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葉青蹲下身往灶坑裡添把火,說:「昨晚我也跟你嘮了,他們燒房子是不對,那也是犯法的事,你也不想告他們。我知道,你對插樹嶺村還有感情是不是?」她往鍋裡打倆雞蛋,伸手去拿醬油。
張立本遞過醬油瓶子,說:「也不是有啥感情,我哥們說就是告到法院去,他們硬是沒錢放挺,你有啥轍?我是擠出一點得一點。」
楊葉青往碗裡放上一匙紅糖,從鍋裡舀出兩個荷包蛋說:「立本,外屋冷,上東屋坐著去。」她端起碗進西屋給婆婆送去了。
東屋,張立本坐在炕沿上抽煙。房子燒了,窩沒了,馬趴蛋家自己不能去住了。楊葉青算是暫時收留了他。楊葉青自己也有她的目的,馬百萬將五萬元修橋錢給了他,那可不是一件小事。她想勸解張立本把這筆錢退回來。張立本一口咬定燒了他五十萬,是真是假她也拿不準,反正是燒錢了。放了火燒了房子,牛得水有口難分述,賊咬一口入骨三分,也只能挺著脖子挨刀。楊葉青想盡力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搬著飯桌子進屋放在炕上,見張立本低頭抽悶煙,她想把那筆錢的事放一放找個機會再提,就將話題引向張立本跟屯鄰關係上。張立本承認自己人性狗!但那些人也不該一碗水把他看到底。特別是馬百萬和牛得水兩個當頭的,掐半個眼珠看不上他。現在刀把柄自己手裡纂著,他要以牙還牙跟他們鬥到底。楊葉青勸解他凡事要給自己留條後路,不能心裡明白腿打摽,當初他犯賭進監獄之前,她就沒少勸解他。那時他張立本好賭成性,誰的話也聽不進去。楊葉青再三囑咐他吃一塹長一智,也該收收心啦!一頓飯功夫,張立本靜靜地聽著楊葉青掰餅說餡地勸解,他佩服眼前這位女人的人品,更尊重她的寬廣胸懷。
張立本放下碗筷,坦白地說:「我這號人信馬由韁的慣了,屬豬的,記吃不記打!」
楊葉青看看張立本,搖搖頭笑了,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路得由你自己走。」
張立本站起身說:「青姑姑,你說的那些話我記住了!」
楊葉青說:「回屯子沒地場落腳就先住在這。」
楊葉青正在拾掇飯桌子,馬春一身霜雪地闖進來。
楊葉青吃驚地看著馬春,「這一大早的,你咋跑來啦?」
馬春眼含淚水低下頭。
張立本急著問:「咋的啦?」
馬春擦去臉上的淚水說:「沒咋的。」
張立本說:「沒咋的?看你眼睛哭得像桃似的!是不是馬百萬又去逼你啦?我去找他算賬!」說著就要起身。
楊葉青說:「立本,沒你的事。」她拉起馬春的手,讓她坐在炕上,又遞過毛巾說,「別難過,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馬春長長歎口氣說:「我爹可咋辦呢?!我不忍心哪!大哥也不樂意我,整天愁眉苦臉的。我——」她強忍淚水,痛苦萬分地說:「我答應他們了!」
「啥?!」張立本二目圓睜地看著馬春,「你,你答應了?答應牛心的婚事啦?!」
馬春點頭,她終於忍不住撲在楊葉青懷中,放聲大哭。
張立本罵道:「他媽的!馬百萬和牛得水一個鼻窟窿出氣,這是逼婚!我去找他們。」
楊葉青怕他們頂牛激出事來,就攔著不讓張立本去,張立本聽說馬春真要嫁給牛心,腦門子噌噌冒火,起身衝出房門大步流星朝村中走出去。
馬百萬剛要推門出去,牛得水眉開眼笑地站在門口,他打量馬百萬一眼,喜孜孜地邁過門檻,說他是狗肚子裝不住二兩酥油,這事不告訴馬村長心裡憋不住。
馬百萬看了牛得水一眼,也跟著退回屋裡,不知道牛得水葫蘆裡又裝的什麼藥。他太瞭解牛得水這種人了,他爹病重時就囑咐過,牛得水畫個圈夠你馬百萬走一天,給他個副村長當。當時他還沒悟透其中的緣故。後來他才明白他爹讓他這麼做的道理,套在一掛馬車上的馬不拉套也得跟著跑。
牛得水滿臉的壟溝壟台都開著花,兩隻瞇縫著的小眼睛直扇忽,告訴馬百萬馬春那閨女吐口啦!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上它八碟八碗席,咋也得對得起人家馬春呀。
馬百萬就給牛得水潑點冷水說:「別硬撐強了,擱啥操辦?」
牛得水說:「活人也不能讓尿憋死不是,拆東牆補西牆唄!跟馬親家都合計好了,兩家一塊辦。」
馬百萬問:「你家牛肝牛肚牛肺也都一天嫁過去?」
牛得水抿著嘴應道:「嗯哪。馬親家比我還急著抱孫子呢!仨換一個,他背後蹦高樂去吧。」說完眉開眼笑地看著馬百萬說:「馬春可是十里八村拿得出手的姑娘,進我牛家大門,還不得好好操辦操辦?!」
馬百萬提醒說:「那也別瘦驢屙硬屎!張立本那還有一個大窟窿呢!」
牛得水差一點讓馬百萬這句話給噎個倒仰,他看了馬百萬一眼,剛才那股喜興勁立刻鑽出窗戶縫飛到九宵雲外去了。
馬百萬看看牛得水,又把話拉回來說:「到哪河脫哪鞋,該辦的事還得辦。」
牛得水這才抬起頭,用感激的目光看著馬百萬說:「百萬哪,有你這句話,我就有主心骨了。」他又喜滋滋地向馬百萬報起席面上的菜譜來。
馬百萬耳朵聽著心裡卻想著另一件讓他頭痛的事……
碾棚裡,毛驢拉著碾砣一圈一圈地走著。得水妻跟在碾砣後用簸箕收碾掉谷皮的谷子,端到牆角處大簸籮前去篩谷糠。二歪走過來想從得水妻口中套話,就誇獎數他們家的谷子上得足小米黃。碾盤心上的谷子已經空了,得水妻正忙著篩谷糠,顧不上朝碾盤上倒谷子,招手讓二歪過來幫把手。
二歪嘻皮笑臉地問:「供飯不?」
得水妻嗔怪地說:「嘖嘖!幹不幹活的,飯你還少吃了咋的?」
二歪走過來問:「推這老些小米幹啥呀?」
「啊,這不是要給牛心娶媳婦嘛。快點幫我把谷子填上。」得水妻用下巴頦指指碾棚門口的谷袋子。
二歪從谷袋子裡撮了一鏟子谷子,跟著毛驢腚後轉了一圈把谷子均勻地倒在碾盤上。他是掏新聞的老手,就問:「辦喜事呀!六碟六,還是八碟八呀?」
得水妻說:「我說六碟六就中了唄,老鬼來勁了,非要整八碟八不解!」
二歪心裡美滋滋地想,這回又能開葷了,心裡這麼想鼻子就聞著了紅燒肉的香味,他咽口唾沫問:「殺豬不?」
得水妻:「嘖嘖!偷豬去呀?別想高口味啦!」
二歪說:「席面上沒葷腥哪行呢!」
「駕!」得水妻朝驢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說:「上鄉里上市場割個十斤八斤肉得啦。」
二歪又巴噠著嘴說:「席面上可不能少了紅燒肉!」
得水妻笑著說:「你這個饞貓啊!」
在農村辦喜事,正日子的前一天叫落水桌,幫忙的人將第二天吃的用的都準備齊全了。牛家算第二次落水桌了。院當心放的飯桌子上綁著一頭豬。老扁坐在地上磨刀。牛心將一個接血的盆子放在豬脖子底下。
牛得水拎著鐵通條進院裡,他將鐵通條放在老扁身邊,朝上屋喊:「肚子,肚子,水燒開沒?」
牛肺推開房門,露出頭來說:「開啦。」
馬百萬走進院子,往桌子上看了一眼,問:「買口豬哇?」
牛得水笑呵呵地答道:「嗯哪。」
馬百萬在豬後襠上掐了一把,說:「這瘦克郎,對半扣吧。」
馬百萬的話剛說完,張立本就進院了,他四下瞅瞅,看了一眼桌上的豬。眾人都斜眼溜著張立本。馬百萬回頭看看張立本,又扭過頭去看豬。看見張立本牛得水心裡打了個梗,臉上的笑容沒了,他恨不得將腦瓜全縮脖腔子裡。馬百萬拿過老扁手中的刀,用大拇指甲試著刀刃。
張立本圍著豬轉了一圈,翻著眼珠子說:「放火可是犯法的事,要是經官動府的,火頭就得下大牢!」
牛得水知道躲不過去了,發昏當不了死,今天的的事不能讓張立本給攪了,就哭喪著臉說:「立本呀,你再容容空,咋也得給個張羅的功夫不是。」
張立本來就是要把馬春這門婚事給攪黃了。他扯著嗓子嚷道:「張羅個屁!你們殺豬宰羊的,拿誰不識數咋的?」
勞忙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奚粉蓮和快嘴喜鵲一些婦女站在一旁聽聲。
牛得水哀求道:「立本呀,我這是要給牛心辦喜事呀。」
張立本橫瞪著眼睛說:「辦什麼****喜事?想得倒美,你不把錢給我還上,等著辦喪事吧!」
牛得水差點背過氣去,他指著張立本說:「你!你這是咋說話呢!」
馬百萬虎著臉喝道:「張立本,你說句人話中不中?」
張立本說:「我當人說人話當鬼說鬼話!馬村長,你在插樹嶺村放個屁都能崩出坑來!你說吧!是官了還是私了?該死該活屌朝上,給句痛快話!」
馬百萬鐵青著臉,上下打量著張立本,沒吭聲。
牛得水忙上前,商量著:「立本,你說說,咋個私了法?」
張立本說:「只要你們牛家把馬春這門親事給退了,再把牛肝牛肚牛肺嫁給老馬家,我那四十五萬元也不要了,放火的事就一筆勾消。」
牛得水瞪大兩眼看著張立本,又看看馬百萬哼呀著說:「這,這,三親六故都給信了,這不是坑我嗎?啊?百萬哪,你看——」
馬百萬沒言語,他也沒個准主意,拿不準這件事咋辦好。牛得水求援的目光可憐巴巴地望著馬百萬。
馬百萬說:「張立本,你小子別欺人太甚!」
張立本說:「我欺人太甚?!那好,咱們法院見,別怪我張立本沒人味。」說完抬腿就走。
牛得水拉住張立本說:「立本,立本,你也別就地剜坑,這斷子絕孫的勾當,也得容我想想不是。容兩天給你個准信中不?」
張立本說:「拉倒吧!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一句話的事,有啥尋思的?」
馬百萬說:「就這麼的了!你不答應拉倒,愛哪告哪告去!」
張立本轉著眼珠子想了想,說:「我放個屁撂這,兩天期限,到時候法院來逮人,腳上泡是你們自個走的!」轉身就走,走兩步又回身說,「記住了,就兩天。」。
這時,牛肚推門跑出來,喊著:「等一下,我有話說。」
牛得水吼道:「你給我滾回去!」
張立本剛走到大門口,聽到牛肚的喊聲就停住腳步,轉回身來。
牛肚說:「爹,我有話跟他們說。」她跑到張立本面前說:「事情走到這一步,我也不能不吱聲了。立本哥,我爹領頭燒了你的房子,你拿這事掐我爹脖梗給馬春退親,我管不著,只是你別拿這錢來買我們姐仨給老馬家!」
牛得水罵道:「肚子!你找二皮臉是不是?」
牛肚說:「爹,你讓我把一肚子話說完吧!我大姐是傻子,爹要把她配給馬高,馬家樂意要,行!肺子和馬壯人家倆人自己對的相,沒啥說的——」
牛得水咬牙切齒地指著牛肚:「你給我住嘴吧!」
牛肚說:「讓我嫁給馬大,我不幹!我死也不幹!」
牛得水指著牛肚罵道:「你還翻天了呢!這哪有你說話的份?快給我滾屋去!」他滿院子找家什要打牛肚。
大門外圍攏好多人,都在嘁嘁喳喳地議論著。
牛肚說:「爹,你非要往死路上逼我呀!」
牛得水抓起鐵通條去打牛肚:「我逼你!我打死你!」
得水妻從屋裡奔出來,上前抓住鐵通條哭訴著:「老鬼,你先打死我吧!」她坐在地上大哭,嘴裡叨咕著:「我的天呀!這日子可讓我咋過呀!」
曲終人散。
牛得水家第二次好日子又讓張立本給攪黃了。
早晨,啟明星剛露臉,屯子裡的公雞就高一聲低一聲地啼鳴。人們睡得正香甜,馬趴蛋就噹噹噹地敲起鑼。老扁翻身坐起來小聲嘀咕著,馬趴蛋又起來了,天天起早敲破鑼,有啥用啊!本來想說說昨天牛得水家的事,見金鳳沒搭茬就張了張嘴,沒再往下說啥。
昨天,牛肚讓奚粉蓮拉到她家睡了一夜,牛得水氣得一夜沒合眼,足足罵了一宿,埋怨牛肚壞了大事,不然今天就把馬春娶到家了。張立本那小子給兩天期限,可沒說不讓辦喜事。把馬春娶到家,生米做成熟飯了,再說下一步的。這回可倒好,讓死丫頭攪得雞飛蛋打。他越想越生氣。偏偏這個節骨眼上牛肚回來了。
氣紅眼的牛得水叫罵著:「你還敢回來?大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寒磣!把我這張老臉丟盡了!我打死你也比讓人家笑話死強!」就四處找家什要打牛肚。
得水妻推牛肚讓她快跑,牛肚來了強勁就是站著不動。
得水妻心裡想我咋生了你這個強種呢,見當家的從櫃蓋上抄起擀面杖,就趕忙護住牛肚說:「快給你爹服個軟啊!」
牛肚梗著脖子說:「我死也不嫁給馬大!」
得水妻嘴拜年似的說:「住嘴吧!住嘴吧!」將牛肚擋在身後,向牛得水央求著說:「他爹,你消消氣,他爹……」
牛得水氣紅了眼,罵道:「你那點貓尿狗屎的當我不知道哇?不就是相中韓夢生了嗎?人家是念大書的,能要你嗎?」
牛肚索性說:「爹說我不知道�@寒磣,我就不知道�@寒磣了!韓夢生他要不要我,你別管!別想逼我嫁給馬大。」
牛得水全身哆嗦著,嘴丫子起著白沫子,用大擀面杖指著牛肚:「好哇!翅膀硬啦!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得水妻用手指頭戳了牛肚腦門子一下,說:「你爹這輩子淨長嘴說人家了,輪到自個閨女這樣,讓你爹臉往哪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