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嘴喜鵲看看楊葉青摁著頭的手,說:「唉!這疙瘩的事你就放心吧!還不應該嗎?別看平時咱們妯娌也拌個嘴啥的,支書你放心!事情頭上我知道輕重。」她用手掐下順子掛在嘴上的鼻涕,甩在地上說:「唉,這些事你少操心啦?!跑前跑後的,看看,都摳婁眼了!不易呀!你也別跟著著急上火了,攤上啦,有啥法呢!」
楊葉青說:「你多受累吧。」摁著頭推門走了。
快嘴喜鵲遞給金鳳手巾說:「妹子,想開點吧!」長長歎口氣,低頭拽起圍裙,擦著淚水。
這邊,牛得水和老蔫子等人忙著給老扁辦喪事。
二十三
奚粉蓮家院子裡靜悄悄的。幾隻母雞在院中覓食。一隻母雞站在雞窩上咯咯嗒地叫。
屋內,奚粉蓮躺在炕上,面容憔悴,頭髮散亂,滿面淚水。
牛得水走進院內,他剛要拉門又停住手,走到窗前喊:「家裡有人嗎?」
奚粉蓮猛地坐起來,擦去淚水,下意識地拽拽衣服前底襟問:「誰呀?」
牛得水說:「是我。」
奚粉蓮說:「大叔哇,進屋吧。」她忙拽過被子圍上。
牛得水推開門進屋,見奚粉蓮這情景,這狀況,知道她病了,說讓牛肚找曲大夫給看看。奚粉蓮說是心口疼病犯了不要緊的。牛得水見奚粉蓮面容有些灰暗,眼角上好像還有淚痕,本以為是馬百萬出事著急上火了。女人嘛,對她心上的人總有一份牽掛。在縣城旅店裡,牛得水就已經發現馬百萬心裡有這個女人了,這正是他盼望的,他要將這把火燒旺,人在難處逢知己,馬百萬受傷了,這個機會他牛得水是不能錯過的,他原本就是來告訴她馬村長從醫院回來了。奚粉蓮一直擔心惦記著馬百萬的安危,聽說他回來了,自然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暫時淡忘了肚子裡的禍根。
牛得水進一步說:「馬村長倒是沒落下啥事,就是吊著一隻胳膊不方便,我讓牛肚去幫著做飯他又不用。這個人特性不是?」
奚粉蓮不放心地問:「那咋還從醫院回來呢?」
牛得水說:「他這人不就這樣嘛。唉!一個人過日子,最怕有個為難遭災的,身邊沒個人不中不是?」
奚粉蓮雖然知道牛得水說這話是個啥意思,但沒搭腔,低頭摳著褲子上一小塊苞米面污漬。一時又勾起了她那塊心病,擔心馬百萬回來後,肚子裡的事怎麼交待。牛得水察看著奚粉蓮的神色說:「也沒啥事,路過門口進屋看看。」故意歎了口氣說,「百萬一個人連吃口飯都不易呀!有工夫過去看看。」扔下這句話後轉身就往外走。
奚粉蓮做出要下地送客的樣子。
牛得水說:「你不自在別送了!」邊走邊自言自語地說:「百萬這個人哪,說啥也不用牛肚做飯——�I」後腦勺那雙眼睛觀察著奚粉蓮的心裡變化。
奚粉蓮望著牛得水回手關上的房門出神……
老扁死後,老蔫子的病情加重了。牛肚每天都來給他扎針灸。在牛肚扎針時,快嘴喜鵲伸頭看看,誇獎著說:「扎得多麻利呀!這不是出徒啦?」
牛肚說:「哪呀?早呢!要學的東西可多啦!人家曲大夫光唸書就念了四五年呢!」
快嘴喜鵲問小姚她們上哪去了,牛肚告訴她小姚回醫院取藥去了。她突然想起來說:「哎呀!我爹讓我給馬村長做飯去呢!」
快嘴喜鵲問:「奚粉蓮沒去嗎?」
牛肚說:「沒有吧。」
快嘴喜鵲說:「怪了?咋回事呢?」
牛肚說奚粉蓮病了,過年那陣子就說不得勁,都過月了還沒來月經呢,曲大夫說要是下個月還不來讓她去市裡婦科看看,兩個多月了,也沒啥動靜。快嘴喜鵲心裡也嘀咕著,兩家住東西院,她老沒見奚粉蓮出屋。牛肚給老蔫子起完針就走了,說明天再請曲大夫過來給蔫子哥看看。
快嘴喜鵲送著牛肚,歎口氣說:「從打老扁死後就沒起來炕。」撩起衣襟擦眼睛,說,「一個娘腸爬的,揪心哪!」
牛得水走後,奚粉蓮就翻過來調過去地想,牛得水明明是來告訴信的,她也知道牛得水的用心,自己去不去侍奉馬百萬呢?不去吧,她的心一直在他身上,一天見不到他,都沒著沒落的都覺著像丟了什麼似的。去吧,她又顧慮重重,覺著對不起他,雖然那不能怪她,那是個想不到,是飛來的橫禍……奚粉蓮照著鏡子梳頭,換了件衣服,把地上綁著的一隻老母雞放進柳條筐裡就走出家門。多日沒出門了,陽光的刺激讓她有點頭暈。奚粉蓮有意躲避著路上來往的行人,快嘴喜鵲從身後追來,跟奚粉蓮並肩走著說:「喲,咋好幾天沒看見你呀?」
奚粉蓮只好強作笑臉地說:「有點不大舒坦。」
快嘴喜鵲說:「是呀?頭晌聽牛肚說,你打正月就沒來月經啊?我惦著正想去看看呢!咱們女人月經可是個大事。」她朝奚粉蓮的肚子上瞟了一眼,說:「咋樣啊,還沒來呀?」
奚粉蓮的臉騰一下子紅到脖子,說:「啊,來,來了。」
快嘴喜鵲不太相信奚粉蓮說的話,就搭訕說:「怪不得嘛!牛肚還納悶你咋沒找曲大夫看病呢!」又朝奚粉蓮挎著的柳條筐溜了一眼問:「幹啥去呀?」
奚粉蓮說:「啊,這隻老母雞打抱窩聲了,西頭老倭瓜家要借,我給送去了。」
快嘴喜鵲說:「我去看看金鳳,幫她喂餵豬,燒燒炕啥的。唉!老扁死得真暴哇!」長長歎了口氣說,「管他有用沒用呢,有個占窩的呀?」朝奚粉蓮苦笑說,「一塊走吧。」
奚粉蓮故意放慢腳步。
兩個人無言地朝前走去。
奚粉蓮走幾步,說她忘下點東西,讓快嘴喜鵲先走自己轉身朝家中走去。快嘴喜鵲用異樣眼神看著離去的奚粉蓮。
奚粉蓮回到家中,將柳條筐放在地下,坐到炕沿上呆呆地出神。她想起了快嘴喜鵲那些半真半假的話。自己想去看馬百萬不敢去看,好容易下決心去了,又碰上快嘴喜鵲了。她怕的就是她那張嘴。地上,柳條筐裡的老母雞撲楞著膀子咯咯咯地叫著。奚粉蓮看了一眼地上的母雞,坐在炕沿上又在發愣發呆,耳邊就響起快嘴喜鵲剛才的話。那些話句句刺痛著她,折磨著她,讓她坐立不安,讓她六神無主。想著想著她又怨自己為啥說去老倭瓜家呢,去馬百萬家不也是名正言順嗎?可是肚子裡的事就不名正言順了。難道快嘴喜鵲覺景了?她下意識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
在牛得水家西屋,牛肚坐在炕上,身邊放著針灸包和酒精棉球盒,她齜牙咧嘴地往自己合谷穴上扎針。牛得水叼著煙袋,坐在一旁看著說:「沒病沒災的,扎自個幹啥呀?」
牛肚說:「曲大夫說了,在自個身上扎,才能知道針感呢?」
牛得水說:「啥真敢假敢的?給自個扎可不真敢唄!給別人扎就不敢下手了不是。」
牛肚哈哈哈大笑,笑她爹打岔打得可笑,越想越憋不住笑。牛得水也跟著笑,指著牛肚說:「傻丫頭,扎手丫子能治啥病呢?」
牛肚強止住笑說:「啥手丫子呀?人家這個穴位叫合谷。扎這個穴位治的病可多了呢!你要是再牙痛,扎這地場就管用。」
牛得水說:「我才不用你瞎扎呢!嘴巴子的病,跑手丫子上去扎啥呢?」
牛肚說:「看看,連爹都信不著我,旁人還能信著嗎?」
牛得水笑得滿臉皺紋都擠到一塊了,說:「爹信,咋不信呢!」
牛肚見老蔫子進屋,就說蔫子哥來了,爹你問問他我扎得咋樣?老蔫子稱讚牛肚手藝不孬!學得挺好。牛得水找老蔫子來是讓他安排打井隊的事,需要啥幫著人家張羅張羅,牛得水認為深水井倒沒啥要緊的,這些年沒喝深井水,不也都照樣活著?為的是借光把水泵房安上電是正經事。老蔫子是個指哪打哪的人,接受任務後就安排去了。馬百萬在家養傷,楊葉青隔三差五地跑鄉里縣裡張羅修橋修路的事,村裡的事就落在牛得水的肩上了,凡事他都去找馬百萬商量,馬百萬點頭的他就去做。
馬百萬額頭上的紗布已經拿掉了,一隻胳膊還吊著,他用一隻手往炕桌上端飯。楊葉青從包裡拿出兩份材料,遞給馬百萬,那是交警隊的事故處理書。順子管到十八歲,有安葬費和給金鳳的補助費都一次付清了。她關切地看著馬百萬的頭,囑咐讓牛肚再給包上點,剛拆線千萬不能再感染了。馬百萬嘴上答應著心裡根本沒當回事。楊葉青有些動情,她尋思起來就有點後怕!要是這次馬百萬也有個好歹的,她真不知道自己咋能挺過去。馬百萬覺得老扁把命都搭上了,他這點傷算個啥。楊葉青告訴馬百萬,他的醫藥費誤工費,馬大家死馬的賠償費人家全都管,他和金鳳在賠償清單上摁個手印就生效了,拿過去人家就給錢。
馬百萬最擔心的是抬錢的事,楊葉青當然猜透了他的心事,告訴他那筆高利貸也還上了,佔用幾天人家要了五百多塊錢的利息。聽了楊葉青的話馬百萬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決定車禍賠的那份錢自己不要全交給村上。楊葉青也贊成馬百萬這麼做,她同意當然有她同意的理由,出了這麼大的事一村之長是有責任的,特別是老扁的死。馬百萬想抽煙,伸手去拿煙笸羅,楊葉青忙拿過煙笸籮,卷一支煙遞給馬百萬,問奚粉蓮來沒來?馬百萬搖搖頭。楊葉青劃根火柴給馬百萬點著煙,看了一眼炕桌上的殘湯剩飯,認為他這麼對付不行,就出門去拿著面盆回來說:「紅傷可得補養補養,先給你擀點麵條。」她從櫃裡拿出個面袋往盆裡舀面,說,「待會兒我回家殺只老母雞給你熬雞湯,再給你拿點雞蛋來。」
馬百萬說:「拉倒吧,又不是坐月子。」他出外屋端瓢水進來。
楊葉青看了他一眼,說:「歇著吧,不用你跟著忙乎!」說著伸手去接水瓢。
馬百萬手一抖,水灑在楊葉青身上。他忙拿毛巾給楊葉青去擦。正在這時,奚粉蓮挎著筐出現在門口,筐裡的老母雞咯咯地叫著。剛才馬百萬的舉動她也都看在眼裡了。楊葉青見奚粉蓮進來說:「來,粉蓮。把老母雞都捨出來了!」
奚粉蓮放下筐說:「和面做啥呀?」
楊葉青說:「擀麵條。來,你麵條擀得又細又長,伸手吧。」
兩個女人在外廚屋有說有笑地幹活。奚粉蓮抖落著麵條。楊葉青讓奚粉蓮熗湯她燒火,奚粉蓮掀開鍋蓋,撣淨鍋底水,四處找油。楊葉青問:「找啥?」
奚粉蓮朝碗架櫃裡看著說:「豆油放哪啦?」
楊葉青說:「在這呢。」她拿起勺子和碗,在牆角處的罈子裡舀了點油,用碗接著問,「夠不夠?」
奚粉蓮說:「夠啦。」她看著翻花的油,說:「喲,我忘切蔥花了!」
楊葉青說:「他不吃蔥。」
奚粉蓮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啥滋味呢她自己一時也理不清,往鍋裡填湯又去碗架裡找鹽。楊葉青拿起個小席簍遞給她說:「鹽在這呢。」當她發現奚粉蓮略顯尷尬狀時,忙緩和著氣氛說:「男人廚房東西哪有個准地場。喲,鍋開了,臥雞蛋吧。」
奚粉蓮有些慌亂地往鍋裡打蛋。
楊葉青對馬百萬家的東西瞭如指掌,讓奚粉蓮覺得稍有不悅,又覺著楊葉青才應該是這家的女主人。剛才在彎腰打雞蛋時,覺著肚子有脹滿的感覺,她心中忐忑不安地看了楊葉青一眼,有種被扒光衣服讓人一眼看穿的感覺。麵條做好後,楊葉青藉故離開馬百萬家,臨走時她附在奚粉蓮耳邊說,讓她在這多待一會兒,說這種時候他身邊需要有個人。奚粉蓮沒表示什麼。她不是不理解楊葉青的用心,也不是不感謝她的好意,實在是她自己有塊心病,有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楊葉青從馬百萬家出來後,就奔牛得水家走來,自從馬趴蛋一家在牛得水家過年後,牛得水就沒讓他們回到馬百萬家住,說就在一塊堆湊合住吧,房子蓋上再搬過去。牛得水、馬趴蛋和馬大住西屋,馬壯和牛肺兩口子住東屋。牛肚跟著曲醫生和小姚在楊葉青家住,牛肚說是跟著她兩個學習方便。楊葉青走到牛得水家大門口時,看見馬趴蛋在院中給馬梳毛,就走進院裡問:「是新買回的馬嗎?」
馬趴蛋心滿意足地拍拍馬脖子說:「嗯哪,去年春天騸的,倆牙,正是好口。」
馬趴蛋懂馬經會看口,看口就是看牙就能知道馬幾歲了,這其中還有一套嗑呢,叫七咬中齲八咬邊,賴五賴六邊牙露肉。出生的馬駒就有乳牙,退去兩邊一邊一顆乳牙新長出磨齒就叫扎倆牙。馬趴蛋新買的這匹馬正好扎倆牙,相當於人的青春期。七咬中齲八咬邊,七歲的馬門牙切齒有磨損的痕跡,八歲時邊牙就出現磨擦印跡了。五六歲的馬最後兩顆槽牙開始萌生,相當人的智齒,俗稱立事牙,賴五賴六邊牙露肉,就是指這兩顆頂出牙齦的槽牙而言。當然,根據邊牙露出長短來界定馬的年齡,就全靠經驗了。給牛看口又跟驢馬騾子不一樣,也有一套嗑,叫七搖八不動,九歲離了縫。牛是反芻動物不退乳牙,七歲之前牙齒無磨損,奇怪的是牛七歲時牙開始活動,到八歲反倒不動了,九歲的牛牙與牙之間開始出現縫隙,隨著牛年齡增長牙的縫隙越來越大。看牛牙縫隙寬窄斷定牛的年歲也需要經驗,牙齒稀得太大不能吃草反芻的牛,也只能退役下湯鍋了。
楊葉青問:「買這匹馬賠給的錢夠用嗎?」
馬趴蛋說:「夠了,還剩點呢,我抓倆豬崽子。」
楊葉青問:「馬大呢?」
馬趴蛋說:「在屋吃飯呢。有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