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絕唱誓癡誠
《戚序本》上有一首題詩,堪稱奇作,其句云:
陰陽交結變無倫,幻境生時即是真。
秋月春花誰不見,朝睛暮雨自何因?
心肝一點勞牽戀,可意偏長遇喜嗔。
我愛世緣隨分定,至誠相感作癡人。
此詩不知出何人之手,竊以為在古今詩中,實為罕見的絕唱,因為所說的意思全是人所未能道的老實話,真心思。
俗常人自以為聰明知事的,總自謂能辨何者為虛幻,何者為真實,二者斷不容混。這位詩人卻超越了那種死眼光,指出天地萬物,皆由陰陽交會而出,其交會既萬變,變而生者即是一境;此境或以為幻,是假相耳。
春花秋月,暮雨朝晴,試問似此諸般色相,是幻是真?
誰不見,心中目中,年年常在。又何因?若謂是幻,又何必讓它出現弄人?為了「破」幻,根本消滅它,不給它發生的任何可能,不是更「徹底」嗎?所以,春秋花月,朝暮雨晴,以為幻者有他的理由;然而以為真者又何嘗沒有理由,就是一味癡迷不悟?
只要陰陽之道在,就會總有交結變化發生,就有「幻境」存在——此所謂「幻者」,又與真何異?如說「一無所有」才是真,那又何必說陽論陰,何必「編」出一部《周易》為群經之首,為天地萬物萬理(包括自然科學技術如電腦……)之基?
這位詩人的結論是:我無意去糾纏那種空洞的「理念」,我只願以我的精神之至誠無偽、相互感發、感動交流、相通相會,在人生的萬象中做一個「癡」人,不求什麼「徹悟」、「解脫」。
——由此方知:所謂真者,只在一個「誠」字上,誠即是真,有誠,幻亦是真;無誠,真亦為幻——而至誠者,實即情之至真之義也。
這位詩人才是真懂了雪芹的靈心慧性,哲理玄思。天地一切萬物、萬事、萬境、萬理(學術科技),皆由陰陽而生,這是西方哲學的唯物論的認識,而真情至誠是東方「證心誠意,格物致知」、「心誠則明,感而遂通」等洞徹事理的精神層次的表達方式。二者是統一而非對立的。
這首七律,就是雪芹在開卷不久所指點的「十六字真言」(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即色悟空)的最好註腳一一那「十六字」講的正是「幻」與「真」的關係,是個認識的問題。
這與「色空觀念」恰恰相反。而昧者,完全講錯了。
詩曰:
春花秋月何時了?不了成為萬古情。
除是陰陽已不在,那時人又作麼生。
讀紅須識最高層,層層智慧達通靈。
靈非虛妄非空幻,原是真情感至誠。
「北靜王」與隨園
清人筆記類文字往往講到雪芹與隨園的關係。那隨園也就成為袁枚認識雪芹的論證的一種說法,隨園即大觀園,即出雪芹之手,云云。
其實,這是一個誤傳錯認。雪芹所到的隨園,不指南京小倉山,是在北京西城「官園(地名)」的一一郡王胤禧的府邸範圍之內。
胤禧是雪芹筆下的「北靜王」,康熙第二十一皇子,封慎郡王。風流儒雅,不近權貴,專交寒土高隱一類孤僻而有特長(才、學、藝等)的人。他自號「紫瓊巖道人」。詩格甚高,脫略凡俗。
我以為,「紫瓊」者,即「絳玉」的變詞。只看此一名號,就立刻覺察到它與雪芹的《紅樓夢》中詞語的十分相似了。他們二人有交誼,互相影響。
我在八旗名詩人、隱士(也是史家)李鍇(眉山)的詩集中,發現他題詠慎郡王府邸隨園的詩篇,不止一處。其一篇列舉園中賓友即有善飲、工畫的「曹江」。因詩集原稿是手書草體,「江」本是「郎」字的章草寫法之訛——左「良」上無點,只一拐彎下拉長,很像「三點水」旁;右「工」,本是「邑」,即「��」的訛變,蓋「邑」在章草是「口」邊,末筆似一小橫,「巴」似一拐彎而末筆橫拖,正像一長橫——不識草書者就「楷化」成了「江」字。懂書法的卻尋繹而可悟。
我這一發現,是個新說者中之特別有意義者。但任何一個新說剛剛出來,總會有關心人士提出質疑;以為論據不足,牽強附會……這兒不擬多做枝蔓,感興趣的讀者請參看拙著《文采風流曹雪芹》有關部分。如今只說一點,質疑者會問:李鍇和雪芹能相識嗎?我答:雪芹大表兄福彭(小平郡王)與慎郡王情誼最好,李鍇的好友方觀承,就是福彭從貧困中救濟並且提拔「成名立業」的一一先做了平郡王家塾的西賓!所以我曾考論雪芹少小之時是受教於方師爺的,而方先生又即是李鍇二子的業師。李鍇在慎邸園中常見雪芹,將善飲、工畫寫入詩篇,並非可異之事,也不全是出於牽強附會。
當然,不習書法的還弄不清「郎」與「江」的形訛關係。這個我就沒有善策了。好友黃裳,藏有李鍇手寫詩集,說不定他會在那裡發現「曹江』「曹郎」的秘密而終於論定「北靜王」和「隨園」的一段奇情佳話。
「凳」與「橙」
雪芹作書時,還不會寫今日的這個「凳」字,他原稿上寫的是個「橙」。今天的人見了,必以為這只該指橘子族類的水果「橙子」,說是「錯別字」,也有「好心人」替他改為「磴」字,這就更亂了。
查一查古鈔本,第六十二回湘雲醉臥的那一處,就寫作「橙」,《在蘇本》、《北師本》全然清楚一致,就是最好的證據了。到了《庚辰本》,出來了一個「橈」的怪字。這個痕跡表明其間此繕抄者正處於「橙」與「凳」的過渡時期,也表明了其抄時比《在蘇本》、《北師本》都略晚。
從文字學來講,「凳」是個復合體,只因今呼凳子之物,古名則為「杌子」(我外祖母還這麼叫它)。所以,先是「橙」,表木製的小坐具;然後有人把「橙」、「杌」組合起來,造出「橈」字。最後,乾脆省去了「木」旁,成為今日通行的「凳」。
但是,不明此義者,卻又提筆亂改,如《己卯本》,就用硃筆將「橙」改成「磴」。
其實,「磴」只能指上山登坡的石級,即俗呼「台階」者是,與坐具無干。第十七回寫大觀園:「清溪瀉雪,石磴穿雲」是例,而即此處之「磴」也是後改,如《己卯本》此句,正是將原抄之「橙」改成了「磴」。
凡此,皆失雪芹原筆,不可為訓也。寫作「橙」的,是忠實可靠而為時較早的鈔本,十分可貴。不要把事實弄顛倒了。
少陵與子建
曹子建,雪芹詩祖也。他好友說他「詩才憶曹植」;他自己作書也有一處說到洛神乃是「曹子建的謊話」。於是我們可以看看古今的詩壇誰最賞契子建的文心,以及他與雪芹有何共同的擅長獨絕。俗常也都能知道六朝人推崇子建,說他之才富有「八斗」——天下眾人之才一共方得一石,他竟一個人就佔了十分之八!又有「繡虎」之美名等等,佳話不一。
於是,我方提醒學人:評子建的,不可忘了詩聖少陵杜老。杜老說:「賦料揚雄敵,詩推子建親」,下了一個「親」字,十分耐人尋味,親者何義?在詩何指?
如讓我解,就姑且魯莽地釋為「貼心」,或者就是我於另文中提出的「懇切」(見《紅樓奪目紅》)。但更重要的還有一句「文章曹植波瀾闊」——是葉燮也引用過以贈曹楝亭的杜句。這「波瀾」一義,方是子建大才的超邁前賢的大端與特勝。在這個「波瀾」壯闊上,我們一齊來體會《紅樓夢》的規模與氣象吧——規模可示巨大,氣象可顯萬千,卻仍不能兼含「波瀾」之勝義。
「文似看山不喜平」。好。以山喻文筆之起伏嵯峨也。而在杜老,則首先以水喻文了。重要之至。何謂「波瀾」——曹子建已獨擅此絕了,那麼雪芹的《紅樓》,也有波瀾壯闊之大美嗎?太有了!也就是《紅樓》所以偉大之一端一面,復乎萬不可及!
波瀾有怒潮,有漣漪;有瀲灩,有汪洋。波瀾又不只指流動振蕩,也指行文運筆的章法佈局;大開大合,大擒大縱,大隱大顯,大提大按,大跌宕,大風波,大坡俏。
我不知道古今中外的文學各體之作,有哪一部堪與雪芹椽筆的大波巨瀾相媲美?似乎罕得難求。只看殘存的「八十回」實只七十六回吧——
試看全書的時空背景的廣袤,那是一個皇家內務府小官員的門第,卻牽動著整個朝廷政局的大爭奪大禍變;涉及了多少家太子、親王、郡王級的貴族大府第的複雜關係。就在這樣巨大的背景下演出了幾百名男女老少的各色人物角色,交織出一幅萬丈長寬的巨大詩畫場景。然後,就由「芥豆之微」入筆,如同「青雲乍展」,好比「清風徐來」,款款地,冉冉地,一步一步地向我們展開十、百個層、面的繁富絢麗內容,時時讓你不自禁地喊出:「真好看煞人!」(舊小說批點家用語)。
然後,再逐層逐次展演中,我們又驚奇不止、應接不暇、忙亂不迭地「接收」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波小波、鉤連迥互、錯綜交結的震撼人心的場面。這些場面,無一類似雷同,無一不迥出讀者意外「想外」,時而歡欣喜幸,時而悲辛嗟歎,時而沉思結想,時而傾倒心折……舉凡人世人生的一切況味境界,都具備於作者的那一支「魔筆」之下,不可估量,不可思議,不可名狀——無以比方!
秦氏喪殯,元春省親,大局面,大手筆,人們知賞。可是更不可及的是平兒理妝,鴛鴦截鬟,撮土為香,芙蓉讀誄……說不盡的奇情異致,紛紛奔赴於雪芹的胸次和筆端。古人常說,不知某大文家胸中有多少丘壑?表示驚詫佩服,而我們對於雪芹,只好承認自己想不出什麼愜懷的好贊語,為之惆悵不已!
「丘壑」云云,不過是有高有低,有深有淺而已:雪芹的令人震驚和激盪心懷,絕不只是那種變換多方而已,丘壑還沒有「波瀾」這一巨美。
「忠」的暗潮
曹雪芹在書一開頭就力表「不敢」干涉朝廷之意。不僅「不敢」,實亦「不願」。他要寫的層次高得多,無暇無意及此。按他家世生平又無一事一處一境不與朝廷的事故相連,這就使他又無法徹底避免這個方面的事情,因此書中隱隱約約,政局的暗潮也瞞不過明眼的「列位看官」——這就是「索隱派紅學」的所以發生和廣泛流行。此派的真根源是乾、嘉之際不少仕宦舊家父老傳聞的「老話」,知道曹家的身世與朝廷政局的密切聯繫,等等,但又「傳聞異詞」,加上種種訛變、附會之俗見俗說,遂爾日益距離歷史真實、作書本旨太遠了,所以禁不住「考證派」的駁難糾核,難以自圓其說。如今我在此又舊話重提,卻有何用?只因,我們不同意那些離奇的附會,不等於不承認書中確實寫到了「朝廷」政局,而且更非不承認這關係書中人物命運的十分之重大緊要。
此刻我只從一個「忠」字的用法來看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