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馬壯給金鳳家收拾好風門,風門是擋風用的門,過去東北農村的老房子多半是對開的兩扇板門,冬天透風就在房門外邊另安個門用來擋風。馬壯將風門上好,拉開關上試試鬆緊,覺著門軸還合適,只是門和門框有點關不嚴實。他很快找出毛病,是門斜扭了。馬壯進屋找根鐵絲將門的上下角斜拉上。金鳳出來看看修好的門說:「收拾得挺好,嚴絲合縫的!進屋吃飯吧。」馬壯拎著斧子鋸進屋,看了一眼炕桌上擺著的菜和酒壺酒盅。剛放下斧子和鋸,馬趴蛋就進屋了。金鳳說:「叔,回腿上炕裡。」
馬趴蛋說:「剛端起飯碗,壯子媳婦就跑回去了,說你非得叫我來不解!」
金鳳說:「那不咋的。」拿過酒壺燙酒,說:「外屋風門子叫瘟災的老母豬給拱壞了,壯子剛給拾掇上的。」
馬趴蛋說:「不應該咋的?多餘費這心!」
金鳳說:「沒啥好嚼裹兒,死冷寒天的喝口酒暖和暖和。肺子咋沒來呢?」
馬趴蛋說:「她爹喊她有事,說不來啦。」看了飯桌一眼,說:「這是咋說呢!寡婦失業的不易呀!有啥活計吱一聲,叫他哥倆來干唄。」他兩隻腳往一塊磕磕灰塵土,爬上炕頭盤腿坐下問:「壯子,風門子收拾牢棒啦?」馬壯說:「嗯哪,沒冒啦。」
馬趴蛋自己倒了一盅酒說:「這小子手藝不孬!」
金鳳說:「成是麻溜了!比二歪可強百倍。死二歪跟他爹學好幾年木匠活,連個鍋蓋也打不上。」
說曹操曹操就到,二歪推門進屋抻脖子看看飯桌說:「背地講究我,那可是侵犯名譽權,得罰你給我酒喝。」
金鳳又拿個酒盅放在桌上說:「哪回趕上沒讓你喝?」
二歪挨著馬壯坐下,喝了一口酒,摳塊鹹鴨蛋放進嘴裡。
馬趴蛋問二歪,看他一大早騎著毛驢,趕著喊他也不吱聲幹啥去了?二歪挺挺腰桿,端起一盅酒吱溜抽進嘴裡,用手一抹嘴巴子說他上鄉里去了,李鄉長還請他下一頓館子。馬趴蛋罵他有駱駝不說牛,二歪又起誓他要是撒謊天打五雷轟!不信問李鄉長去!這回讓他馬百萬等著吧,李鄉長不把他蛋黃子摳出來算他二歪嘴是屁眼子!金鳳在一邊憋不住笑,看桌上的盤子裡光了,又忙著去外屋煎雞蛋。馬壯說:「爹,喝酒,別聽二歪瞎白唬!」
馬趴蛋說:「可不是咋的!懸天二地的,一點正形沒有!」
二歪說:「好好好!不說這個了。」拿起半個鴨蛋說:「這鴨蛋黃醃得都出油了!」摳出蛋黃放進嘴裡神秘地說:「你們猜我回來半道上碰見誰了?」
金鳳端著煎好的雞蛋問:「你碰見誰呀?」
二歪說:「碰見楊書記了!」
金鳳說:「碰見碰見唄,你美個啥勁!」
二歪壓低聲音說:「坐在道邊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呢!」
金鳳問:「真咋的?」
二歪說:「啥謊我都敢撒,我可不敢撒楊書記的謊!」
馬趴蛋問:「為啥呢?」
二歪說:「我二歪沒成想啊!楊書記能把我當人看,跟我說了一大堆掏心窩子的話。」
馬趴蛋、金鳳和馬壯三人盯著二歪的嘴。
二歪說:「叔,我今天真不是來蹭酒喝,不找個人說說,我這心裡鼓著硌著地憋得難受。我去找你,牛肺說你上這喝酒來了。」
金鳳追著問:「快說呀!青姑姑咋的啦?」
二歪眼圈紅了,說:「往後,我二歪要不跟著楊書記好好幹還有人味嗎?不是我爹做的!」
馬趴蛋心裡說,你當然不是你爹作的了,是牛得水做的。又急著問:「她青姑姑到底咋的啦?」
二歪說:「你們聽我說呀!」他又倒了一盅酒,一揚脖喝進肚子裡,講起了他和楊葉青路遇的經過……�I
夜空中有流星出現,雲彩遮擋大半個圓月,月亮在慢慢脫離著雲層。
楊葉青在鍋台前往鍋裡臥雞蛋,又往灶坑填火,往大碗裡撈面舀雞蛋。韓母坐在西屋炕頭,用撥拉錘擰麻繩。楊葉青進屋將碗放在炕桌上說:「媽,快趁熱吃吧。」
韓母端起碗問:「你咋不吃呢?」
楊葉青說她不餓不想吃。韓母看了楊葉青一眼,心裡明白,兒媳婦不是餓不餓,是心裡有火。看著這幾天她人都瘦摳婁眼了著實心疼,就拿過碗來撥了一半。楊葉青說鍋裡還有呢,她等一會兒吃。婆婆說麵條坨了就不好吃啦!她放下碗看著楊葉青清瘦的臉說:「你為村上的事操心費力的媽知道,媽不忍心給你火上澆油。可有一樣,人們要是說三道四的不把咱娘們當回事,咱就不干啦!」
楊葉青抬頭看看韓母,她心裡急又不便講給婆婆,她不想讓年邁人跟她操心。
韓母說:「咱不能拿好心當驢肝肺!」
楊葉青說:「媽,那我就不干啦?」
韓母說:「也是,當初我讓你接這個村支書,是因為李鄉長把咱們當回事,我尋思你和百萬兩人把村子裡的事好好圓全圓全,哪成想出這些糟心的事!」她拉過楊葉青的手說:「葉青啊!你去縣裡時百萬在這住的,啥都跟媽說了。我們娘倆足足嘮了一宿。媽我還想問你,你在百萬身上就一點活動氣也沒有啦?」
楊葉青說:「媽,你又來啦!你把人家奚粉蓮往哪放?」
韓母說:「奚粉蓮出了那種事,百萬還能要她?」
楊葉青說:「人家奚粉蓮得的是病,早洗淨身了。」
韓母說:「媽看百萬的心還是在你身上。」
楊葉青說:「媽,我都跟百萬說明白了。我不能嫁給他,你老就別操心了!」
韓母說:「不是媽跟著瞎操心。都是人生父母養的,你認了親爹,媽對你沒啥寒怨。媽是——」她眼圈紅了說,「媽真怕你離開這個家呀!」
楊葉青知道老人的心事,她向婆婆保證百年之後給她養老送終。她永遠不會離開插樹嶺的。韓母緊緊拉住楊葉青的手,一滴熱淚掉在楊葉青的手背上。
屋外有狗吠聲。楊葉青朝窗外看著說:「誰來啦?我看看去!」話音剛落,馬趴蛋、金鳳、二歪、馬壯、牛肺和牛心進屋了。馬趴蛋叫了聲「嬸子」就坐在韓母身邊炕沿上。韓母問:「黑燈瞎火的,你們大伙這是有事呀?」
馬趴蛋說:「嗯,跟他青姑姑有事。」
韓母拉起金鳳手說:「這孩子,可憐見的!命苦哇!」
金鳳低下頭,眼眶就濕潤了。
楊葉青見來了這些人,忙問:「大哥,出啥事啦?」
馬趴蛋說:「沒事沒事,就是那啥——」
金鳳看看楊葉青說:「青姑姑,這不是剛才在我們家嘛,聽二歪一說,我們心裡都熱乎啦的!」
楊葉青看著二歪問:「二歪又瞎說啥啦?」
馬趴蛋掏出存折和錢遞給楊葉青說:「他青姑,馬壯他們電磨房先不蓋啦!這錢先可著村裡修橋用吧!」
金鳳也拿出存折說:「青姑姑,這是老扁的賠償費,家裡一時半會兒還用不上,村上用吧。」
楊葉青激動地望著眾人。馬趴蛋和金鳳將存折和錢塞進楊葉青手裡。牛心也拿出在飯店打工掙的錢,馬趴蛋說牛心是連夜特意趕回來的。屋外傳來汽車聲,窗上閃著汽車燈光。眾人的目光轉向窗外,馬春和裘實進屋,他倆人也是來送錢的。裘實在縣裡遇見了楊葉青,知道插樹嶺的困境回市裡就跟馬春說了。馬春拿出了打工掙的錢,裘實借了一萬元,他倆連夜將錢給楊葉青送來。楊葉青捧著存折和錢,動情地看著眾人淚水盈滿眼眶。
山腳下,堆著一堆堆爆破下來的石頭,村民們正在車拉人挑地運石料。馬大和幾個車老闆趕車拉石頭。也有開小四輪子拖拉機拉大石塊的。牛肺跟著一群婦女,正在將炸下來的大石塊往一塊搬。
在一塊大石頭上放著牛肚的醫藥箱。用快嘴喜鵲的話說,現在牛肚已經有半仙之體了,村裡人有個小病小災的也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現在牛肚正蹲在大石頭旁給二禿子包紮傷口,一邊包一邊批評他不注意安全。在半山腰處馬百萬指揮著四驢子用鐵釬子打炮眼。二禿子包完傷口爬上山腰,從馬百萬手中接過鐵釬子,四驢子把著鐵釬子說:「看準嘍,瞎目糊眼的別砸了手!」
二禿子拎著大鐵錘說:「你這麼一說,我都不敢下笊籬了。你砸我一下,我再砸你一下正好一還一報。」
馬百萬看看二禿子包著紗布的手說:「給我吧!」他接過鐵錘,砸起來。
山下,石砬子前,馬壯和二歪正在鋸木桿搭鐵匠棚子。楊葉青和技術員蹲在棚子旁邊看圖紙。老蔫子背著炸藥、導火索來到楊葉青身邊放在地上。楊葉青囑咐每天打幾個炮眼,裝多少炮千萬要記准了,安全第一。老蔫子應著又背起來給工地保管員馬趴蛋送去了。
楊葉青見馬大趕車過來就叫住他,吩咐他馬車都先可著大塊石頭裝,小石頭留給人挑。馬大是車隊長領著工地上車輛拉石料。打發馬大走了之後,楊葉青又安排牛肚回屯子去,讓她告訴喜鵲她們,送晌午飯時多捎點水來。牛肚從大石頭上拿起醫藥箱背上走了。技術員指了指山腰處跟楊葉青說讓馬百萬下來。楊葉青抬頭朝山腰喊,馬百萬站在半山腰處問她什麼事。楊葉青招手讓他下來。馬百萬將錘子遞給四驢子就走下來了。技術員交待炮眼不要再往上打了,八十六米這段炸開就夠用了。馬百萬說這排炮眼今天就打完了,明天起早就裝炮。
採石工地伙房安在牛得水家裡,由快嘴喜鵲和奚粉蓮當炊事員,她倆從鍋裡往外起剛蒸熟的苞米面窩窩頭。快嘴喜鵲把起出的窩窩頭放進筐裡,說:「你呀,真是的,剛從醫院回來幾天呀!忙著出來幹啥呀?」
奚粉蓮說:「好利索了。人家大夫說走動走動活泛。」她邊說邊往出揀窩窩頭。
快嘴喜鵲說:「都說小產比貓月子還軟弱呢!喲!你看我這破嘴!老回不過彎來。」她朝奚粉蓮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說,「嘿嘿嘿!別見怪啊!你可好懸一把牌呀!要不上醫院,不就耽擱大事了嗎?」她咬了口窩頭:「喲,有點酸。」
奚粉蓮掐下一小塊窩頭,放進嘴裡嚼嚼說:「嗯,鹼小點。
快嘴喜鵲端過面盆,打開蓋聞聞說:「再兌裡點鹼吧。」拿過鹼往面裡摻和著揣面。
奚粉蓮把撿完窩窩頭的籠屜端下來放在一邊。快嘴喜鵲說:「哎,聽牛肚說,她大哥也要回來修橋呢!」
奚粉蓮說:「不見起吧?人家把掙的幾千元錢都送回來幫著修橋了,在飯館幹得好好的,哪能回來呢!」
快嘴喜鵲說:「蔫子不也是嘛!天天躺在被窩裡跟我噥嘰,非要把賣豬和從雞屁眼裡摳出的那倆錢拿出來不解!」邊說邊往面裡兌鹼,「你說我口挪肚攢的那幾個錢容易嗎?還不是為著成子將來娶媳婦用。」
奚粉蓮一笑說:「那你咋還給蔫子哥拿出來了?」
快嘴喜鵲說:「不拿咋整!他是黨裡的人,就差沒給我下跪了。唉!這個實心眼的人,一條道跑到黑,要真把他急個好歹的咋整!」快嘴喜鵲重新換上屜布子,兩人又開始做第二鍋窩頭。
奚粉蓮問:「你家貂不是養得挺好嗎?」
快嘴喜鵲說:「還沒見回頭錢呢。」
奚粉蓮說:「牛心也給他爹買回幾隻貂。」
快嘴喜鵲說:「蔫子說牛心手藝正經造一氣呢!煎炒烹炸啥的全行。」
奚粉蓮說:「在那裡邊學的唄!牛心蹲監獄時,楊書記沒少去看他。」
快嘴喜鵲說:「誰的心也不是磚碴坯壘的。要不牛心咋能把錢捨出來呢!」
奚粉蓮說:「馬春也去看過他!」
快嘴喜鵲說:「馬春興許能回心轉意嫁給他呢。」
奚粉蓮往灶坑裡添了一把火,問:「能嗎?」
快嘴喜鵲說:「沒準,好漢無好妻,賴漢娶花枝嘛!」她往圍裙上蹭蹭手:「剩這幾個你做了吧,我憋泡尿,夾不住了。」說著就朝便所跑去。奚粉蓮將最後一點面做完放在蒸簾上,蓋好鍋蓋就去抱捆柴火。
採石頭工地收工後都各回各家了,工地上中午供一頓飯,晚飯都在家吃,各傢伙食不一樣,有喜歡杯中物的就喝兩盅,有人說喝點酒睡得香,有的人二兩酒一進肚,孩子沒睡著,就急著鑽娘們被窩,女人在下邊連掐帶擰不讓上邊的撒歡,怕弄出響動來。這些日子活重爺們們老實多了。
收工後,楊葉青被馬百萬叫到牛得水家裡去說話,話題是那棵神樹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要想法保住。那也是牛、馬兩家的連心樹,也算留個念想。楊葉青說跟技術員合計了,神樹能保住,將來在樹旁邊上立個碑,把這棵樹的來歷刻上,也算是咱插樹嶺村的文物啦!牛得水誇獎,還是書記想得周到。楊葉青告訴他們,張立本回來了,那個假港商也抓住了,張立本屬於受騙對象,鄉里信用社打電話通知賬戶讓用了。張立本開來一輛大卡車給工地運石料。馬百萬說:「這小子又要出啥花花點啦?咱們可不給工錢。」
楊葉青說:「你呀掐半拉眼珠看不上張立本,人家不但是自己出工出力不要報酬,還答應再給聯繫兩台大鏟車來支援呢!」
馬百萬說:「我就不信他有那份好心!」
牛得水自從跟張立本一塊過個年後,對他的看法改變了許多,覺著張立本這個人挺仗義,對待鄉親們也算有情有意,雖然把牛心的媳婦給攪黃了,後來細想想這門親事就是強擰瓜成了,往後也不見起能捏到一塊去,這件事也不能全怪人家張立本,就說:「也別一碗水把人看到底不是。張立本自打房子被燒之後也沒幹啥出格的事。」
馬百萬說:「這小子會整些劉備摔孩子一刁買人心的事!」
楊葉青知道馬百萬和張立本兩個人有太多解不開的結,事出兩家莫怪一人,一個巴掌拍不響,慢慢從中調停吧,就說:「天不早了,明天還得上工地,都休息吧。我回家了。」
楊葉青和馬百萬走出牛得水家院門,各回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