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媽媽摘帽後,曾帶我探望外婆。記憶中的故園,至今鮮明如畫。
六十年代初,鐵路尚未伸入到這塊秦嶺南麓的盆地。在嘉陵江畔的群山中下了火車後,便坐進頭頂大氣包、破舊不堪的長途汽車裡,順著蜿蜒曲折的漢水一路東行。
沿途不斷看到背著竹簍扛著麻袋的農民,在山巒間趕路,把枇杷、辣椒、旱煙、草鞋,扛進城裡去賣。人們衣衫襤褸,光著腳板,黝黑瘦削的臉上,目光呆滯,鮮有笑容。
公路邊不時閃過一兩幢顏色晦暗的茅舍,敞開的柴門似黑幽幽的洞口,隱約晃動著女人和孩子的身影。房前屋後,田埂地頭,三三兩兩挺立著幾株芭蕉和棕樹,寬闊的葉柄在清晨飄浮的炊煙中若隱若現。
古城位於漢江平原腹地。外婆家坐落在城南一條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旁。外公在世時,為全縣首富,在鄉間和城裡各有一所宅院。鄉下那處臨河的三進大院,傳說當年頗為氣派,土改時分給了二十三戶人家。城裡那座四合院,幾經滄桑,也盡失昔日風光,成為數家合居的大雜院。
外婆住的正房,紅漆剝落的廊柱擎著寬闊的前廈,堂屋一排高大的門扇上,依稀可辨精雕細刻的八仙過海的景物鑿件。
清晨,階前的夾竹桃花掛滿露珠,隨著喜鵲的歡叫灑落一串。迴廊拐角處,有道厚重的木門,通往幽深的後園。那裡殘存著幾株芭蕉,半棵棕櫚。沒膝的荒草,遮蔽著坍塌的舊石桌凳。
園子後方有口橢圓形池塘,水面上漂著一層碧綠的青萍。住在外婆隔壁那戶人家的女主人焦大媽,面孔紅潤,膀寬腰圓,常拿著一隻長柄大水瓢,從池塘裡舀水,一瓢瓢潑向她在池邊種植的那片菜園。每次看見我這個「都裡來的客」,她就會咧開嘴,憨厚地笑笑,默默地扯上幾把葉片厚實、狀似木耳的籐兒菜,讓我給外婆送去煮湯。
園角有口孤零零的石井,井台上蓋滿厚絨似的青苔,轆轤上的鐵鏈�袑騑陷部C外婆曾警告過我,不許靠近那口已廢棄多年的石井,「裡邊有鬼,小心把你抓去」。而我卻瞞著她,悄悄地趴在井台上往下瞧過。神秘黑暗的井底,捕捉到的,只有一張梳著娃娃頭的圓臉。
外婆和同院住的那些人家,相處得似乎很和睦。每當有賣青菜豆腐的小販推著吱扭作響的獨輪車從街上經過時,住在臨街房子裡的人們就會打開後窗,朝著院內高聲喊:
「楊婆婆,豆腐來啦!要不要給你家的客割兩塊啊?」
「楊婆婆,有菌子車過哪,要不要攔下啊?」
一天之中,我好幾次聽到一個女人響亮的嗓門隔著屋子的板壁傳入耳中:「楊婆婆,幾點啦?」那是每天清晨在後園澆菜的焦大媽。
焦家屬於城中的赤貧階級。解放後,他們和幾戶窮人一起搬入了這所院落,但是焦家在最漂亮的正房中佔據了兩間屋子。
我曾站在他們的屋門口,從門縫往裡張望過。焦家窮得家徒四壁,連只鍾都買不起,屋中唯一的財產,是六個肩挨肩的孩子和用橫七豎八的木板搭滿房間的床鋪。窮的根源,來自男主人的嗜酒如命。
白天,常見到老焦瞪著一對爛紅的醉眼,站在院子當中罵罵咧咧。他瘦骨嶙峋,身板僅及焦大媽一半寬窄,可焦大媽似乎遠非他的對手。一天深夜,我在酣睡中驚醒,聽到隔壁焦家像炸了油鍋樣喧鬧,鬼哭狼嚎。女人和孩子的尖叫求饒聲,男人的呵斥打罵聲,於深夜裡分外刺耳。
「我宰了你!還有你!你!把你們全宰了!……你們這些狗日的!你這個賤骨頭!老子的錢,都讓你們花光嘍!……」
躺在我身邊的外婆歎了口氣,在黑暗中披衣起身。「老焦又喝醉了!」喃喃自語聲中,她撩開蚊帳,下了床,拉開門栓,去隔壁勸架。
一夜未睡好。早上起來,外婆牽著我的手,去買糯米炸糕。出了大門,在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青石板街上走不多遠,便是那家油糕作坊。老舊的鋪板油膩烏黑。牆壁和桌椅留下了綿長歲月煙熏火烤的痕跡。一個女孩蹲在灶口的柴堆旁,用力拉著呼哧作響的風箱。幾個汗流浹背的成年男女圍著一張條案,手持木棒,用力敲砸著案上雪白的糯米團。拎了油糕出門來,走了好遠,耳畔還響著那「啪噠啪噠」的敲擊聲。
街道的拐角處,有家狹小陰暗的醬菜店。罈罈罐罐的背影裡,端端地坐著一位面容清俊、舉止端莊的中年男人。外婆路過那裡時,停住了腳步,輕聲細語幾句問候,交換著會心的目光。
接下來的一個夜晚,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外婆手擎一盞燈籠,照著高低不平的路面,帶著我和媽媽,繞過鼓樓,悄悄拐進了城中一條小巷。
一間低矮的小房子裡,人影在昏暗的燈光中晃動。大人們都屏息斂氣,神色緊張。我從人縫裡瞥見了醬菜店中那個清俊端莊的男人,守候在病臥在床的老人身旁。
回程的路上,燈籠的幽光幻化為碎銀,灑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外婆長長地歎了兩聲:「你表哥當年從遠征軍剛回來時,做少校教官,多風光。幾個女學生追在後面要嫁給他,可他心裡只有你……唉,誰能想到,如今落得這般淒惶……」
媽媽不語。硬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在深夜裡橐橐作響。
逢集的日子,外婆領我去逛廟會。在城東巍峨挺秀的「古漢台」下,密密麻麻擠滿了一片席棚。攤販們扯開嗓門,高聲叫賣著五花八門的吃食玩意兒。我目不暇接,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嘗上一嘗。
外婆買來幾束拐棗,塞在我手中。這種怪模怪樣、像禿樹枝樣不起眼的褐色小果子,吃到嘴裡卻意外地甜蜜。令我不解的是,從那以後,我從南到北,走遍了中國大地的許多地方,卻再也不曾見到過這種奇怪的果子。
歸家途中,外婆特地繞路,帶我去看城中幾處名勝古跡。在一座古老陳舊、顏色晦暗的宅院裡,有一方用青石塊圍砌的大水池,叫「飲馬池」。外婆說,那是漢時劉邦軍隊出征前飲馬之處。城東南還有一處殘敗的土台,上立石碑,外婆說那叫「拜將台」,並講起了蕭何月下追韓信的典故。可惜我聽得似懂非懂,毫無興趣。外婆知道是對牛彈琴了。
外婆從未進過學堂。可是不知她是通過什麼方法自學的,竟然能夠揣摸著讀懂媽媽以及我日後寫給她的每一封書信,從不求人代讀。
02
從未有人完整地對我敘述過外婆的一生。外婆在世時,也對自己青年時代的經歷諱莫如深。然而從長輩們偶爾的閒聊中,我得到了一些支離破碎的音息。像在草叢裡尋找回散落的珍珠,我小心翼翼地竭力把它們重新連成一串。
十九世紀之末,外婆落生在小城東街一家裁縫鋪裡。裁縫的三個女兒個個如枝頭帶露的果子般鮮亮。最出色的是二女兒,薄嘴唇,高鼻樑,粉雕玉琢的鵝蛋臉上,閃著一對漆黑靈活的眸子。其實很難想像外婆年輕時究竟有多麼美麗,因為她給我留下的印象,只是一個滿頭銀絲在腦後綰成圓髻,身穿肥大的夏布斜襟衫,拐著一雙小腳的老太太。
裁縫鋪裡媒人不斷。大女兒已在頭年嫁到了褒城山貨棧老闆家,現在輪到二女兒了。可任憑媒人說破了嘴皮,裁縫總是笑瞇瞇地不置可否。二女兒滿十九了,裁縫依然在不慌不忙地東挑西揀。
然而,精於算計的裁縫哪裡曉得,清帝遜位後,軍閥間爭奪勢力的戰火已蔓延開來。小城那與世隔絕、亙古不變的生活節奏,很快將被打亂。
一個炎熱無風的夏日,正午的驕陽烤得人頭昏腦漲,無心勞作。貓兒狗兒們也都躲在門洞陰影裡,懶洋洋地喘息著……
忽然,一串清脆的馬蹄聲踩在青石板街道上,由遠而近。人們睜開眼睛,伸長了脖子,好奇地東張西望……
一個身材魁梧、騎高頭大馬的軍官,正帶領隊伍途經小城。路過裁縫鋪時,軍官的目光落在門板後探出的一張臉上。軍官一怔,勒住了馬頭。
幾天後,隊伍開拔之時,二女兒被帶離了小城。
外婆和這個軍官在一起是否幸福,她從這個魁梧的漢子那裡可曾得到過愛情,將永遠無人知曉了。隊伍離開小城不足半載,軍官便在一次戰鬥中陣亡。
年輕的外婆被送往軍官的家鄉。她尚未從死亡帶來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便獲知了一個令她毛骨悚然的消息。軍官家人密謀策劃,要將外婆賣入妓院,撈取一筆外快。幸虧有位良心尚存的親屬,將陰謀洩露。於是,人販子前來領人前夜,外婆銷聲匿跡了。
外婆逃回了千里之外的故鄉。很難想像,在那兵荒馬亂、盜賊蜂起的年月裡,一個目不識丁的纏足女子,是怎樣活著走出了鄂西川東的險山惡水和刀光劍影的。
然而,她回來了。在一個凜凜北風把古漢台角樓上銅鈴吹得叮噹亂響的冬日傍晚,有人瞥見了外婆蒼白瘦削如紙鶴剪影的身姿在街頭掠過。
外婆返回家鄉數月,裁縫就把她嫁給了外公。楊大善人的名聲,外婆早有耳聞。據說他每年都要捐給廟裡幾十副白棺材板,救濟無力下葬的窮苦人。
那年外公已年近六十。瘦高的身材微駝,高鼻樑上,架著一副水晶花鏡。他妻子去世不久。四個女兒中的三個也已嫁出。外公唯一的遺憾,是他花甲之年,尚無子嗣。
族人中不斷有前來說項者,欲將兒子過繼給他。然而精明的外公,面對這些覬覦他龐大財產的建議,一概置之不理。他已拿定主意續絃,不使香火中斷。
傳說外公在媒人撮合下,對一個據稱溫柔賢惠的老姑娘較為中意。但在下定之前,外公執意要側面看一下老姑娘相貌。幾個媒人慌了手腳。原來他們受人之托,共謀要把一個其貌不揚的女子嫁入外公豪宅。情急之中,媒人們想出了偷梁換柱的妙計。裁縫那紅顏薄命的二女兒新寡在家,何不讓她出面,頂替相親。待定禮下過,生米煮成熟飯,還怕老頭子反悔不成?
廟會之日,外公在媒人的伴隨下,步入鼓樓旁一間陳設清雅的茶館,選臨窗的桌前坐下。窗外,鼓樓前那塊空地上,幾個流浪藝人,正在明晃晃的陽光下表演雜耍。一個肌肉鼓凸、臂膀裸露的漢子,紅著臉,努力把一柄尺多長、寸多寬的利劍插入僵硬的咽喉。
外公的目光落在漢子身上。插在漢子喉中的利劍,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銀光。外公喘不上氣來,產生了強烈的窒息感。他慌忙垂首,將目光定在暗香漂浮的茶杯上。直到竹簾一片輕響,外公才重新抬起鬆弛下垂的眼皮。
一個窄肩瘦腰的半老男子踏入茶館。尾隨在後的妙齡女子,著一領珠灰寬袖圓邊襖,墨綠綢裙長長地垂蓋著腳面。
媒人翹起尖下巴,給外公遞去詭異的眼色。透過架在鼻樑上的鏡片,外公不露痕跡地打量著默默走過身旁,又靜靜地坐在遠處竹椅上的年輕姑娘。
角落裡的盲藝人,適時揉起弓弦。悠揚婉約的二胡曲飄入耳際,似一股清涼的泉水在外公血管裡流淌……外公的眼角濕潤了,胸膛中湧起了一絲溫柔,腦際莫名其妙地浮現出臥房几案上那對繪著仕女圖的細瓷帽筒來。
很快,裁縫為自己在茶館中扮演的角色懊悔了。「憑什麼我就不配與楊大老爺做親家!」於是,媒人們發現,他們落入了自設的陷阱中,斡旋無望。
03
在那所深宅裡,年輕的外婆立即嗅到了濃濃的敵意。
二十五歲的四小姐,比她稱做「新娘」的繼母還年長五歲。外婆頭次聽傭人私下裡將四小姐稱為「紫嘴巴」時,甚是好奇。然而一次午飯後,四小姐喝畢湯,用絹子抹掉唇上胭脂,外婆才注意到那兩片略嫌肥厚、顏色暗紫的嘴唇。然而,對於「紫嘴巴」來歷的傳說,外婆則半信半疑。
二十五年前的一個夜晚,外公的前妻給他生下了第四個女兒。被一次次失望所激怒的外公大發雷霆,喝令傭人將嗷嗷啼哭的新生命投入水缸。片刻後,外公步入產婦臥室,看到蒙頭哀泣的妻子,即刻為自己的殘暴感到懊悔。女嬰從瀕死中被救活,唇上卻留下了永恆的紀念。
四小姐未像她的三個姐姐一樣,在含苞欲放之年嫁入門當戶對的財主家中。長期以來,外公一直在精挑細選,為她物色一個可以入贅的女婿,以便能把自己龐大的財產留給親生骨肉。
不過,這個想法遭致族人的激烈反對。外公的幾個弟弟,無不希望將自己的兒子過繼給他,因而總是千方百計地阻撓他對女婿的挑選。四小姐如花的年華,便在這冗長的明爭暗鬥中無端地流逝。
「新娘」的進門,更為嚴重地威脅到四小姐繼承權的落實。顯然,只要年輕的「新娘」為外公生下兒子,四小姐這些年耗盡心血的等待,將全部付諸東流。
兩年後,外婆懷孕了。嚴重的孕期反應使她粒米難進,嘔吐不停。外公求子心切,請來城中最好的中醫為她把脈安胎。
一日,外公乘船,到漢江下游安康城辦事,至晚未歸。
暮色中,外婆的女傭在廚房煎煮中藥。她因事離開了片刻,返回時卻見四小姐高大的身影在灶台前匆匆閃過。擦身離去時,四小姐神色慌張,險些被門檻絆倒。
望著咕嘟嘟冒著熱氣的藥罐,女傭猶疑不決。最終,在她巧妙的暗示下,外婆未敢進藥。
那夜更深人靜時,外婆恍惚間聽到一陣淒厲的慘叫。她披衣下床,循聲來到室外。皎潔的月光下,一隻黑貓在階前痛苦掙扎。女傭欲言又止的面孔再次浮現。外婆遲疑著巡視四周。打翻在花壇前的藥罐,映入了她的眼簾。
清晨,四小姐從女傭口中得知了她寵物的噩耗。她來到外婆院中,面色蒼白似宣紙,未塗胭脂的嘴唇抽搐不停。她的目光躲避著默默佇立在窗內的「新娘」,動作機械地抱起花壇前冰冷的貓屍,悄然離去。對於黑貓莫名其妙的死亡,四小姐緘口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