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個最主要的擔心是,和唐麗華來往多了,萬一被金鳳知道,傷害到金鳳就不好了。他看到不少報道,說有一些老闆,有了錢就找小蜜,包二奶,以致拋棄自己的妻子。他絕不能那樣。金鳳對他是那麼死心塌地,金鳳對他不僅有愛,還有恩。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是金鳳的愛使他鼓起人生的風帆,乘風破浪,一直走到今天。是金鳳的愛使他獲得了生機和活力,一步一步實現了生命的價值。萬一因為唐麗華而傷害了金鳳的心,那就太對不起金鳳,也太不值了。他對唐麗華是苦苦追求過,也有過不少美麗華彩的設想,可一旦把唐麗華追求到了,他覺得不過如此。作為一個女人,唐麗華過於清醒,過於理智。在他們兩個繾綣之時,唐麗華竟問他,是不是通過這種方式報復唐洪濤。
那一時,他像是受到了揭露和打擊,彷彿下面壓著的不是唐麗華,而是讓人噁心的唐洪濤,差點兒將事情半途而廢。事後唐麗華說到,元金年每次和她做愛,她都事不關己似的,只把下半身交給元金年,兀自看書看報紙。這種做法也讓宋長玉覺得可怕,一個女人應該在最忘我的時刻,在男人最需要配合的時候,眼睛和腦子卻派作他用,依然以我為主,我行我素,實在匪夷所思。倘是日後他和唐麗華做多了,唐麗華也順手拿起一張報紙把眼睛和下半身隔開,豈不把他羞死!就算像唐麗華說的那樣,他和唐麗華親熱是為了報復唐洪濤,那麼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勝利的旗桿已經****唐麗華的身體裡,現在完全可以和唐麗華撂開手。如果非要找一個情人的話,商小亮要可人得多,也自然得多。商小亮雖然也喜歡錢,但商小亮非常性感,生命深處有著交流的需要,歡樂的需要。於是宋長玉對唐麗華說:「對不起,我最近遇到了一件麻煩事。」
「你那麼應付自如,會有什麼麻煩事,不是找借口不見我吧?」
「真的,這一次麻煩大了。喬集礦的巷道打進了我們礦的煤田里,要爭奪我們的煤。我現在正寫材料,得盡快向上級單位說明情況。」
「我怎麼聽說是你們盜採了喬集礦的煤呢?」
「你也聽說了?你看我說得不錯吧!這幾天我有點兒焦頭爛額。」
「《礦工報》都登出來了,還有照片,說你們猖狂盜竊國家煤炭資源。」
「真的?他們太不像話了!看來材料我得趕緊寫,咱們以後有機會再聊吧!」
「材料什麼時候寫完?」
「哎呀,材料寫完還得打印,還得往上級有關部門和一些新聞單位送,看來近期是沒時間了。這樣吧,等稍有空閒,我給你打電話,我非常需要我們麗華的支持和安慰。」
「你不會蒙我吧?你們當老闆的最會蒙人了,說不定正有一位小姐在你身邊站著呢!」
「麗華,你這樣說話也不怕傷我的心,我連想哭的心都有。我們的感情是經過考驗的,我非常珍惜。你以後千萬別說這樣傷人心的話了。」
唐麗華這才笑了,說:「我跟你說著玩兒呢,好了,你忙吧,再見!」
放下電話,宋長玉如釋重負似的歎了一口氣,不行,這個女人攻擊性太強了,須趕緊與她一刀兩斷。
把材料分別送走和寄出,宋長玉還要組織一次向喬集礦的抗議和示威活動。組織活動之前,他先請示了岳父明守福,對岳父說:「喬集礦把巷道打到我們地底下來了,上面就是紅煤廠的滴水巖。」
在對待大礦方面,明守福和宋長玉的立場是一致的,他說:「我說滴水巖怎麼不滴水了,成了干水巖了,原來是喬集礦的人作的惡。跟他們干,把他們趕出去!」
得到明守福的示下,宋長玉就委託明志強,動員紅煤廠的一些人到喬集礦抗議去了。明志強使用的動員令很簡單,誰去就發給誰二十塊錢,另外再管一頓飯。他們不讓礦上的工人去,只讓紅煤廠的村民去。在與大礦鬥爭方面,村民是占理的,也是最有力量的。宋長玉覺得光給村民發錢還不夠,還得把村民的情緒調動起來,讓村民認為他們的行動是正義的,是為生存而戰。他讓明志強在村民中實行再動員,就說因為喬集礦把巷道打到了紅煤廠地底下,不僅滴水巖不滴水了,紅煤廠的泉水也不冒了,河也快干了。這次動員很有效,村民們很快被激怒。礦上的汽車和村裡的拖拉機都出動了,拉到喬集礦二百多口人,其中有青壯男人,也有上歲數的老頭兒和老太太。一到喬集礦,他們就把生產區的井口包圍住了,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喬集礦的工人誰都別想再下井。同時,他們打出了按宋長玉的授意製作的紅布白紙標語,標語上寫的是:還我煤田,還我滴水!紅煤廠的人還有絕的,他們把一套古典的鑼鼓傢伙帶來了,在井口大打大擂。這套鑼鼓傢伙是他們在每年的元宵節時舞獅子耍龍燈用的,如今派上了新的用場,借鑼鼓傢伙的粗喉嚨大嗓示威來了。
鑼鼓的體積和面積都很大,鼓要兩個人擂,棒槌一樣的鼓槌擂在鼓面上,轟隆轟隆響,如空中滾過的暴風雨前的悶雷。銅鑼像一面大篩子,上面生滿了綠�蛂A黑糊糊的,只有鑼面的中心被擂動的地方才閃著黃銅的光亮。鑼槌是一個大圓疙瘩,用紅布包著,紅布的四角飛散著,是紅巾軍用紅布包頭的那種包法。這樣的大鑼有兩面,每面鑼都需兩個人抬,一個人擂,擂起來聲震寰宇。另外還有四對大鐃,每一對都像扣在一起的草帽。鐃大約很重,打鐃的人不能把鐃舉起來打,而是打一下彎一下腰,把鐃過渡到兩腿之間停一下,再舉過頭鏘鏘地合擊。四個打鐃的人排成一排,動作看上去整齊劃一,訓練有素。鑼鼓手多是上了歲數的老漢,他們累得氣喘吁吁,頭上冒汗,但一個個嚴肅認真,一絲不苟。有人問他們是哪個村的,搞的是什麼活動。他們像是全神貫注於鼓樂之中,不予理睬。鐃鈸手身旁各站著一位替手,他們相互之間打了個手勢,就一齊把鐃鈸手替換下來。剛接手的四個人勁頭更足,把大鐃擊得地動山搖。他們擊打的鼓點並不複雜,節奏變化也很簡單,但鼓樂手們的虔誠表情和粗獷鏗鏘的音響卻造成了一種類似祭祀和宗教的氣氛,動人心魄,引人人勝。
喬集礦的不少工人都換上了工作服,領出了礦燈,但井口被一些中年婦女和老太太手拉手圍住,他們無法下井了。他們正不想下井呢,這下總算找到了不下井的借口。他們樂得待在井上聽鼓樂,看熱鬧。工人們站得離婦女們遠遠的,互相警告,說那些娘們兒萬萬碰不得,一碰就會麻爪子,就薅不掉手了。在地面工作的一些工人,聽到鑼鼓的召喚,也紛紛丟下手上的工作,加入看熱鬧的行列。食堂裡的女炊事員,來不及脫下圍裙,在圍裙上擦著濕手,******一扭一扭跑過來。正在餐廳吃飯的工人,還端著飯碗就被鼓樂手的精彩表演吸引住了,以致忘了吃飯,臉上露出欣賞的表情。有人在人堆裡讚歎:「這是真正的民間鼓樂,太棒了!」連在北山生活區的人們聽見了鑼鼓之聲,也飛奔著向南井跑來。一時間,井口前的工業廣場聚集了上千人,喬集礦的人要比紅煤廠的人多出好幾倍。他們像是來看大戲,又像是來趕廟會。自從唐洪濤那次給一個勞模舉行婚禮請來過大戲,喬集礦好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別看喬集礦的人出來了很多,與紅煤廠的人關係並不緊張,更沒有造成衝突,好像一方來表演,一方是觀眾。
著急的是礦上生產科的科長,上面的人下不去,下面的人上不來,煤炭生產停止了運轉,這可是大事。科長在人群中亂找,問誰是紅煤廠的負責人。抬大鑼的人用下巴指指明志強,科長把明志強找到了,問:「你是負責的?」
明志強待理不理的,沒承認他是負責的,問:「幹什麼?」
科長說:「請你到樓上去談談,齊礦兒長在樓上辦公室裡等你。」
明志強說:「我不上樓。我不是負責的。」
「那誰是負責的?宋礦長來了沒有?」
「沒有。」
齊國良礦長在樓上坐不住,馬上帶生產科科長和辦公室主任,驅車到紅煤廠礦找宋長玉去了。找到宋長玉,齊國良一開始派頭很大,口氣很硬,質問宋長玉:「宋老闆,你搞的什麼名堂?如果井下出了事故,你是要負責任的!」
這話觸到了宋長玉的痛處,在喬集礦時,就是因為唐洪濤把井下一起事故的責任強加給他,礦上才與他解除了勞動合同。現在還沒怎麼著呢,又要讓他負責任了。他本來要請齊國良到辦公室裡坐,並請齊國良一行喝茶吸煙,一聽齊國良要他負責,他就冷笑了,說:「你嚇唬誰呢?我是吃飯長大的,不是嚇唬大的。喬集礦的事我領教過,你們最善於無中生有,嫁禍於人!」
齊國良大概也記起當年唐洪濤對宋長玉的處理不太公正,口氣有所緩和,說:「唐洪濤早就不在喬集礦了,有什麼事我們可以商量嘛,沒必要指使那麼多人去圍井口。」
「你說清楚點兒,誰指使人圍你們的井口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去喬集礦請願的沒有一個是紅煤廠礦的人,你找錯人了,這件事與本人無關!」
齊國良看看生產科科長和辦公室主任,見科長和主任也在看他,他問:「去喬集礦的都是什麼人?」
「這個你應該比我清楚,他們當然是紅煤廠村的村民。你們把巷道打到滴水巖下面,造成了滴水巖的滴水斷流。滴水巖是紅煤廠的一個重要景點,好多遊人都是奔滴水巖來的。現在滴水巖一斷流,來紅煤廠的遊客就少了,村民當然有意見。另外,因為喬集礦的巷道打到紅煤廠的土地下面,對紅煤廠的生態環境造成很大的破壞,現在泉水不湧泉了,河水快干了,藕和稻子都種不成了,連水鳥都飛走了,你們也要負責!」
齊國良說:「話恐怕不能這樣說,你宋老闆也在辦煤礦嘛,你們的煤礦更是在紅煤廠的土地下面挖煤,要說對生態環境造成了破壞,造成破壞的首先是你的紅煤廠礦。」
「我必須糾正你一下,紅煤廠礦不是我個人辦的,是集體所有,每個村民都有一份兒。既然是集體所有,就是集體領導。村裡有黨支部,有村民委員會,要解決問題,你只能去找他們,跟我說這麼多沒用。」
齊國良找到村支書明守福,意思要把明守福請走,請到市裡一家酒店裡,先把明守福灌一頓再說。明守福態度堅決得很,霸氣也出來了,一再揮著手,說他哪兒都不去,要談只能在紅煤廠談。
在談判時,明守福把村主任、宋長玉、村會計都叫來了。後方談判,前方明志強帶人包圍井口的行動正在繼續。到中午該吃飯了,明志強帶人到礦上食堂裡去了,他們不是到餐廳,而是直接擁進操作間去了,看見包子吃包子,看見肉吃肉,吃得不亦樂乎。吃飽喝足,他們來了勁兒,又長長地擂了一陣鑼鼓。前方打了勝仗,後方的談判就更有力量。談判開始,宋長玉搶先發言。他不拿巷道說事兒,而是拿環境說事兒;不拿煤說事兒,而是拿水說事兒。他心裡明白,隨著紅煤廠礦井下採掘工作面不斷延伸和擴大,地表的水位已下降了不少,連村民吃水都有了困難。為此,村民已產生了不少怨氣。他得趕緊趁這個機會,把責任推給喬集礦,把村民的怨氣也轉移給喬集礦。
他說,原來滴水巖那裡滴水不斷線,跟一個小瀑布也差不多。滴水巖的水是從巖縫裡流出來的,清澈甘甜,要比城裡賣的礦泉水好上一百倍。自從喬集礦的巷道打到滴水巖下面,滴水巖就不再滴水,一滴水都不滴了。因那個著名的電影裡有一句唱詞唱到了滴水巖,不少遊客慕名到滴水巖來觀看。他們看不到滴水巖的滴水,都很失望。說到這裡,宋長玉編了一個例子,說有一個中年婦女,特別喜歡看滴水巖的滴水,每年都到滴水巖下遊覽,還帶著水壺,接一壺水拿回去喝。最近,那個中年婦女又來到滴水巖,看到滴水巖不再滴水,婦女的眼淚就滴下來了。宋長玉帶著感情發言,使明守福、村主任和村會計都受到了引導,也受到了感染,他們甚至有些憤怒,爭著插話,譴責喬集礦的巷道挖斷了他們的水脈,破壞了他們的風水。
進入實質性的談條件階段,宋長玉不再說話。他事先跟岳父商量過,就條件問題已經統一了口徑。明守福代表紅煤廠村民提出的條件是:喬集礦必須從已開出的巷道內後撤四百米,並保證不在巷道兩側的煤田里采煤,這是一;第二,因喬集礦給紅煤廠的旅遊收入造成了損失,喬集礦必須給予紅煤廠不少於二十萬元的經濟賠償。
齊國良認為明守福提出的條件太高了,他無權答覆。他馬上回礦,召開領導班子會議進行研究。研究出一個結果,還要向礦務局領導請示,才能作最後答覆。齊國良也提出了一個條件,在他們開會研究期間,紅煤廠方面是不是先把包圍井口的人撤回來。
明守福說,人員不能撤,井口可以暫時不包圍,如果不答應他們提出的條件,他們再重新包圍井口。
喬集礦最後答應,後撤二百米;賠償紅煤廠十萬元。這正是宋長玉和明守福所希望達到的目標。事先考慮到喬集礦有可能會把條件砍掉一半,他們就多要了一倍,這叫頭戴三尺帽,不怕砍一刀。至此,紅煤廠礦和國有大礦的鬥爭紅方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