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於百家簡直就在給我上生理衛生課,而小池便是他活生生的解剖圖。他告訴我什麼時候才不會讓女方懷孕,碰上流血不要驚慌等等。看著他滑動的喉結,聽著他「豆腐、棉花、嫩蔥、泥塘、殺豬、鬼哭狼嚎」的形容和比喻,我恨得差不多殺了自己。當初只要我把手放到小池的胸口,只要輕輕地抱她一下,那後來發生在於百家身上的事,全都會發生在我的身上,而且提前兩年。多好的機會,多美的豆腐,我竟然沒下手,真是笨到家了。這麼悔了恨了幾天,我對張鬧的想像日漸豐富,其實也就是移花接木,把「豆腐」當成她柔軟的肢體,把「棉花」放到她的胸口,把「嫩蔥」貼上她的臉皮,把「泥塘」裝在她的下身,然後再把自己當成屠夫,把她當成待宰的豬,這麼一來她不「鬼哭狼嚎」才怪呢。
按照於百家的吩咐,我事先打聽到了張鬧的住處。六月二十四日那天,我求於伯伯疏通關係,在食品門市部買到了一個大蛋糕。晚上,我和於百家梳好頭髮,穿上熨過的襯衣,提著那個蛋糕,來到文化大院八號樓二層右邊第三間。事先商量好了,我走前,百家走後;我是主角,他做配角。「咚咚咚」我敲了三下,張鬧打開門,探出頭來:「你們找誰呀?」
我說:「找你。」
「你們這是……」
我豎起指頭,噓了一聲:「進去再說吧。」
她把門敞開,頂了一把椅子。我們走進去,坐在一張條凳上。她說:「來就來了,還帶什麼禮物。」
「這是百家,敬東的朋友,今天剛從插隊的地方趕回來。」
她看著百家的左腿:「受了傷還趕回來?」
百家說:「每年的今天,我都趕回來。」
我把蛋糕擺在書桌上,點了兩根蠟燭。
張鬧說:「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掏出趙敬東的遺像,擺到蠟燭旁:「今天是敬東的生日,百家以為他還活著,就從鄉下趕回來,沒想到敬東已經……」
張鬧的臉頓時嚴肅起來:「你們,還挺夠朋友的嘛。」
我說:「即使敬東不在了,我們也要像過去那樣給他過生日。我們不想讓你一個人傷心,就趕過來了。」
蠟燭靜靜地燃燒,我們誰也沒說話。張鬧坐在門邊的椅子上,扭頭看著外面,偶爾回頭瞥我們一眼。我們坐了一會,百家說:「走吧,別再打攪張鬧同志了。」
張鬧站起來,從門口閃開,一看就知道她是想讓我們盡快滾蛋。我收起敬東的照片,走出去,百家跟著走出來。
張鬧說:「不送了。」
百家用胳肢窩撐住三角枴杖,雙手握住張鬧的手:「對不起,張鬧同志,看見敬東的表姐,我就准如看見了他。不是因為想念敬東,我們不會冒昧地登門。廣賢老弟沒什麼別的優點,就是太義氣太善良,一直對敬東耿耿於懷。」百家久久地握住張鬧的手,一點也不正常。而張鬧始終沒表態,等百家的手鬆開,她才不停地甩手,好像是被握痛了,也好像是想把手甩乾淨。
回來的路上,百家得意地:「這樣跟張鬧打交道,她就是討厭也不敢發脾氣,除非她想做個沒心沒肺的表姐。」我板著臉,沒有一點說話的興趣。儘管開始是想用這種辦法跟張鬧接觸,但是蠟燭一燃,遺像一擺,我真的就陷入了對敬東的懷念。於百家說:「跟張美人都說上話了,怎麼還板著個苦瓜臉?」我說:「這麼一來,我更對不起敬東。我不應該騙張鬧,更不應該拿敬東糊弄她。」
介紹於百家跟張鬧認識,讓我這輩子後悔到了骨髓。隔不了幾天,於百家就到閣樓來找我。我一聽到樓梯響,便提前關了燈,鎖了門,假裝不在閣樓裡。他在門外吸了一支煙,站了一會,罵了一聲「狗日的」,就拄著枴杖下了樓梯。
第二天,他竟然來到了動物園,把那只肉腿和那只木腿配合得天衣無縫,走路的速度幾乎要超過我。我去給老虎餵食,他在後面跟著,那只木腿戳得地皮都顫動起來。我從獸籠邊走過去拿鐵鍬,他也跟著走過去,最後又回到籠子邊,終點回到起點,他一點也不節約路程,甚至走了許多廢路。我在籠子裡鏟糞,他站在籠子外說話,根本不在乎糞便的氣味。他說:「廣賢,你得趁熱打鐵,要不然張鬧就把你忘記了。」我用鐵鍬霍霍地鏟著地板,把動物的排泄物集中到一個角落。他說:「百貨大樓來了一款藍色的連衣裙,很適合張鬧,如果你敢買來送她,她一定會高興得親你幾口。女人就喜歡打扮,喜歡漂亮的外表,喜歡小恩小惠。那天晚上不知道你注意沒有,張鬧掛在陽台上的兩條裙子已經舊了,而且顏色也不鮮艷。你沒錢我可以借給你,要是你不敢去送,我幫你送過去。這個主意怎麼樣?廣賢。」
我把動物的糞便鏟進推車,從籠子裡推出來,往儲糞池推去。他緊緊地跟著:「如果你覺得這個主意不好,那麼我再教你一招,就是找人寫一篇文章,鼓吹省文藝宣傳隊的革命芭蕾舞劇演得出神入化,特別是女主角張鬧,一招一式都對革命充滿感情,然後拿到報紙上去發表。這個文章其實你自己都可以寫,也不是寫,就是抄,把報紙上表揚樣板戲的句子稍微拼湊一下,就是一篇好稿。如果一篇不行,你就寫兩篇,兩篇不行再寫第三篇,甚至可以專門寫張鬧的表演才華。有這樣的攻勢,再堅硬的女人也會融化。廣賢,這個你做得到嗎?」
我把糞便倒進儲糞池,用鐵鍬敲了敲車斗,又推著空車往回走。他不屈不撓地跟著:「要不,你去求求趙萬年,他不是鐵馬區革命委員會的主任嗎?再怎麼風光,他也是你們家的僕人,是從我們倉庫裡出來的。你讓他找關係,給張鬧評個先進,或者乾脆提拔她當宣傳隊副隊長。沒有多少女人、包括男人頂得過這一關。只要你求得動趙萬年,那保準你能吃上張鬧這塊水豆腐。這麼好的主意,廣賢,你該請客了吧?」
因為有過給敬東做生日的餿主意,我對於百家以上的計劃既不驚訝,也不搖頭,把他的每個聲音都當成空氣,讓它左耳進,右耳出。於百家發現自己白費口舌,連我在食堂打的午餐都沒吃,便拄著三角枴杖上了公交車。但是他並沒有就此罷休,不時到我的閣樓來,催促我去見張鬧,顯得比我還迫切。他說:「你再不去,我就自己去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不聽他的,彷彿是故意跟他對著幹。假若當時按他說的去做,沒準張鬧真會成我老婆,也許後來就不會出現那麼多的麻煩事。
一天晚上,於百家把兩封來自天樂縣的公函丟在我床上。我拿起信箋,看見每一頁上面都分別蓋著大隊、公社、縣革委會的公章,它們紅彤彤地排在一起,圓圈裡的每個字清晰得可以看見毛邊。信的內容是叫於百家盡快回農村,腿斷又不是耳聾眼瞎,並不影響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如果不回去,就等著挨處分。於百家抱頭抽了一支煙,問我:「你說回不回去?」
「一下蓋了三個公章,不回去恐怕將來就沒前途了。」
「無所謂,我對前途看不到一丈遠,已經沒什麼信心了。我哪怕在城裡坐牢,也比回農村強。」
「那豆腐怎麼辦?你不是說你喜歡豆腐嗎?人家把身體都交給了你,你總得負點責任吧。」
他罵了一句「狗日的」,繼續悶頭抽煙,不到兩小時就抽空了一盒,熏得閣樓裡的蚊子都掉了下來。他說:「知道我握張鬧的手是什麼感覺嗎?」
我搖搖頭。
「就像觸高壓電,手上辟辟啪啪地直冒火花,連火花的藍色我都看見了。」
「我沒握過她的手,沒有發言權。」
「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要不是那邊催得急,我真想把張鬧干了。」
我瞪大眼睛:「原來你在打她的主意,怪不得冒出那麼多鬼點子。你想坐牢呀?」
「睡一次這麼漂亮的姑娘,哪怕立即消滅也不冤枉。」
「你還是快點離開吧,要不然又得浪費社會主義國家的一顆子彈,還得浪費小池和於伯媽她們的眼淚。」
「不瞞你,那天晚上我作了詳細觀察,她宿舍的窗口共有八根木條,其中一根是松的,估計她經常忘記帶鑰匙,要抽開那根木條把頭伸進去開門。她的窗口離門鎖不到半個身子,只要把頭伸進去就能打開。她的窗門雖然每晚都會關上,但上面沒有鎖閂,只有生�蛌甄窶怴A只有拉手,這說明她的兩扇窗門可以從外面拉開。只要把窗門輕輕拉開,就可以抽出那根木條把頭伸進去。你放心,凡是女人都愛面子,你干她一定要幹成,只要幹成,她就認命,就會做你的老婆。不信你看看馬路上那些爛仔頭,哪一個的老婆不如花似玉,哪一個的老婆不是這麼弄到手的?要不是他們催我回農村,就是灌辣椒湯我也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你。」
我的全身被於百家說得顫抖不止,連閣樓的木板也跟著抖動。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腦袋:「看你軟成這樣,一輩子都別想做男子漢。」
第二天於百家就走了。他的身影一消失,他說過的話立即變成了鐵釘,一字一句地鑽進我的腦袋。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就像格言警句,總是要等到說它的人死去,才會脫穎而出,彷彿語言一定要離開身體,才值錢,才配獲獎,才會被牢記。事實正是這樣,於百家離去的時間越久,他的話就越大聲、越有力量,像是高音喇叭裡放出來的,讓你不得不聽他的吩咐。我猶豫了幾天,竟然真的跑到百貨大樓,把那件藍色的連衣裙買了下來。
但是我找不到送給張鬧的理由,害怕她把裙子砸到我臉上,還害怕她罵我「臭流氓」。我把裙子掛在閣樓裡,從不同的角度欣賞,甚至把電燈泡捏在手中,對著裙子慢慢地照,彷彿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星期天,我會舉起裙子做幾個動作,就是張鬧在《紅色娘子軍》裡的動作。起風的日子,我把裙子掛在閣樓外的陽台上,讓風吹得翻騰飄揚,彷彿張鬧正穿著那裙子舞動。一天傍晚,風又起了,我坐在閣樓的門口看裙子,那裙子先是扭扭腰踢踢腿,然後來了個碎抖肩,來了個點轉,來了個變身跳,緊接著來了個凌空躍,又來了個雙飛燕,讓我看得眼睛發直,怎麼也不相信裙子裡面沒人。看著看著,裙子的下擺伸出了兩條白花花的腿,裙子的衣袖滑出了兩隻手臂,裙子的領口露出了一個腦袋。那是張鬧的腦袋,她衝著我做了一個鬼臉,忽地就消失了。我跑過去,把裙子捂在臉上,深深地吸氣,彷彿能從上面聞到張鬧的體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