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本開著摩托車跑到村頭停下了,他一隻腳踏地支撐著車。裘實從車後座上下來,在原地活動著腿腳,他不知道張立本馱著他來這裡幹啥。張立本下來支好摩托車,從兜裡掏出錢遞給裘實說:「這是三千元,你點點。」
裘實不解地問:「幹啥?!」
張立本說:「還馬春借你的錢哪。」
裘實問:「這和你有啥關係?」
張立本說:「有關係,我們是親戚!」
裘實說:「我不能收你的錢。」
張立本說:「我看你是黃鼠狼子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裘實說:「哎!那你安的是啥心哪?沒有賊心不猜賊意!」
張立本說:「我可是醜話說在前邊,你敢在馬春身上整啥花花道,我可翻臉不認你這個朋友!」
裘實說:「嘁!這我可真沒想到!」
張立本說:「老弟,咱倆是不是哥們?」
「你說呢?」裘實反問張立本。
張立本把錢伸到裘實眼前,說:「是哥們你就把錢收了。」
裘實看著錢,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張立本也跟著哈哈大笑,兩個人都笑出了眼淚。
裘實擦去流出的淚水問:「喂!張哥,你是不是真在打馬春的主意呀?」
張立本說:「你胡說啥呢?春兒是我妹妹。」
裘實說:「我說嘛!你要是真打馬春的主意,那可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
張立本打了裘實一拳說:「小子!你不能和馬春整這個。」
裘實說:「本人跟馬春只是高中同學,她有困難,幫幫她完全是出於同學情誼,還沒發展到你想的那一步呢!將來真有追她的那一天,你這個護花使者也擋不住!」
一輪明月懸吊在雪野的夜空,顯得孤寂、冷清。
河岸柳條叢中,白雪覆蓋著兩個墳頭,一座墳前立的石碑上刻著「韓大林之墓」,另一墳頭前長著一棵大柳樹。大柳樹對面是用雪雕成的一頭雄健的牛,牛下方用雪雕塑成十四個大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韓夢生剛剛雕完最後一個「牛」字時,楊葉青走過來,她站在兒子的身後,深情望著兒子雕成的牛。眼前的情景將她拉進時空隧道:
二十五年前的一個早晨,楊葉青剛端起飯碗就覺著胃裡一陣噁心。韓大林忙問怎麼了,他摸摸楊葉青額頭以為她病了。楊葉青說她這個月一直沒來例假,是不是懷孕了?韓大林聽了抱起楊葉青在地上轉了一圈,高興地說他要當爸爸了。兩個人高興過後,一道黑影在楊葉青腦海中掠過。她沉默了,看著心愛的人,眼神中有喜悅,有欣慰,有憂慮,有恐懼……韓大林放下碗筷,他要給她補充營養,高興地拿著冰镩子、操籮子跑到流金河去砸冰眼絞魚。他興奮地在冰面上打了一個滾,灌進領口袖口中的雪很快溶化了,涼絲絲的雪水從前胸後背中流淌著,他頓時覺得很爽氣。韓大林爬起來捧起雪在臉上揉搓著,用雪洗完了臉,就起身用冰镩子砸開冰眼,用冰镩子擴大著冰窟窿面積。
韓大林在流金河上砸冰眼絞魚時,幾個戴袖標的造反派闖進他家屋裡。戴軍帽的小頭頭四處看看,說:「楊葉青,你爸爸讓你跟我們回去!」
楊葉青堅決地說:「我不回去!」
小頭頭說:「你要是不回去,韓大林就是現行反革命!外加拐騙女知識青年罪,得判死刑槍崩了!」
楊葉青說:「我是自己願意的,憑啥怪罪韓大林?」
小頭頭說:「你是受他蒙蔽,被他欺騙了——」他朝兩個造反派使了個眼神,兩個造反派架起楊葉青就往外走。
在冰面上,不知情的韓大林仍在用冰镩子擴大著冰窟窿。楊葉青被兩個造反派架著從院中出來,她掙扎著喊:「大林——快跑哇——」
韓大林抬起頭,發現兩個戴袖標的人架著楊葉青。
楊葉青仍在大喊:「你快跑哇——別管我——」
小頭頭跑到冰面上,他攔著韓大林呵斥著:「韓大林!你要敢跑,就是頑固到底,死路一條!」
楊葉青被架到韓大林身邊。
小頭頭抓住韓大林的胳膊說:「走!」
韓大林甩開小頭頭的手說:「你們鬆開楊葉青。」
小頭頭瞪著眼睛吼道:「你敢毆打革命造反派?要反攻倒算嗎?」他朝其他人下命令,「對這個拐騙女知青的反革命分子實行無產階級專政!」
幾個造反派圍上來,對韓大林拳打腳踢。
楊葉青掙脫抓著她的手,撲上去護住韓大林喊:「不准武鬥!」
楊江淮從吉普車上下來,此時的楊江淮已經被結合進市革委會了。他讓造反派們回車上去等著,自己走到韓大林面前說:「你得考慮青青的前途哇!你已經耽誤她上大學了,還想讓她跟你在這地方待一輩子嗎?」
楊葉青哀求著說:「爸爸,你不要逼大林了,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
楊江淮說:「不行!你們這是非法同居!」他拉住楊葉青的胳膊,「你這就得跟我回去!」
韓大林叫了一聲:「爸爸——」
「誰是你爸爸?!」楊江淮發出的是譴責的目光。
韓大林說:「葉青懷孕啦,你不能帶她走!」
「啥?!」聽說楊葉青懷孕了,楊江淮更加氣憤,他指著韓大林說:「你們這是違法!這是犯罪!」他拉著楊葉青厲聲說:「走,跟我回去,到醫院做掉!」
楊葉青掙脫著說:「不!我不回去!」
韓大林拉住楊江淮的胳膊,跪下哀求著:「爸爸——!」他拉住楊江淮的衣角說,「不要帶走葉青。」
楊江淮用力一甩,三個人同時跌倒,楊葉青摔趴在冰面上朝遠處滑去。楊江淮跌在冰窟窿邊沿上,眼看著朝冰窟窿裡滑下去,韓大林慌忙連滾帶爬地上前用力拉起楊江淮,楊江淮腳下站不穩滑倒,整個身子砸在韓大林的身上,韓大林被撞得連連後退兩步,跌進冰窟窿裡去了。
此時,楊葉青已經滑到一個雪堆前,當她爬起來回頭看時,正好看見韓大林落入冰窟窿裡,就聲嘶力竭地大喊:「大林——」
冰窟窿裡掀起一股水花,水面上飄著韓大林的帽子。
從此,楊葉青一直認為是她爸爸將韓大林推進冰窟窿裡。
一陣小小的旋風吹來,風捲起身邊的積雪在那只雪雕牛上空飄過。用雪雕成的十四個字,在陽光反射下熠熠生輝。楊葉青極度痛苦的臉在抽動著,二十五年之痛一直埋藏在她的心底……韓夢生知道她媽媽一定是觸景生情,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中。他沒有去打擾媽媽。他似乎知道,又不是很清楚,二十五年歲月年華,分分秒秒剝蝕著媽媽的青春,日日月月消磨著一個女人的一生。
楊葉青終於回到了現實,回到兒子身邊,回復到母親的角色。她看見了兒子雕的十四個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走近雪雕前,看牛看字,感慨萬千。當年,韓大林是個回鄉的知識青年,就是因為把這句話寫在日記本的扉頁上,被打成現行反革命。韓夢生發現媽媽有些顫抖就提議他們回去。楊葉青又望了望墳墓,就和韓夢生登上河岸,兩個人在岸上默默地走著。楊葉青一直用充滿母愛的目光看著韓夢生,她說:「兒子,畢業後有啥打算?」
韓夢生很爽快地說:「回來,回到咱們插樹嶺來。」
聽了兒子的話,楊葉青一時還理不清她是贊成還是反對。母子兩人又走了一段路,楊葉青問:「想好了?」
「嗯。」韓夢生應著。
楊葉青充滿母愛地叫了一聲:「夢生!」
「哎——」韓夢生看著那張慈祥的面孔,又回到了童年,他挨緊了媽媽。
楊葉青動情地說:「兒子,可不要為了我,光考慮媽媽呀!」
韓夢生說:「跟我來的三個同學也都有這樣的想法。農村真的是個廣闊的天地,它給新時代的知識青年提供一個施展抱負的平台。」
楊葉青說:「夢生你告訴媽,你和喬飛燕到啥程度了?」
韓夢生說:「媽,我們只是同學關係。」
楊葉青說:「媽不會有啥想法的,你再有半年就畢業了。」
韓夢生很強調地說:「媽,我們真是同學關係。」
楊葉青說:「媽相信,媽早就跟你說清楚了,不干預你擇業擇偶這兩件大事!」
韓夢生望著媽媽說:「有你這樣的好媽媽,真幸福!」
楊葉青發現兒子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能夠看到心底。
一盞帶罩的煤油燈放在炕沿上,用棉線捻成的燈芯在玻璃罩內跳動著,屋內瀰漫著一股柴油味兒。馬春和喬飛燕躺在炕上,兩個人都瞪著眼睛想心事。喬飛燕突然側過身來問:「馬春姐,我畢業後到你們這裡來行嗎?」
馬春詫異地看著她。
喬飛燕自顧說著自己的話題,「其實,我挺想去南方植物園,特別想去雲南昆明。」她又趴下,下頦頂在枕頭上說,「不過,夢生說這裡最適合我們去開發,因為這裡是真正的處女地。」她陶醉在美麗的幻想裡。
有人敲窗戶,
馬春坐起來問:「誰呀?」
窗戶上印著張立本人頭的側影。
馬春說:「立本哥呀,有事嗎?」
張立本在窗外說:「啊,也沒啥大事。」
馬春說:「那你等一下,我開門去。」
張立本在窗外說:「死冷的拉倒吧!你睡了明個再說。」
窗上的側影消失了。
馬春呆呆地坐在炕上,剛才喬飛燕的一番話攪動著她的思緒。她看了喬飛燕一眼,見喬飛燕忽閃著大眼睛想心事,她就吹滅油燈躺下了。
夜空上,月亮俯視著各家的屋頂、窗子、院落……偶爾也擰成一縷月光從窗戶上射進來,窺探著房中的隱私。
馬春躺在炕上,在黑暗中瞪著雙眼,兒時躺在炕上望著窗稜,窗稜格子上時常出現一排小人,或騎馬或排隊行走著。現在她的眼前重疊著韓夢生給喬飛燕戴眼鏡的場景。馬春猛地坐起來看著喬飛燕,又慢慢將目光轉向窗戶。
喬飛燕欠起身子,看看馬春,就用胳膞肘支在枕頭上,用手托著腮,問:「馬春姐,你說我傻不傻?」
馬春抬頭看看喬飛燕笑了,說:「你呀,傻得調皮,傻得可愛,傻得除了天真爛漫別的全沒了!」
喬飛燕一下坐正身子說:「哇!馬春姐,你的語言真讓人酷呆了!」
馬春笑笑,沒有下文。
喬飛燕披上被子說:「我媽也說我傻!她說,人家韓夢生從來也沒有表示過愛你,你幹嗎那麼自我感覺良好哇?可我有自己的感覺呀!」她看看馬春,叫道,「馬春姐——」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屋裡,一片朦朧。馬春只能看見喬飛燕模糊的身影,看不見她臉上喜悅的表情。
喬飛燕說,「馬春姐,你說,我的感覺我媽她怎能體會知道?又不是她談戀愛!哎,馬春姐——」�I
此時,馬春心裡翻江倒海,但她還是說:「我聽你說呢。」
喬飛燕說:「告訴你說,韓夢生才傻呢!我媽咪明明向他發出信號,可他呀就是不會接收!」她又看了馬春一眼說,「馬春姐,你知道嗎?這可是決定我倆一生命運的呀!我媽說出錢讓我們出國去讀研究生。」
馬春眼中有一種很複雜的光波閃過。馬春臉上的變化喬飛燕當然察覺不到,她仍然說,「我媽咪有個條件,必須是先結婚再比翼雙飛出國深造!馬春姐——」
馬春一怔:「啊?啊,我聽著呢。」
喬飛燕說:「你和楊阿姨最好,求求你勸勸楊阿姨,為了韓夢生的前途,讓他打消回鄉的念頭。馬春姐,求你啦!」
馬春心情很複雜,她言不由衷地說:「找個機會,試試吧。」
喬飛燕說:「我是鐵心了,這輩子非韓夢生不嫁,除非韓夢生他不愛我——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她爬到炕梢在自己包裡拿出一袋巧克力,倒在馬春枕頭上幾塊說:「吃吧。」
馬春說:「我剛刷完牙你吃吧。」
喬飛燕嚼著巧克力說:「點上燈啊!」
馬春說:「睡覺吧。」
喬飛燕說:「我不困了。」
冬月裡有個小陽春,天氣晴朗時碾棚前日照充足,人們願意聚在這裡曬日爺,閒扯西遊。
老扁在碾玉米面。二歪和四驢子等人在牆豁子前閒嘮。月芽和幾個孩子在踢毽子玩。
二歪說:「瞧好吧!咱插樹嶺村八成真要成氣候了!」
四驢子說:「又叫兒喳歡的瞎詐唬啥?有屁快放!」
二歪說:「想聽啊?我還不說了呢!」
月芽贏了,輸家得給扔毽子供贏家踢,無論踢出多遠都得輸家去揀回來,這叫遛毽子。月芽踢出的毽子正巧打在二歪的臉上,二歪揀起毽子揣進懷裡。月芽跑過來要毽子二歪不給,月芽蹦著高去二歪懷裡掏,二歪躲閃時一顆鈕扣被月芽拽掉了。
馬趴蛋走過來,腰上紮著麻繩子手拎鐮刀,眉毛鬍子上都掛著霜,他看了二歪他們一眼,走到碾棚門口問:「老扁,春兒去你們家沒有?」
二歪搶過來說:「我看見了!跟幾個小伙子鑽葦塘去了!」
馬趴蛋罵道:「放你媽的臭屁!」
二歪說:「別朝下道上想啊!一大幫人呢,馬春領著他們去看大葦塘樹林子啥的。」
月芽還拽著二歪的袖子要毽子。二歪的扣子讓月芽拽掉了,他要遛遛她,就掏出毽子用力撇到遠處的大雪堆裡。
老扁問:「叔。割多少柳條子了?」
馬趴蛋說:「跟馬大倆人割有七八車了。」
四驢子說:「也夠遭罪的啦!」
馬趴蛋說:「住地窨子裡,不咋冷。」
老扁說:「金鳳貼酸菜餡大餅子呢,到家裡去吃吧。」
馬趴蛋說:「中啊。」
老扁說:「叔,你先回去吧,我這說話就完啦。」
「嗯哪。」馬趴蛋應著轉身朝老扁家走去。
二歪說:「算我一個呀!」
老扁說:「你牙還沒長齊呢!」
二歪笑嘻嘻地在馬趴蛋身後跟著。人們也都四散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