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子看著車上的柳條子說:「數你家多。」
老扁說:「咋不說人家下的力氣也大呀!」
村部屋裡,一股葉子煙混雜著男人的濁氣味。奚粉蓮坐在炕上桌前撥拉算盤子。幾個村民在領錢。二歪坐在炕沿上抻著脖子看。老扁領著順子進屋,將字條遞給奚粉蓮。奚粉蓮撥拉著算盤計算後說:「你總共交八百捆葦子,一捆五角錢,共四百元,先給你開二百元,再給你打個欠條二百元。」她開條,把錢點給老扁。
二歪盯著老扁手中的錢,嚥了口唾沫從炕沿上下來說:「這票子嘎嘎新哪!」
老扁說:「新,一張也不能頂兩張花。」
二歪說:「老扁,借我十元錢唄!」
老扁說:「讓你割點條子你不幹,叫你投點葦子,你唱呀兒喲!這工夫看人家賣點錢眼熱了?我這錢還有用場呢!」
二歪說:「有啥用場啊?誰家缺錢,你家也不缺呀!」他把順子抱上炕說:「誰家孩崽穿得起這樣的衣服?能玩上這個玩意兒呀?」
老扁瞪了二歪一眼,挑出一張五元的票遞給二歪。他掏錢時把欠條一塊帶出來掉在地上。老扁自己沒有發現,他抱起順子推門走了。二歪忙撿起來,塞進袖筒裡。馬百萬進屋時,二歪沒有看見,他正在藏老扁掉的那張借條,說:「我二歪要是有金鳳這樣的媳婦,叫她多找幾個野漢子,不費幫不費底的怕啥呀?供著我躺在炕上享清福!哈哈哈!」見沒人跟著一塊笑,有點奇怪,回頭見是馬百萬站在身後,嘿嘿兩聲就縮著脖子往一邊躲。
馬百萬罵道:「有屁滾外邊放去!滿屋子的臭味!」
二歪邊往外走,一隻手托了托吊著的胳膊說:「我這受了工傷的,村上不管!你們過年,也不能把我撂在年這邊呀!」
馬百萬說:「二歪!你給我站住!這疙瘩是賭局呀?讓你坐著抽紅!從今往後不幹活就啥也沒有!村裡不能養活你這號懶蛋子!去,幫著垛垛去。」
馬趴蛋說:「去吧,村長還能虧著你嗎?」
二歪指指吊著的胳膊說:「我這受傷的胳膊能幹活嗎?」
馬百萬上前將二歪吊在脖子上的繃帶摘下來,扔在地上說:「把棉襖脫下來!」
二歪嗑巴著問:「干,幹啥呀?」
馬百萬說:「脫!」
二歪不情願地脫下棉襖,一隻胳膊還套在棉襖袖子裡。
馬百萬抓住棉襖拽掉袖子,舉起二歪的胳膊搖晃著說:「你的傷在哪呀?裝個勻淨!人家大夫告訴我,你胳膊上就劃個小口子,八百六十年就好了!」
眾人哈哈大笑。
二十
中國有句俗語叫樂極生悲,楊江淮跟女兒楊葉青父女情感解凍團聚,自然興奮異常,高血壓心臟病人不能大悲大喜,父女剛剛見面楊江淮就犯病住進醫院了。楊葉青守在高幹病房陪著爸爸說話。她把剝完皮的香蕉遞給楊江淮說老人吃香蕉好,又補鉀又潤腸。楊江淮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存單,告訴楊葉青這筆錢是他平反後補發的工資,一直沒動,戶頭是她的名字。楊葉青再三說她不能收這筆錢。楊江淮手拿存折看著女兒,他認為女兒不收他的存款還沒有真的原諒他。
楊葉青看著爸爸難過的眼神,她已經聽夢生說了,有些事是她錯怪父親了。楊江淮雖然得到了女兒的原諒,心裡卻一直很難過。他認為韓大林的死,自己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楊葉青將存單放回楊江淮手中說:「我的錢還夠用。大林平反給補了些錢,我這些年搞柳編也積攢了些錢。你這麼大歲數又有病,用錢地方多了!」
楊江淮說:「我自然有我的打算。」他將存單遞給楊葉青,「這錢是我給你和夢生的。你要認我這個爸爸,就得收下!」
楊葉青思索一下,她不想再傷父親的心,點點頭將存單收下了。楊江淮眼中噙滿著淚水,他為女兒能理解爸爸而高興!他想對女兒說爸爸感激你,死也瞑目了!但他沒有開口,他看到了女兒兒時那雙真誠的眼睛。楊葉青抓住楊江淮的手說:「爸,你得看著夢生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享受天倫之樂呀!」
楊江淮說:「要是能看到重外孫子當然高興啦,就是怕這身體不支持我。」
楊葉青說:「你的任務不光要抱重外孫子,還得領著重外孫子玩呢!」
楊江淮的心裡很熨貼,說:「是呀,我去了這塊大心病,也許真能多活幾年哪!青青,留在家裡一塊過春節吧!」
楊葉青說:「我剛剛接手插樹嶺村的工作,一大攤子事等我呢!哪能扔下過窮年的鄉親們呢?正月吧,我盡量抽空和夢生回來給你們拜年。一起過元宵節。」
楊江淮和楊葉青第二天就出院了,他們決定回家提前過個團圓年。
過了臘月十五,家家房門口都是大煙小氣,女人們忙裡忙外,孩子們扳著手指頭盼年。
老蔫子家院子一側,有個剛刨好的凍土坑,坑邊放著一根松樹燈籠桿子。這根燈籠桿在老蔫子兒時就有,那是他爺爺領著他在落葉松林中砍回來的,這片落葉松林在插樹嶺東坡的開闊地帶,當時人們管它叫棋盤地。插樹嶺山上山下和它的周圍,一塊巨石,一棵古樹,一座山,一片荒野,一塊土地,都是插樹嶺村人根據形狀、地形、地貌起的名字,一代一代流傳至今。去棋盤地需要翻過插樹嶺,穿過黑瞎子溝。這種細長的松樹桿,只有在密集的環境中才能往高長。落葉松樹幹上沒有枝椏,這樣長得又細又高,樹皮又比較光滑,早年農家過年時在院子裡立的燈籠桿都是這種松樹桿。燈籠桿越高越好,它象徵著福星高照。所以各家都盡力去找高的砍。
那時立在院中的燈籠桿屬馬百萬家的高,那年馬百萬還穿著開襠褲,冬天看他爺爺立燈籠桿時,馬百萬站在旁邊問這問那。小孩屁股三把火,即使在寒冬臘月,小孩照樣穿著開襠褲子在外邊玩耍。爺爺立完燈籠桿,見孫子小雞子凍得紅紅的,就用手撥弄一下,假意說:「哎呀!雞雞凍掉了!」馬百萬就捂著雞雞哭起來,爺爺在地上抓一把放進孫子手中說:「去找奶奶給安上吧。」馬百萬就攥著小拳頭去找奶奶,奶奶接過來,往他襠上捂一下,又往孫子的小卵子上吹口氣說:「長上了。」馬百萬用小手摸摸小雞子果然在原處,就又蹦又跳地找爺爺報喜去了。爺爺怕孫子蹦著摔倒,就嚇唬著說:「別蹦!別蹦!雞雞還沒長結實呢,看蹦掉了!」馬百萬就雙手捂著小雞子不敢蹦跳了。
成子在大門口用水筲凍成的空心冰砣做冰燈,一隻蘇雀一會兒飛到天空中,一會兒落到他腦瓜頂上,扇動著翅膀「啾啾嗒,啾啾嗒」地叫著。這只蘇雀是成子去年滾的,成子把它訓練得跟自己形影不離,成子在屋裡蘇雀就蹲在他的肩膀上,成子在外邊走時它一會兒飛起來,一會兒落在他的腦瓜頂上。房後大榆樹上掛著個滾籠,滾籠分三層,上層小籠子裡有一隻紅肚囊的蘇雀誘子,在「啾啾嗒,啾啾嗒」地叫著,引誘蘇雀來滾籠上吃谷子。滾籠第二層兩邊一邊一個滾輪,滾輪上插著谷穗。蘇雀是山雀中最老實最貪吃的傻雀,聽著蘇雀誘子叫就飛來,它們看見滾輪上的谷穗就落下去吃,落下就被滾輪翻進滾籠裡了。這滾籠還有個謎語呢,說的是:
遠看像個樓,
近看不是樓,
朋友請朋友,
朋友害朋友。
今年雪大,蘇雀多,飛起來遮天蓋地,又像在空中抖動著的巨幅布匹,忽東忽西,忽上忽下,呼呼做響。榆樹上的滾籠裡像下餃子似的辟哩啪啦滾進十多隻蘇雀了。成子的冰燈也摞成三節高了,他在往冰縫處澆水凍結實些。月芽站在一旁給他拎著水筲。老蔫子蹲在地上往燈籠桿頂端綁著吊燈籠的鐵滑輪子,他朝成子喊:「成子——」
成子正用心製作冰燈,不高興地問:「幹啥呀?」
老蔫子說:「去,把吊燈籠的繩子和燈籠拿來。」
成子支配著月芽說:「你去拿。」
月芽說:「大懶支小懶,小懶乾瞪眼!讓你去拿,支使我幹啥?我不去!」一扭身,把水筲放下。
成子說:「告訴你,別亂動彈哪!整倒了,我揍死你!」
月芽說:「你敢?!」
成子狠歹歹地說:「你等著!」
成子跑進屋裡,拿出繩子和一個紙糊的紅燈籠,放在老蔫子身邊。老蔫子把繩子穿進燈籠桿頂端的滑輪裡,抱起燈籠桿放進土坑裡立直說:「成子,往坑裡填土。」
剛走了幾步的成子又轉回身,不情願地拿起鐵鍬往坑裡填上凍土塊和碎土。老蔫子用腳踩實剛填上的土說:「拎半筲水來。」
成子惦著他的冰燈,嘟囔著拎來水筲。老蔫子說:「倒吧,轉圈倒,凍得牢棒。」
成子轉著圈將水澆在剛剛埋上的凍土上。月芽也跑過來。成子把一肚子氣發到月芽身上,推了她一把說:「一邊去!」
月芽針扎火燎地大叫:「媽,我哥打我!」
老蔫子說:「別逗她!竟找挨罵。」
成子瞪了月芽一眼說:「礙事叭啦的!」
老蔫子把紅燈籠拴在繩子上,拉著繩子,把燈籠升到桿子頂上。月芽高興地蹦著高,拍著手喊叫著:「臘月二十三,立上燈籠桿,和麵包餃子,灶王爺上天!」
快嘴喜鵲推開房門,一股水蒸氣從屋裡飄出來,舔著上門檻子捲上房簷四散飄去。她站在門口看著燈籠,抿嘴笑笑:「喲!立起來了!」用圍裙擦了擦手,從兜裡掏出幾元錢說:「蔫子,等會兒去牛二損家買兩副對聯,六張掛箋,兩張大福字,四張小福字。」
成子說:「媽,給我買掛鞭唄!」
快嘴喜鵲說:「買啥鞭哪?拉倒吧,死貴的!旁人家放聽個響動得了。」
成子說:「你說一冬撿兩車糞,過年給買鞭炮。我都撿那麼大一堆了,少說也得有七八車。說話不算數!」
老蔫子接過錢說:「給他買一掛鞭,五個馬雷子吧。」
快嘴喜鵲又掏出十元錢說:「牛二損家的東西賊啦的貴!」
月芽鬧著說:「媽,給哥買鞭炮,就得給我買糖球!」
快嘴喜鵲說:「別賽臉!」
成子說:「你幹啥了?氣皮眼脹的。」說完又上大門口去凍他的冰燈了。
二歪走過來,站在院門口說:「霍!燈籠桿都立起來了!全屯子頭一份!」
快嘴喜鵲瞪了二歪一眼,說:「一邊耍貧嘴去!」
二歪說:「你當我有工夫跟你們扯閒白呢呀!人家奚粉蓮等著我去磨刀呢!」
快嘴喜鵲說:「快聞臊味去吧!去吧,去吧!」
二歪說:「說走咱就,啊就走——」他踢了成子做的冰燈一腳說,「這是啥****玩意兒!能結實嗎?」
成子叫嚷著推了二歪一把說:「你給踢倒了咋整啊!」
二歪嘻皮笑臉地走進奚粉蓮家院子,四下瞧瞧,就推門進屋了。奚粉蓮在外屋菜板上剁著餡子,鍋台上的盆裡裝著褪好的白條雞。二歪看了一眼白條雞問:「磨哪把刀哇?」
奚粉蓮指著鍋台上放著的菜刀。
二歪拿起來用手指頭試試說:「這刀刃子鈍的,騎到縣城不帶驏屁股的!」
奚粉蓮看著二歪抿著嘴笑著。二歪在門後找出磨刀石,就坐在小板凳上磨刀。
小年一過,就聞著年味了。插樹嶺村的人就覺著今年這個年和往常年不一樣了。咋個不一樣?誰也說不出來。牛得水說是讓出出進進的人給鬧騰的。牛得水家西屋,牛肚正在炕桌旁包凍餃子,牛得水給她擀皮。牛二損坐在北櫃前的凳子上。牛得水往揪完的劑子上撒些浮面,問:「老二,這宗事你跟馬村長說了嗎?」
牛二損說:「說了,他說村上不管,戲班子愛來就來,各宗事都自個張羅。」
牛得水又問:「沒跟楊葉青說一聲?」
牛二損說:「也說了,楊葉青說原打算市醫院來給演兩場電影,人家自帶發電機來。怕外頭太冷,大伙嗆不住,就拉倒啦。」
牛得水又問:「唱蹦蹦這事她沒說啥?」
牛二損說:「她說搞點娛樂活動行,不唱黃色的就中。」
牛得水問:「啥叫黃色的呢?」
牛肚笑了,說:「現在世面上都在掃黃,就是些不中看、不中聽的東西。」牛二損借牛肚到外面凍餃子去的工夫,低聲說:「就是粉的,說�@寒磣話,褲襠裡頭的那點事!」
牛得水說:「哼!那些人的嘴還能管得住哇?唱來勁就免不了拉拉春!」
牛二損說:「沒事,我跟他們跑頭的說一聲,盡量少來葷的就得了唄!」
牛肚進屋,揪塊面揉著。
牛得水囑咐牛二損戲班子是他引薦來的,各家各戶攤錢的事就由他張羅,一個屋裡擠不下大伙就分幫看,多打幾個下處別鬧出啥事來。牛二損點頭應聲就走了。牛肚留他吃餃子,他說有不少事需要他去張羅,她家的餃子啥時候都能吃。
馬百萬家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從馬趴蛋家失火住在這裡後,院裡旮旮旯旯,都讓馬趴蛋拾掇得利利索索。連根草棍也沒有。三輪車馬車停在院心當中,爬犁靠西牆放著。馬拴在木樁子上,馬趴蛋在給馬梳理鬃毛。傳來一陣嘟嘟聲,張立本騎著摩托車進院。馬趴蛋看了一眼說:「這死冷寒天的,騎著屁驢子跑,多冷啊!」
張立本把摩托車停在大門旁,摘下頭盔說:「我這身皮凍不著!」他摘下大手套,從摩托車貨架子上搬下來一袋大米,一袋子白面。
馬趴蛋說:「上回你拿來的大米還有呢!前些日子,方茜她們給送來的白面,村上給各戶每家放了一袋子呢。」
張立本說:「哪點玩意兒好幹啥呀?」
馬趴蛋說:「掙倆錢不易,別有了就可勁造,攢著成家過日子是真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