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浮萍 第14章 危巢 (2)
    她神情一震,立刻恢復了往日的謹慎,凝視著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燈,小心翼翼地選擇著字眼。「我嘛,做過各種不同的事。每次嘛,都不一樣。」

    等於沒回答。我不甘心就讓她這樣滑過去。「你是在哪裡遇到你先生的?」

    躊躇了一下,還是招認了。「醫院。」

    「你當時是護士嗎?」

    「不,是化驗員。」

    「他是病人?」我的職業習慣又犯了,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是,」她頓了幾秒鐘,眼睛避開我,盯著壁爐上方懸掛著的油畫肖像,似乎在思索怎樣回答,「他的妻子,當時在住院。」

    我在心裡勾勒出一幅畫面。生命垂危的老妻躺在病床上喘息,老頭子趁夜色溜到化驗室裡,與金髮碧眼、身姿窈窕的化驗員眉目傳情。

    我又想起了九十八歲專寫食譜的女作家。美食和老頭子之間,又是如何一種關係呢?他們似乎年貌相當,都具有財富與名望。但無論如何,食譜最終敗給了伏特加。不過,不難想像,當年,那位在醫院走廊裡扭動著輕盈身姿的化驗員,恐怕還未沉湎於伏特加,難以自拔吧。

    我明白,必須轉換話題了。「你先生,是怎麼去世的?」

    「心臟病。」她已經恢復了鎮定。目光重歸冷漠。「那天早上,我還沒起床,就聽見了他在浴室中摔倒的聲音。前後不過幾分鐘,一切,就都結束了。」

    「你們,怎麼沒有孩子?」

    「時間。」

    我不解,疑惑地看著她。

    「這還不明白?時間不湊巧嘛!」她忽然有點兒不耐煩,提高了聲音,「結婚的時候,他已經是當爺爺的人了。他說,不想再當爸爸了。可等他死了,我卻錯過了當媽媽的時間。」

    但你仍然願意嫁給他,對嗎?吸引你放棄做母親願望的,除了財產之外,是否也有其他東西?我悄悄揣測。「你們在一起的時光,一定非常快樂吧?」

    「是的。我很懷念他在世的那些日子,我們曾在家中款待過總統、外長、議員。客廳中經常雲集著地方政要和商賈顯貴,一群群風度翩翩、談吐優雅的紳士淑女!多麼美好的歲月啊,都已煙消雲散!」她喃喃自語,喉嚨溢出暮年的傷感。

    「後來呢?你就沒有再遇到相愛的人嗎?」我進一步試探。

    她咬著嘴唇不語。幾秒鐘後,終於點了下頭。

    「當然,有過。許多年前了。我們在佛羅里達的海濱休假地相遇。哦,莉蓮,你想不到他有多英俊哪!足有六英尺高呢!他是多倫多的地產商,那次是和他女朋友一起去度假的。然而,」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煙,仰起下巴,緩緩吐向天花板,上翹的唇角溢著得意的微笑,「在餐廳裡碰見我之後,他竟然撇下他的女友,一屁股坐到我的餐桌旁,足足聊了一個小時!整整一個小時啊!你能想像,他的女友該有多尷尬嗎?哈哈!」

    說實在的,她這種小婦人式的自鳴得意,絲毫引不起我的共鳴。我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後來呢?」

    「他追求了我整整兩年,甚至找到了我前夫的女兒,徵得她的同意,以便和我結婚。」

    「你們結婚,為什麼還要徵得她的同意?」我不解。加拿大人對老年父母再婚的事是很開通的。

    「他……她……唉,算了,不提了,有些事嘛,比較特殊,跟你扯不清楚啊!」她揮揮手掌,驅散面前的煙霧,似乎想甩掉一些不愉快的記憶。

    「我還是不明白,如果你真的喜歡他,為什麼不嫁給他呢?」我窮追不捨。

    她的眼珠在天花板上掃視了一周,似乎在搜尋答案,或者是給一個能夠對我說得出的答案。最後,她顫抖著手指,從煙盒裡又抽出來一支煙,叼在了口中。「他住在多倫多,很少來我這個家。哼,我就不明白了,如果是那樣,他要這場婚姻做什麼?」

    「也許,他在多倫多的家,比你的家更舒適吧!」

    「他的家?」她鼻孔裡哼了一聲,「和我的比,那叫豬圈!」卡噠一聲,她按動打火機,點燃了香煙。雲霧繚繞著蒼山,回憶淹沒在混沌之中了。

    我已經失去了挖掘的興趣。在這個風平浪靜的國度裡,人們悲歡離合的故事,聽去都那麼單調乏味。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的,似乎都大同小異,遠不及中國人的故事來得錯綜複雜。跌宕起伏的人生插曲,似乎獨獨鍾情於東方那片野火燒過、春雷打過、杜鵑花層層飄落過的、古老而又年輕的山川大地。

    04

    星期日上午,盛夏的太陽把京城的柏油路面烤得發軟,可一進入北海公園高大的紅牆內,惱人的暑氣便被湖面上飄來的陣陣清風吹散了。

    一個女人高挑修長的身影,出現在東門內的甬道上。雯已脫去寬鬆肥大的軍裝,換上了米色短衫、銀灰色薄裙、白皮涼鞋。濃密的齊肩秀髮用手絹在腦後隨便紮起,肩頭斜挎著一隻精巧的布提包,猛一看,很像個清純秀麗的大學女生。

    跨過連接瓊島的漢白玉石橋,在橋頭的柳蔭下,她停住了腳步,掏出手絹,擦去額上汗珠,一面輕輕扇著涼風,一面悄悄打量著四周景物。

    數月前,她依依不捨地離開了軍隊,轉業到市政府機關工作。她從骨子裡嚮往軍事化的生活,陶醉於集體主義精神的熱烈氣氛。然而,那場短命的婚姻,不但使她無顏見人,也徹底毀掉了她在軍隊裡發展的輝煌前景。

    雯的生命中,不能缺少奮鬥與追求所帶來的慰藉。平淡的日子,只會點燃長久窩藏在她內心的揮之不去的焦灼。幸好,在新的環境裡,她很快又成為鶴立雞群式的角色。欣賞或嫉妒的目光,由衷或虛偽的讚揚,都十分有效地淡化了殘留在她腦際中的濃重陰影。

    高聳的白塔尖,倒映在微波漣漪的湖面上。正值紅肥綠瘦之期,大朵大朵的荷花,在陽光下幻化成一片絢麗的雲霞,映襯著雯被暑熱熏蒸得紅撲撲的面頰。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腳下這塊地方,實在是太熟悉了。記不清多少次曾在這裡與楠相約,泛舟湖上。

    輕風送來一片槳聲。她彷彿看到一葉小舟從荷花叢裡蕩出,聽到了那個大蓋帽下垂著兩條黑亮髮辮、身著草綠色軍裝的女孩爽朗清脆的笑聲。

    是的,太熟悉了。所以當虞誠與她商量約會地點時,「瓊島春蔭」幾字竟未假思索,脫口滑出。

    坦誠地講,她從來都不欣賞俗艷的粉紅色。然而,與楠一起蕩槳荷花叢時,那種奪目的大紅大綠,有效地掩蓋了久久漂浮在她心頭的、令人傷感的星星點點的白光。

    頭頂柳梢上飄過一串悅耳的鶯啼,擾亂了她惆悵的思緒。雯默默垂首,悄悄打量著自己豐滿了一圈的腰身。這是孕育過生命的少婦體形,靈秀中蘊含著成熟與莊重。

    臨來之前,她在宿舍中對著鏡子,上上下下仔細地打扮過,滿心希望映入他人眼簾的,依舊是當年校園裡那個夾著書本,閃動著清澈眸子的少女。

    隱隱地,她一直擔心著。倘若虞誠知曉了她——那個遠在家鄉古城的小女孩的存在,他還會有興趣和我約會嗎?

    雯不由自主地靠在了身後那棵老柳樹粗糙的樹幹上。她的目光漸漸變冷了,凝滯在水面上一朵盛開的荷花上。一隻碧綠的蜻蜓,正翹起尖尖的尾巴,抖動著透明的翅膀,戰戰兢兢,俯身親吻著嫩黃色的花蕊。

    琴姐一直為她的事憂心忡忡。是姐夫委託朋友,安排了雯與他的大學校友之間的那次會面。那是個溫和善良、敦厚穩重的男人。從他欣喜的目光裡,雯讀出了自己的份量。果然,琴姐的來信,轉述了她印在虞誠腦中那鮮明獨特的形象:一枝孤傲的紅梅,綻放在冰雪覆蓋的山崖上。

    不用琴姐提醒,雯也清楚,在兩人關係尚未穩定的情形下,萬不可吹熄剛剛燃起、尚在風中擺動的微弱的燭火。

    聽到重重的腳步聲,雯收斂起迷茫的目光,回頭張望。

    身著白汗衫、西式短褲的虞誠,滿頭大汗,步履匆匆,從橋的一端朝她走來。首先映入她視線的,便是拎在他手中的一隻竹簍。

    「對不起,我來晚了。」虞誠一邊擦汗,一邊笑著道歉。玳瑁邊的近視鏡片後,閃動著一雙誠懇的眼睛。「半路下車,去商店裡買了點兒東西。」他揚起手中那只竹簍,給她看看。

    「這個,是做什麼用的?」雯明知故問。她嘴角浮著笑容,心中卻難免掃興。拎著裝廢紙的簍子來赴第一次約會,豈不太缺情調?

    他不知就裡,老老實實作答:「這個嘛,是放在廁所裡用的。我媽說過好幾次了,但我一直沒時間去買。今天路過日用雜貨店,才終於把事情辦了!」

    兩人離開橋頭,沿著湖岸的林蔭道並肩散步。雯總覺得,那只在他手中晃蕩著的粗糙的竹簍,與她精心別緻的打扮,還有這古意盎然的皇家園林,極不協調,並徹底破壞了戀人約會應有的溫馨、浪漫。

    山腳下的石徑上,迎面走來幾個談笑風生的青年學生。雯有意識地放慢腳步,和虞誠拉開了一段距離,走在他後邊。

    從外表看,他中等個兒,國字臉,眉眼端正,和她站在一起,也算般配。可是,她愛他嗎?她側過臉,目光投往遠處的湖面,不願正視自己的心靈。

    不可否認,雯與大多數女性一樣,在婚姻的選擇上也未能免俗。當琴姐告訴她,對方曾留過蘇,目前擔任國家研究機關的處長時,她頗為驚訝自己的運氣之好,暗暗提醒自己,不能輕易錯過這個良機。

    也許不修邊幅、不拘小節,恰是一個學者的長處吧!雯一面說服著自己,一面緊走幾步,追上了手拎竹簍在前邊一搖一晃的虞誠。

    05

    粗糙簡陋的竹簍,象徵著虞誠與雯截然不同的成長環境。當他敘述起有關他降生的流言時,那簡直就像一個神話,令雯瞠目結舌。

    虞誠出生的地方,是緊靠黃河邊上的一個古老村莊。他的母親是鄉間秀才的女兒,心靈手巧,容貌端莊。描花繡朵,吟曲誦經,方圓數十里,無人及她。但在婚後數年,她卻被村人當做災星般躲避,丈夫也對她惡言相向,打罵折磨視如家常便飯。一切不幸都歸咎於她的「命硬」。她曾接連生過三個女兒,卻都在襁褓中便夭折了。

    三十二歲那年,她再次懷孕了。按照鄉間信奉的習俗,某個吉日良辰,她於星斗滿天時,悄悄離開了家,孤身一人,步行十餘里,來到了黃河畔「捨身崖」上的娘娘廟前。

    所謂的娘娘廟,不過是一座簡陋的磚石小廟,建在百尺崖頭的絕壁邊緣。小廟雖不起眼,卻享有驚人靈驗的聲譽。不知多少代了,拜求神明的女性在廟前許願後,便從崖邊翻身躍下。死傷是命中所定,生還者則必得所求,屢試不爽。

    濛濛晨曦中,她點燃一炷香,插在娘娘塑像前那尊小小的銅爐中,伏下身來,默默跪拜。片刻後,她猛然直起腰,咬緊牙關,閉緊雙目,就地一滾,躍下了身後的懸崖。

    都說生還的女人似鳳毛麟角。可那個春日的早晨,當陽光灑滿百里河川,烘暖了村頭柿樹上鴉巢時,她卻毫髮無損,出人意料地返回到那個落後閉塞的村莊。

    轉年正月,鬧元宵的花燈才收起,一個圓頭圓腦的健壯男嬰呱呱落地了。鄰人攜來一枚枚染紅的雞蛋,一缽缽金黃的小米。農家的土牆瓦屋,洋溢著一層喜氣。在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婦指導下,做母親的狠狠心,一口咬下了嬰兒柔嫩的小腳趾。

    正如傳言所信,這個殘缺不全的男嬰,以及他後面接踵而至的兩個弟妹,均未再被閻王爺相中接走。從此,被村人視為災星的母親,終於舒了口氣,敢於抬頭看人,走路也挺直了腰。

    「這些事,是真是假啊?……」雯驚訝地揚起了眉梢。

    「家裡的老人們都這麼說。」虞誠老實地點點頭。「的確,我的左腳上,缺少一根趾頭。」

    雯驚訝的眉梢還未拉平,他已饒有興致地敘述起另一段隱藏在他記憶深處有關葦園的軼事來。

    那年入冬後,虞誠尚未滿週歲,南山裡的刀客突然下來了。入夜時,整個村莊被圍得水洩不通,狗叫聲中,混雜著女人的哭泣與求饒聲。刀客挨家挨戶劫掠財物,搜索男童。

    家中的成年人被趕出老屋,頂著寒風立成一排。母親則趁亂抱起哇哇哭叫的男嬰,溜出後門,跌跌撞撞地跑進了葦園。葦園無邊無際,與黃河灘相連,刀客們循聲追來,明晃晃的月光下,只見雜亂叢生的蘆葦,卻無處尋覓哭泣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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