的身軀,縮在床角。絕望的哭聲,在暗夜裡四處瀰漫。
12
秋風吹疏了密實的楊樹葉,也吹散了黃土高原最後一絲暑熱。氣候轉涼,大雁南飛時,革命委員會宣佈了群眾審議的結果,最終允許爸爸被「解放」。雖然他尚未恢復正常工作,但掛在他胸前的那塊刺眼的大牌子終於消失了。
爸爸被「解放」的第一個星期日,決定帶孩子們去公園遊玩。弟弟到底還是兒童,興奮得一反常態。頭天晚上,他竟然不脫外衣就上床躺下了。一夜醒來數次頻頻查看鬧鐘不說,天色未明,他就爬起身,催促大家洗漱吃飯,及早出發。
在城東那座一千多年前大唐公主遺留下來的園林裡,爸爸舉起照相機,捕捉著我們的身影,繞過亭台樓閣,穿越曲橋迴廊,融入湖光山色。
爸爸煞費苦心,想為孩子們壓抑已久的沉悶生活創造些許歡樂。而我觀望著園中一草一木,卻很難提起興致。想起數年前,昆明湖畔,萬壽山下,也曾展現過相似的情景。如今遍插茱萸,唯少一人,一切便都染上了蒼涼的底色。
我已不再在爸爸面前故意提起媽媽。我明白,木已成舟,且他的苦痛絲毫不比我們輕。如今我和小紅私下裡討論的議題,已轉為在子女分配上的猜測:當不可避免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刻,我們之中,誰將留在故都,誰將被送往京城?
根據以往的經驗,我可以肯定,自己會回到媽媽身邊。小紅的大眼睛裡轉動著憂愁。如果能夠選擇的話,她和我一樣,也渴望跟隨媽媽。
我想起了爸爸日記中的話,便安慰她說:「也許,我們三個都會跟爸爸在一起呢,如今他被『解放』了,從此不會再受侮辱欺凌。」
13
遊園歸來的次日下午,我坐在陽台上,為爸爸縫補他破舊的制服棉襖,準備迎接寒冬。
弟弟妹妹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不見蹤影。奶奶在屋中睡午覺。宿舍大院裡,很少有人走動。電線桿上落了兩三隻麻雀,跳躍著,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秋日的陽光斜灑在額頭、肩上,舒適暖和。我手中擺弄著針線,任思緒沉浸在無人打攪的空氣中。
「虞平!狗崽子!」突然,一個尖厲的女高音劃破了午後的靜謐。
我探頭,從陽台欄杆縫隙間望下去,渾身禁不住一抖。站在電線桿下面的,正是不可一世的蔡新風。她雙手叉腰,仰頭衝著我,三角眼翻著白,嘴角輕蔑地翹起。
「告訴你!別得意!」見我看她,蔡新風將聲音又提高了幾度,「別以為虞誠解放了,就沒人敢批判你了!」
「你是什麼意思?」我決心反擊她的無理挑釁,鼓足勇氣站起來,伏在欄杆上,朝下看著她。然而,根本想不到,接下來從她口中吐出的話,竟將我從頭到腳徹底擊毀。
「什麼意思?哈哈!」她冷笑了一聲,三角眼一斜,閃過得意的光芒,「你根本就不是虞誠的女兒!」
什麼?她在說什麼?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可僅僅片刻之後,我的腦子卻轟地一下炸開了。我的心在劇烈地跳動,雙腿開始抖顫。我靠在扶欄上,勉強支撐著自己的身體,才未倒下。
樓下院子裡,不知何時已聚集了三五個老娘們兒,伸長了脖子,興致勃勃地觀望。蔡新風仍在喋喋不休。她的嗓門像黃銅嗩吶,吹奏出驕橫與狂妄。
我僵立在陽台上,蒙住了,不再能聽懂一個字眼。終於,我支撐不下去了,轉過身,往室內挪動。
「自己到研究所看看去吧!」關上陽台門的瞬間,耳膜中鑽入了「嗩吶」最後一個刺耳的音符。
我癱倒在大床上,動彈不得。白色的天花板在頭頂上旋轉,周圍是末日來臨般的恐慌、絕望。
我不是虞誠的女兒。這就是說,我不是爸爸媽媽的親生子女,我是領養的孩子。蔡新風的話,是這個意思嗎?
不知什麼時候,門開了。弟弟走進房間,默默地在櫃子中翻找著什麼。
我掙扎著坐起身來,向弟弟投去祈求的目光:「告訴我,我是你的姐姐嗎?」
他朝我瞥了一眼,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是啊!」
很顯然,剛才那一幕驚心動魄的場景,弟弟全然不知曉。
「那,那她為什麼說,我不是虞誠的女兒?為什麼?」我急切地追問,幾乎是喊了出來,「告訴我,我是你的親姐姐嗎?」
弟弟一定是被我神經質的表情和我提出的奇怪問題嚇壞了。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急匆匆地撇下了他的回答:「我也不知道……」
14
太陽似血紅的鉛餅,沉沉地墜在西天邊,在色澤紛繁的雲層裡打轉。
人們都下班回家了,我貼著牆根,悄悄地溜進了研究所的大門。自從一年前來到西安,這是我第二次來到這裡。我一直不敢走進這所院子,只因懼怕看到爸爸被人折磨的慘狀。
白楊樹的葉子染成了金黃色,落滿青磚甬道。冬青樹後的一座座灰磚樓房,神秘莫測,一如既往。禮堂的外牆上密密匝匝貼著十幾張大字報,白紙黑字,令人心跳。
我將身體隱藏在冬青樹後,看到了大字報上醒目的標題,那是革命委員會「解放」爸爸的審查鑒定。我的目光飛快地移動著,很快,在第二頁上捕捉到了下面的一行字:
「一九五七年,虞誠與資產階級右派分子、胡風反革命集團分子的原老婆結婚……」
我盯著「原老婆」這幾個字,腦子似乎是一把�袘k的鐵鎖,無法轉動,無法開啟。這是什麼意思呢?眼前的字跡模糊了,一片空白。
有人從甬道上走過,似乎注意到了冬青樹叢後面的我,身後傳來議論聲。我從懵懂狀態下驚醒過來,匆匆抬腳,逃離了研究所。
不知何時,我來到了古老的城牆腳下。暮色中,孤獨一人,沿著護城河邊樹林中的羊腸小道漫無目的地亂轉。
秋風在林中吹過,驚飛了枝頭寒鴉。風聲過後,黃葉紛紛飄落,眼前的世界一片迷濛,四野凌亂。
我的腦子在緩慢地恢復功能。漸漸地,我悟出了那個字眼的含義。「原老婆」,是的,那幾個難堪的字眼,指的是媽媽。
那段時間,我已經隱隱約約地知道了生命來到世上的秘密。一個女人和男人結婚,是生命產生的前提。那麼,如果爸爸是在1957年和媽媽結婚的,而我,則在那之前已經出世,結論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我不是爸爸的女兒,那麼,我又是誰的孩子呢?
過往生活中所有令人不解的蛛絲馬跡,像陰森恐怖的冰山頂端,一一浮出神秘深邃的海面。
在北京的歲月裡,每逢爸爸媽媽起了爭端,媽媽總是帶上我離家出走,把弟弟妹妹留在爸爸身邊。
戴上紅領巾那年,填寫籍貫時,媽媽憂鬱的眸子和無聲的哀歎,早已深深地刻在我心間。
記不清多少次了,外人曾好奇地評論,弟弟妹妹的容貌與我相去甚遠。
忘不了,林城的土炕上、灶台邊,月娥嬸那含沙射影的責罵,以及莫名其妙的抱怨。
離開北京時,媽媽吞吞吐吐地告誡、叮囑我,不要涉足爸爸的故鄉家園。
還有,不久前,爸爸日記裡吐露的心聲:「分手後,我願意把所有孩子,包括小平,都帶在身邊……」
一切都很清楚了。我的來歷,與爸爸的家族沒有任何關聯。
然而,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爸爸媽媽對我的來歷諱莫如深,從未透露片語只言?
難道說,我的來歷令人難以啟口,才不得不千方百計隱瞞遮掩?
這個念頭,令我打了一個寒戰。
想起不久前讀過的一本殘缺不全然而卻莫名其妙地導致我數夜難眠的外國小說《牛虻》,我的心墜入了無底深淵。
假如我的來歷也同亞瑟一樣,蘊含著不可告人的秘密,那麼,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把我帶到了人世間?
他是否像爸爸一樣高大英俊,誠實善良,博學多識?或許他像蒙泰裡尼大主教一樣,不得不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默默流淚,永遠無法在陽光下擁抱自己的孩子,傾訴滿腹的冤屈與思念?
是的,為什麼他從不在我的生活中露面,為我孤苦無依的靈魂帶來些許安慰、些許溫暖?
也許他的存在僅僅似曇花一現,卻留給了媽媽終身無法挽回的遺憾?
也許他早已不在人世,提起他,痛苦的浪潮會將媽媽撕扯成碎片?
所有這些疑團,從此長年累月伴隨著我。我的童年,不再有歡笑。我常常會在哀傷中入夢,醒來時亦會久久地睜著憂鬱的眼。
我變得心性狹窄,異常敏感,一個有意或無意的眼神,幾個旁敲側擊的字眼,都會把我投入深海,陷入滅頂的黑暗。
我像一葉自生自滅的浮萍,偶然出現在沼澤裡、水窪中、溝渠間,不知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只能在孤獨寂寞中彷徨,在風雨中等待著日出,在陰霾下苦苦地守望著藍天。
15
不知在城牆腳下坐了多久,返家途中,天色已經變黑,家屬院裡,每扇窗子都亮起了燈光。光線異常刺眼,彷彿能洞穿一切,無遮無攔地照著我心頭的隱秘。我低下頭,匆匆躲入黑暗的樓道。然而走過無數遍的樓道,忽然也變得陌生了,牆壁上斑駁的痕跡,似乎隱藏著一個個神秘莫測的符號。
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我看見了爸爸焦灼的神色。奶奶吊著臉,嘴裡不滿地嘟囔著。因為我遲遲不歸,奶奶只得親自下廚,煮了玉米糊糊,熬了白菜,在爐火上烤了幾個剩饅頭。我避開爸爸的詢問,謊稱走了很遠的路,去同學家借書。
飯菜匆匆地擺上了桌,在電燈光下冒著絲絲熱氣。我端起自己的碗,輕輕吹著滾燙的玉米糊糊,用眼角的餘光悄悄地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大家都在埋頭吃飯,並未有誰多看我一眼。白天發生在院子裡的故事,似乎無人知曉。
然而,這個特殊的夜晚,家中的氣氛,燈下的人,在我眼中,在我心頭,已經與過去全然不同。一切熟悉的東西,都開始變得陌生。
爸爸顯然是餓極了,大口大口地嚼著饅頭。他額前垂下來一縷灰白的頭髮,鏡片後的眼角佈滿深深的皺紋。
哦,爸爸,你像一匹可憐的老馬,拉著滿滿一爬犁沉重的樹幹,睜著茫然的眼,蹬著抖顫的腿,在冰天雪地的湯汪河裡掙扎,漫無目的地朝前挪動,獨自吞嚥著命運強加於你的各種災難。
我的腦中浮現出一個遙遠的鏡頭。在華燈初上的冬夜街頭,那個溫暖的懷抱,那個親切的要求。「叫爸爸,好嗎,爸爸給你買橘餅吃……」
哦,爸爸,難道說,你真的……大字報上那幾個駭人的字眼,再次撕裂著我的胸口。我鼻子發酸,手發軟,捏不住筷子,端不住碗。我慌忙溜進廁所,用雙手摀住臉,狠命壓抑著胸口悲哀的浪潮。
我暗暗告誡自己:那個悲傷的隱秘,從此要永遠埋藏在心底。
入冬了,寒風颼颼。爸爸穿上我縫補好的舊棉襖,開始像普通人一樣,身上不再有任何標記地進出家門。宿舍大院裡,已經有人和他簡短地打招呼了。這種時候,爸爸總是顯得有些激動,語速稍快,還略為結巴。三年了,彷彿一個剛剛走出牢房的人,他已不適應如何坦然面對或承受本該屬於每一個人的尊嚴。
談到維護人的尊嚴,其實我也茫然。最怕人知道的隱私,很快就在學校上下傳遍。
幾個貌似天真爛漫的女同學,在某日課間休息時忽然圍到我的課桌旁,嘻哈笑著,刨根問底,毫無顧忌地捅破了我心頭薄如蟬翼的那層膜,並坦然自若地看著我滴血的雙眼。
在那一瞬間,我恨不得蘇修美帝的原子彈從天而降,把整個校園,連同我自己,都炸得天昏地暗,灰飛煙滅。
不記得那段日子是如何度過的了。十四歲的我,彷彿驟然間成熟,或者說衰老了許多。我竭力避開人群,不敢直視人的眼睛,不敢與人交談。我曾在放學後繞道數里,潛入南郊幽靜的植物園,在雜草叢生的荒園中,獨自一人久久地徘徊遊蕩。我曾溜入空曠無人、冷落經年的體育場,攀上高高的看台,在寒風中遙望天幕上漸漸映現的冰涼的星星,等待流血的傷口慢慢結疤,一點點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