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百萬翻著眼珠子說:「我說你老糊塗啦?!楊葉青是皇上?金口玉牙?你自個家的兒媳婦往哪送!?」他伸手攔住了馬大的爬犁完全是命令口氣:「給我拉回去!」
「這——」馬趴蛋不知所措,可憐兮兮地看著馬百萬。
馬百萬說:「拉回去!拉回去!我說了就算!」
快嘴喜鵲站門口,得意地看熱鬧。馬大抹過爬犁往回走去。馬百萬瞪了快嘴喜鵲一眼。快嘴喜鵲忙轉身進院。奚粉蓮站在房門口,看著大門外發生的一切。
一進臘月,就聞著年味了,一群孩子喊著童謠: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過小年。小孩小孩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二十四,寫大字。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烀年肉。二十七,殺年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該過油。三十晚上就磕頭。
二歪邊走邊喊:「開會嘍!開會嘍!到老倭瓜家開會嘍——不去漏了好事別後悔喲——」
快嘴喜鵲從院裡出來問:「二歪!賴狗號門似的,叫喚啥呀?」
二歪說:「沒有黨員家屬啥事!」他故意帶搭不理地朝前走去。
快嘴喜鵲在身後喊:「哎!哎!二歪——」
二歪憋著笑繼續朝前走去。
快嘴喜鵲扯著嗓門大喊:「二歪——小死鬼!饞掉大牙也別想吃粘豆包!滾吧!」
二歪這才站住腳說:「啥事能少了你呀!打鼓上牆頭的老娘們!落不下你。」
快嘴喜鵲說:「不說拉屁倒。滾滾!」
二歪說:「蔫子哥早就去啦!」
快嘴喜鵲追根剜底地催問著:「到底啥事呀?」
二歪嘻皮笑臉地問:「給不給粘豆包吃呀?」
快嘴喜鵲說:「損樣!等蔫子回來我還不知道咋的?」
二歪說:「省裡給咱們打電井,備不住還放點錢呢!」
快嘴喜鵲說:「又瞎編排?!」
二歪說:「撒謊天打五雷轟——」
快嘴喜鵲撇撇嘴說:「呸!雷公爺爺耳朵都磨出繭子來了!人家才不喜得轟你呢!怕弄髒了雷公電母!」
馬高在馬棚裡起糞。昨晚讓黃皮子咬死的一隻死雞放在狗窩上。馬趴蛋從屋子裡出來囑咐馬高別忘了領牛肝去外頭,答應等他回來就褪這只死雞,給他們燉雞肉吃。馬高嘿嘿笑著說也給嫂子燉雞肉吃。馬趴蛋走出院門開會去了,馬高將馬糞挑出大門外倒在糞堆上,又進院放下挑子走到狗窩前,拎起死雞進屋,他舉著死雞跟牛肝說:「嘿嘿!嫂子,吃雞肉——嘿嘿!」
牛肝坐在炕上看著馬高傻笑。
馬高想起了他爹的吩咐,就說:「你下地,我領你出外頭撒尿去。下地,嘿嘿嘿——」�I他爬上炕,朝炕沿邊上拽牛肝,「你下地呀!下地,我褪雞,嘿嘿嘿——」�I牛肝傻笑著蹭到炕沿邊。馬高拉著牛肝走到外屋說:「褪雞,吃雞肉。」他拿起水瓢從水缸裡舀水,添了大半鍋水,把死雞扔進鍋裡說:「你坐下,嘿嘿嘿——褪雞,燒火——�I」牛肝被馬高拉著坐在灶坑門前地上。馬高出去抱回三捆葦子扔在地上,將一大把葦子塞進灶坑裡,劃了根火柴點著說:「嫂子,你燒火,我煺雞。嘿嘿!」他又拉起牛肝讓她坐在葦子捆上,還重複著那句話說:「你燒火,我褪雞。」又抓一大把柴火塞進灶坑裡,站起來叨咕著說:「我去抱柴火去,你燒火,嘿嘿嘿!」馬高推門出去了。葦子在灶坑裡燃燒著,火舌躥出灶坑門臉。牛肝看著火苗傻笑。火從灶坑門燒出來,燎著了牛肝坐的蘆葦捆,幾根蘆葦穗被火點著,火在漫蔓著,牛肝的頭髮呼啦一下燒焦了,立刻捲曲著貼在頭皮上。傻子的痛感並不遲鈍,她抱著頭嗷嗷叫著,手指將燒焦的頭髮撕扯掉,焦發立刻化成灰塵在火光中飄浮著。馬高抱著兩捆葦子從院外進來朝房門走來,一股濃煙從門縫中冒出來,馬高開門走進屋裡,全身著火的牛肝在地上翻滾,他見牛肝變成了個火人就扔下葦子去抱牛肝。馬高扔在火堆上的兩捆葦子正好又助燃了將要燃盡的火焰。大火轟地躥上房笆,點燃檁木,房笆房木被大火吞噬著,發出卡卡的響聲。滾滾濃煙衝出敞開的門縫飄向空中……
人們聞信跑來時,馬趴蛋家的三間草房已經化為灰燼。
金鳳和老扁倆人拽著馬趴蛋的胳膊,朝他們自己家院裡走。馬趴蛋捶胸頓足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號啕著,往回掙扎著哭訴:「你倆鬆開我呀!讓我撞死得了!兩個傻孩子給活活燒死啦!嗚嗚嗚——好好的一個家燒了個腚眼毛光啊!我可不能活了,嗚嗚——」他用頭朝牆上匡匡地撞著。
老扁趕忙拽開,強拉著馬趴蛋往家走。
金鳳邊哭邊擦眼淚說:「叔,天災人禍,誰攤上了也沒治。有啥法呀!」
馬趴蛋說:「讓我死吧!兩眼一閉,就啥也不管了!」
老扁和金鳳架著馬趴蛋進屋。順子站在炕沿上,吃驚地看著他們。老扁扶著馬趴蛋坐在炕沿上。金鳳抽泣著拿來毛巾遞給馬趴蛋讓他擦擦臉。馬趴蛋接過毛巾擦著鼻涕眼淚。
金鳳說:「叔,想法去找找馬春妹子,讓她回來吧!」
馬趴蛋說:「這工夫找她還有啥用啊?當初她要是聽我話,不擲命似的往外走,哪能出這事啊?!」
老扁說:「唉!真是的!咋能著火呢?」
馬趴蛋說:「還不都怪我嗎?讓馬大去聽會就得了唄,我去湊啥熱鬧哇!扔下兩傻孩子在家——唉!我這是哪輩子作的孽呀?!」他又甩了一攤鼻涕,「我拿啥臉去見牛親家呀!」
金鳳說:「叔,你可別這麼想,該著哇!」
馬趴蛋說:「老扁——」他被淚水模糊了眼睛,抹了一把,四處尋找著,問:「馬大呢?」
老扁說:「在你們當院子裡蹲著呢,咋叫也不動地場。」
馬趴蛋打著自己的嘴巴子說:「唉!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裡頭怨我呢呀!不行,我得去。」他站起來要走,被金鳳攔住。
在金鳳家門口,二歪朝圍著的婦女們走過來,他又要開始發佈新聞了。婦女們盯盯地看著二歪的嘴。二歪故意往院裡走去,被四驢子媳婦拉住了。
二歪假裝正經地說:「大白天的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晚上四驢子不在家時給我留著門就行了。」
四驢子媳婦說:「也不看個時候,還瞎鬧!」
二歪也知道自己鬧的不是時候,就板著面孔說:「你們可沒看見哪!楊書記非讓我用水把她從頭到腳澆透了不可,一連澆了三桶拔涼井水。」
快嘴喜鵲皺著眉頭咧著嘴說:「哎呀媽呀!」
二歪瞪著眼睛說:「說時遲,那時快呀!只見楊書記一個箭步就鑽進大火裡,這工夫,轟的一下子房子燒落架啦!」
「媽呀!」奚粉蓮嚇得閉上眼睛,一個勁地念阿彌佗佛,發著顫聲問:「楊書記咋樣啦?」
快嘴喜鵲推了二歪一把追問著:「快說呀!」
二歪向快嘴喜鵲說:「你先別問楊書記咋樣了,快去看看蔫子吧!」
快嘴喜鵲聽了大吃一驚:「媽呀!蔫子咋的了?!」
二歪說:「蔫子拚命去救楊書記,兩個人都沒出來!」
「媽呀!媽呀!!媽呀!!!」聽了二歪的話,快嘴喜鵲撒腿就朝火場跑去。
在馬趴蛋家院中火場上,殘垣斷壁被煙熏火燎成焦狀,燃成灰燼的木炭堆裡還散發著水蒸氣和縷縷青煙。楊葉青帶傷料理著火場的事,在眾人再三勸阻下,她囑咐馬百萬將牛肝和馬高的後事安排好,才跟著護士小姚去處理燒傷。方茜親自為楊葉青處理傷口,燒傷最重的是左胳膊。楊葉青衝進大火中時,老蔫子也隨後衝進來,聽到轟隆的一聲巨響,楊葉青回頭見落下來的一根房木正衝著老蔫子的頭上砸下來,楊葉青不顧一切地用力將老蔫子推開,那根燃燒著的房木砸在她的左臂上。左胳膊骨折沒有得馬上照一張X片子,方茜先清洗完燒傷面兒,用繃帶給她吊著胳膊,又包紮好額頭上的燒傷。
馬百萬處理完了楊葉青交待的事,就風風火火趕回來,他摘下帽子,頭上騰騰地冒熱氣,喘著粗氣問:「要緊不?」
楊葉青說:「沒事。」
方茜看著滿頭大汗的馬百萬說:「馬村長這是怎麼啦?」
馬百萬脫下白碴皮祆,用衣袖擦著汗水說:「走急了點。」
楊葉青問:「處理完了?」
馬百萬把他處理的結果說了一遍:「釘了兩口薄板棺材把人埋了,這地凍得當當硬,不好刨。」
楊葉青很惦念牛得水,就問:「牛得水咋樣了?」
馬百萬說:「一個勁地哭,說心裡堵得慌!姚護士在那呢。」
楊葉青說:「馬家燒了,得把他們爺倆安排住下!」
馬百萬說:「讓他們先住我家,開春再說。」
方茜說她回醫院發動大伙捐點款,救救急。楊葉青覺著幾處燒傷又是一陣劇痛,剛才照了X光片,撓骨骨折已經打上夾板了。她摁著太陽穴咬著牙。馬百萬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心裡著實為楊葉青的傷勢焦急擔憂。
老蔫子家炕上放著飯桌子,桌上是剛吃完飯沒收拾的碗筷和鹹菜醬碟。老蔫子靠牆坐在炕沿上,右手上纏著紗布。
快嘴喜鵲在炕上鋪被褥,她看了丈夫一眼放好枕頭說:「吃不下去,等會兒我給你臥倆雞蛋。上炕躺著哇!」
老蔫子說:「躺啥呀,也沒咋著。」
快嘴喜鵲瞪著眼說:「還沒咋著?!腦袋砸掉了才叫咋著哇?快上炕躺下!」
老蔫子坐著不動說:「能走能撂的躺著幹啥?」
快嘴喜鵲用手點了老蔫子腦門一下說:「你這個老賤種啊?!」她下地去外屋廚房。
老蔫子見快嘴喜鵲出去,偷偷看看右手腕,右手腕上被燒出一串燎泡,他忙用左手指頭在炕桌上的醬碟子裡摳點大醬抹在燎泡上。他心裡也掛念著楊葉青,本想過去看看她,快嘴喜鵲看得緊不讓出門,連撒尿都是她把尿罐子拎進來,讓他在牆旯旮尿。
二歪推門進來,抻長脖子朝炕桌上看看,說:「馬村長也沒送只老母雞來?蔫子哥臨危不懼,大義凜然,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這麼大的功勞,也得熬點雞湯好好補補哇!」
快嘴喜鵲端著一碗荷包蛋跟著進屋說:「哪見著村長個影啦!」
老蔫子忙將粘著醬的手頭伸進嘴裡嗍嚕一下。
二歪坐在炕沿邊上說:「剛才我見馬村長噌噌朝老河口跑!」
快嘴喜鵲說:「人家看相好的去啦!」
老蔫子說:「淨說些沒影的嗑幹啥!」
快嘴喜鵲說:「誰不知道哇!都不敢說得了!明天我就去找馬村長借錢。」
老蔫子看著快嘴喜鵲皺皺眉頭。
第二天早晨,楊葉青覺著傷口處疼得輕一點了,就去找奚粉蓮和快嘴喜鵲問明了情況,知道是馬百萬將馬大送牛肝的爬犁攔回去的。馬趴蛋爺倆也是這麼說的。楊葉青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中,她右手吃力地掀起鍋蓋添水刷鍋,從碗架裡拿出飯菜坐在鍋簾上,蓋上鍋蓋蹲下身子燒火。灶坑門往外燎煙,嗆得楊葉青擦眼睛連連咳嗽。
馬百萬推開門走進來,一張氣呼呼的面孔,走進西屋,砰一聲關上屋門。他也聽說楊葉青進屯子瞭解他的事,斷定楊葉青要把失火燒死人的事怪罪在他頭上,這讓他心裡很窩火。馬百萬走進西屋問韓母吃的藥還有沒有了。韓母說還有呢,不用吃了,她好啦,沒事啦。馬百萬站在炕沿邊上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不能大意,還得按時吃藥。
外屋的灶坑開始倒煙,楊葉青不住地咳嗽,煙也從門縫裡鑽進西屋。
韓母朝外屋看了一眼,回頭跟馬百萬說:「有空把煙筒給打打吧,一刮北風就朝外燎煙,嗆人哪。」
「嗯哪。」馬百萬答應著。
楊葉青推開門吩咐馬百萬把桌子放上。馬百萬去外屋搬著飯桌子進屋放在炕上。楊葉青拿著三套碗筷,把飯菜放在桌子上。馬百萬冷落著臉說他不吃。韓母問他是不是在家吃了,楊葉青知道馬百萬跟她賭氣呢,就說這工夫來的吃啥吃呀?盛了一碗遞給韓母,又盛一碗飯推給馬百萬。馬百萬沒拿飯,他讓楊葉青先吃飯,吃完飯他有話說。
楊葉青把剛盛的一碗飯放在桌子上說:「走吧,上東屋說去。」
韓母擎著飯碗說:「這是幹啥呢,火燎腚似的,啥事不能吃完飯再說?」
楊葉青說:「媽,你先吃吧。」推門出去了。
馬百萬看了姑姑一眼,隨後跟出去。
韓母叨咕著:「這倆孩子!」
東屋,楊葉青坐在炕沿上看著馬百萬問:「像個喪門神似的!咋的啦?」
馬百萬黑著臉說:「我能咋的,等著鄉里來撤我的職!」
楊葉青瞪了馬百萬一眼,說:「你說的這叫啥話?有啥你就說啥,讓人摸不著頭腦。」
馬百萬說:「還有啥摸不著的,你不都調查完了嗎?」
「百萬,你認為這件事你沒責任嗎?」楊葉青知道風源是從哪兒吹來的,她必須得剎剎他這股出馬一條槍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