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錄 第17章 衝動(中) (3)
    星期六晚上,我這個癲仔再也控制不住,大起膽子拍開了張鬧的門。她伸頭往走廊上看了看:「就你一個人呀?」

    「於百家走了。」

    她靠在門框:「那個人眼睛斜斜的,一看就不像正派人,今後你別帶他來。」

    我把收在身後的紙包拿到前面,往她眼皮底下一遞:「送給你。」她接過去,打開紙包,抖開裙子,眼睛忽地閃亮:「哇,好漂亮呀!是你送給我的嗎?」我點點頭。她把裙子拿到胸口上去一比,長短大小正合適。她笑開了:「你為什麼要送給我?你得說個理由,要不然,我沒法收這麼貴重的禮物。」我的嘴裡像含了一枚玻璃球,支支吾吾地找不到說法。她把裙子遞過來:「沒理由就拿回去吧,謝謝你了。」我趕緊說:「敬東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表姐就是我的表姐,這裙子算是我替他買的吧。這也是他的遺願,他不只一次對我說等有了錢,就給你買條裙子。」

    張鬧的臉忽地變黑,把裙子砸到走廊上:「別老是敬東敬東的,好像只有你天天想著他,只有你才是高尚的,而我這個表姐就是沒心沒肺的傢伙。他死了那麼久,你還在利用他。除了敬東,你就不能說點別的?這不是你的真話,你騙不了我的眼睛。有膽子,你把想說的說出來,讓我高興高興。」那時候,誰都不敢說真話,哪怕是說聲「我愛你」都會成為別人的笑料,甚至被扣上「耍流氓」的大帽子。我這個笨蛋當時嚇得連連說了幾聲「對不起」,轉身跑下樓去。她站在走廊上不停地跺腳,好像不把那件裙子跺爛誓不休息。

    後來我才知道自己是天底下傻瓜中的第一名,完全可以收入《吉尼斯世界紀錄·弱智篇》。我想當然,自以為是,鐵定地認為張鬧已經把那件裙子跺爛,以為她鐵定地會生氣,鐵定地會對我破口大罵,甚至死恨我。當時我哪會想到女人生氣就是撒嬌,更不會明白張鬧的質問其實就是想聽一句「我愛你」。假如那時我敢這麼表白,那我就是愛情的先驅,她就有可能成為我的老婆,我愛什麼時候吃豆腐就吃豆腐。可惜,我這個笨伯竟然不會說。直到以後看見她穿著那件藍色的連衣裙,我才悔恨交加,可是當我看見的時候已經沒有退路了。

    張鬧的怒斥讓我很受傷,怎麼也想不通好心為什麼沒有好報?我錯在哪裡呢?錯在嘴巴上,我一邊往回走一邊扇自己的耳光,辟辟啪啪的,好像打蚊子。深夜,我還坐在歸江邊,耳朵裡全是於百家的聲音:「她宿舍的窗口共有八根木條,其中一根是松的,估計她經常忘記帶鑰匙,要抽開那根木條把頭伸進去開門。她的窗口離門鎖不到半個身子,只要把頭伸進去就能打開。她的窗門雖然每晚都會關上,但上面沒有鎖閂,只有生�蛌甄窶怴A只有拉手,這說明她的兩扇窗門可以從外面拉開。只要把窗門輕輕拉開,就可以抽出那根木條把頭伸進去……」

    來來回回也就關於窗口這一段的聲音,好像錄音機的倒帶,讓我聽得都煩了。但是煩了也沒用,別的聲音就是進不來,哪怕流水的聲音、動物的號叫都進不來,我像帶著個取不掉的耳機,時刻聆聽著。

    一天深夜,我再也睡不安穩,好像床上長出了密密麻麻的鐵釘,沒有半寸地方容得下我。我爬起來,溜下閣樓,朝紅星巷走去。馬路上沒有人,只有路燈照耀下長長的樹影。我掐了掐胳膊,感覺到痛,才確信這不是在做夢。走著走著,我忽然聽到一聲呵斥:「你去找死呀!」這不是於百家的聲音,也不是我爸的聲音,那會是誰的聲音呢?我的腳步在巷子口停了下來。路燈是明亮的,夜風是涼爽的,樹葉是親切的,就連暗影裡的建築物,也彷彿是我的財產,再不多看幾眼就沒機會似的。我從來沒這麼仔細地注意過深夜,也從來沒覺察夜風、樹葉、路燈和建築物會讓我這麼捨不得。我的腳步想往巷子裡走,我的腦袋卻命令它停住,命令它:「回去!」胳膊擰不過大腿,腳步拗不過腦袋。我在巷子口站了一會,便灰溜溜走回倉庫。

    但是,就像女人的週期,過了二十天,我的身體又煩躁不安,腦海裡全是張鬧。這麼說也許有點誇張,其實擠在我腦袋裡的也不是完整的張鬧,只是張鬧的局部,比如臉蛋、脖子、胸口、小腿、手臂,凡是露出來的、凡是白的,一起往腦袋裡擠,你推我擁,擠得我的腦袋都快爆裂了。沒辦法,我只好爬起來,又往紅星巷走去。

    這個深夜,我沒有停在巷口,而是繼續往前走。我舉起左手:「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弄不好要挨掛牌游鬥,還要吃槍子。」我的右手揚起來反駁:「睡一次這麼漂亮的,哪怕立即消滅也不冤枉。」你聽出來了,這是於百家的觀點,有時難免要用他的觀點。左手又舉起來:「如果被當場抓獲,他們會問你事情的詳細經過,會打傷你的器官,把你折磨得死去活來。」右手舉起來:「做什麼都得付出代價,我爸不是挺過來了嗎?於百家不是挺過來了嗎?」左手:「可是,他們已經沒前途了。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還有光明的前途,沒準將來還可以當動物園的領導,還可能評上先進。」右手:「憑什麼說一做這事就沒前途,萬一張鬧同意呢?難道她就不是人嗎?於百家說了,凡是女人都愛面子,只要把事情幹成,她就認命,就會做你的老婆。不信你看看那些爛仔頭,哪一個的老婆不如花似玉,哪一個的老婆不是這麼弄到手的?」左手:「你千萬別上當!於百家是說著玩的,你千萬別當真!要是他真那麼想,幹嗎還怕那三個公章?」右手:「我實在熬不住了,就像敬東那樣熬不住,誰叫她長得比仙女還漂亮呢?不是我壞,是她太好看了。」左手:「別、別、別,廣賢,你爸不是教過你萬一熬不住就自己解決嗎?你為什麼不自己解決?哪怕是一邊想著她一邊自己解決,也總比你去送死強!不信,你扭開旁邊的水龍頭,用冷水沖沖腦袋。」

    這時我才發現旁邊真的有個水龍頭,平時我根本就沒把它放在眼裡。我扭開它,讓水嘩嘩地沖刷頭皮,全身連續打了幾個冷戰。好險呀,還差十米我就走到了省文化大院門口。我比上次多走了三百多米,要是沒有這一頓冷水,也許我就控制不住了,我就不是我了。我從水龍頭下站起來,用力抹了抹頭上的卷髮,回頭走去。

    幾天之後,我收到了於百家的來信。他在信上說如果真要去開張鬧的窗戶,最好閉上眼睛,因為閉上眼睛之後,耳朵就會豎起來,會特別敏感,就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但是到了信的結尾,他卻板起臉勸我千萬別去幹那種蠢事,這只不過是一個玩笑,前次說的也算不得數,只是一時的狂言亂語。他說如果我聽勸就是他的好兄弟,如果不聽勸等到某一天我被押赴刑場,他絕對不會去看我半眼。我驚出一身細汗,暗自慶幸沒把他的狂言亂語當作最高指示,要是我真按他說的去做,也許我早已像蘭蘭那樣被關進籠子了。

    又過了二十天,月亮從窗口照進來,白生生的一片,像女人壓扁了的身體攤在我床上。我這個傻B、癲子、蠢貨又管不住自己的腿腳,從床上爬起來,去了紅星巷,進了文化大院,直接來到張鬧的宿舍前。那晚,我的腦子好像已經睡著了,沒對我的腿腳提出半點批評,或許已經提出了,只是聲音太微弱,蓋不過身體的衝動。我掏出一塊黑布蒙住眼睛,開始用手指去感受窗戶。我把手指摳進窗縫,輕輕地拉,窗門很配合,沒發出一點聲音就打開了。我伸手去摸靠門邊的窗條,摸到了,輕輕地抽,窗條也像是自己人,沒反抗就滑了出來。這時我拿掉黑布,把頭伸進去,扭開門鎖,門鎖非常理解,一點也沒吵鬧。我輕輕地推門,那門就像內奸,無聲地閃開一條縫歡迎我。進入張鬧的宿舍,我沒有遇到半點阻力,那些窗呀鎖呀門呀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合夥起來收拾我,竟然沒給熟睡中的張鬧一點暗示。如果當時我不照於百家信上說的蒙上眼睛,說不定就會弄出響聲,張鬧就會驚醒,我就會逃跑,後面的事就不會發生……

    我屏住呼吸,盯著窗前的床。床上鋪滿月光,可以看清張鬧長長的眼睫毛、直挺的鼻樑、小巧的嘴巴、雪白的脖子。天哪!她竟然穿著那件我買的藍色連衣裙。這說明她並不恨我,說明我還有跟她發展下去的大好機會,難道她的生氣是假的?我頓時傻了,像老鼠掉進了鐵桶,抓哪裡哪裡都沒把把,急得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爬出去。我後退兩步,彭地撞翻一張椅子。張鬧忽地打坐起來,驚叫:「誰?」緊接著就喊:「救命!」她的喊聲逼得我沒有退路,只好撲上去摀住她的嘴。她撕我、推我,嘴裡不時漏出「救命」的號叫。我說:「張姐,張姐,我是廣賢,我只想看看你,沒別的意思,求你別叫了。」她反而叫得更大聲,我不得不把她的嘴巴捂得更緊。討厭的是她不光嘴巴嗚嗚地叫喚,身體還滾來滾去,雙腿把床板打得叭叭響。為了讓她安靜,我動用了全身的重量,讓我的腿壓住她的腿,讓我的胸膛壓住她的胸膛,用我的雙手壓住她的嘴巴。這樣,她的動作幅度稍微小了一些,但是走廊上已經傳來密集的腳步聲,我明知道末日就要到了卻毫無辦法。有那麼一剎那,我想放開她,從窗口跳下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的產生和遺忘是同時進行的,竟然沒有多停留哪怕萬分之一秒鐘,好像我的手摀住的是一個炸彈,只要一鬆開就會沒命。當時我最關心的是不讓她發出聲音,別的任何想法都被推後,因此我又一次失去了對命運的選擇。

    屋門乓的一聲被人踹開,電燈嗒的一聲閃亮,幾個男演員扭起我的雙臂,毫不吝嗇地把拳頭、腳尖、膝蓋、胳膊肘送到我的屁股、胸口、腦袋、鼻子、眼睛、脊背等地方。我的雙臂被他們扭得嘎嘎響,好像要扭斷了。開始,我這個傻B還盡量理解他們,覺得他們就應該這樣保護張鬧。張鬧就像是他們頭頂的一株葡萄,平時他們連酸的都吃不上,現在怎麼能容忍一個小毛孩把葡萄連根拔起。但是慢慢地,我發覺他們並不理解我,他們的手越來越重,我身體迎接的再也不是肉體,而是一些硬物,好像是凳子、皮帶和磚頭。他們把我的嘴角砸破了還沒有停止,把我的腿打瘸了,還在往上面扔凳子……我的胸口一陣麻,我的頭皮一陣麻,我的大腿一陣麻,最後我什麼也不知道了,倒下去的瞬間,我彷彿聽到張鬧的哭聲。我又沒傷她半根毫毛,她怎麼哭得比挨了強姦還要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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