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華文明的史籍裡,帝王的身體狀況向來被記錄得遮遮掩掩。從官方公佈的記錄來看,一個帝王的一生似乎只生一次病,這場病開始於「不豫」。「不豫」是一個用來稱呼皇帝身體狀況的專門詞彙,字面意思是「不舒服」,然而事實上這種「不舒服」一旦出現就意味著皇帝已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不豫」的下一個階段是「大漸」,通常出現在「不豫」之後的三天以內。而「大漸」意味著一個高貴的生命已經進入了最後時刻,接下來等待皇帝的死亡只是時間問題。這種記錄常常給人們製造出這樣一種清晰的幻覺,那就是,無論帝國的土地上爆發了如何嚴重的瘟疫,無論帝國的天空上出現了如何令人恐懼的天象,無論帝國的邊境上遭遇了如何強悍的侵襲,紫禁城裡那個代表著帝國前途與命運的男人始終健康而快樂的活著。也正因為如此,任何關於「聖躬違和」的傳言都將迅速在帝國上下引起軒然大波,近而演變成為一場政治事件。所以,除非皇帝已經病到實在無法繼續隱瞞下去,否則,在可供平民閱讀的文字裡將永遠都無法找到關於皇帝染病的蛛絲馬跡。
按照中國的曆法,這時的福臨已經24歲,然而實際上他還沒有度過自己的23週歲生日。但是這個年輕皇帝的身體狀況並不因此便當然的生機勃勃。其實早在董鄂妃還在世的時候,他就曾經對木陳忞說:「你曾答應過我要在我30歲生日時來為我祝壽,也許還有這種可能吧!但玉林琇說他要來祝我40歲的生日,我是絕對等不到那一天了。」他已經發覺自己骨瘦如柴,體力不支。對他而言能勉強活到30歲就足可以接受了,40歲則完全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現在董鄂妃死了,支撐他守望塵世的最後一根支柱轟然倒塌了。他明白,自己已經再也沒有力氣照料這個正在蒸蒸日上的帝國了。
順治十八年(1661年)正月初二日,正當帝國的臣民們還在白雪皚皚的土地上享受新年的快樂的時候,紫禁城裡傳來了福臨「不豫」的消息。有一種說法是,福臨感染了天花。
福臨是在到憫忠寺參加了一場落發儀式後病倒的。落發者名叫吳良輔,是紫禁城裡的一名太監,同時也是福臨的親信。他離開宮廷進入寺廟的原因是「頂替」已經承諾出家的福臨,以避免讓福臨在佛祖面前背負失信的惡名。
正月初六日深夜,福臨的症狀已經完全符合「大漸」的標準了。紫禁城緊急召見禮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學士王熙和原內閣學士麻勒吉到養心殿,他們的任務是要替福臨代書一份遺囑。初七日的一整天,王熙和麻勒吉往返奔走於養心殿和乾清門外的西圍屏,寫了又寫,改了又改,前前後後一共三稿,直忙到太陽落山方才得到了福臨的滿意。
這是一份令人心痛的、基督徒式的遺囑。它以一個死者的口吻對自己走過的一生做了全面否定性的總結。遺囑除了在結尾處極簡短的將福臨唯一的遺產——一個龐大的帝國——指定由他的第三個兒子玄燁繼承外,其餘90%的篇幅都被用來羅列死者的罪過,懺悔死者心中的愧疚。這些罪過與愧疚一共有14條,每一條都足以毀滅福臨在億兆斯民心目中神聖的形象。它們包括:未能遵守祖宗的傳統,漸漸沾染了漢族的習氣,重用漢族官吏導致滿洲人內部不和,過早的離世讓母親傷心,董鄂妃的葬禮過於奢侈,違規在紫禁城內設立宦官機構內十三衙門,等等,等等。放眼中國漫長的歷史,我們恐怕很難再找到一份與此同樣沉重、同樣讓人傷心的遺囑了。
簽署完這份遺囑的福臨於當晚去世,距離他23週歲的生日還有23天。
沒有人知道在這份遺囑訂立的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兩位代書人畢生對此事守口如瓶。我們甚至不知道彌留之際的福臨是否真正認可了這份遺囑,而且我們有充足的理由對此表示懷疑。因為56年後,玄燁為身強力壯的自己立下遺囑的時候,理由之一便是不希望在自己人事不省時由他人代筆,說出違背自己本意的話來。
有人說:福臨的遺囑其實是出於布木布泰的授意,完全是一個母親對兒子失望的指責。
遺囑真正的發佈人正是仍然活得十分健壯的布木布泰。
一個帝王的一生就這樣被死掉的他完全否定了。
今天,當三個世紀之後的我們撥開重重迷霧,重新審視這位帝王的時候,我們驚奇的發現,距離的存在固然讓我們無法看清事件的細節,但卻可以讓我們更好的看清事件的全貌。
我們不得不承認,福臨並不是一個懶惰的帝王,更不是一個昏庸的帝王,恰恰相反,他非常的勤奮與刻苦。由於多爾袞攝政期間嚴重忽視了對他的文化教育,致使他親政之初面對大臣們上奏的文書常常茫然無措,因為那時的他甚至還無法自如的使用漢語。為此他把工作之外的時間全部用在了學習上。為了能夠在背書時保持一個清醒的大腦,他將每天背書的時間選在了凌晨。因為過份追求精益求精而導致的疲勞有時甚至會引發吐血。福臨十分尊崇中國兩千年前的聖人孔子。他在親政後的第二個月就派遣官員前往孔子故鄉舉行祭祀儀式。
順治九年(1652年)九月,他又親率王公大臣隆重祭奠孔子,向孔子牌位行兩跪六叩之禮。他把盡忠盡節視為人生中最高的道德準則,為此他神化三國時期蜀國的將軍關羽,以表彰他對自己的國家和君王的忠誠。他大力表彰了那些在李自成佔領期間為明朝「殉國」的大臣,並在自縊的明帝朱由檢的墳前立起石碑,讚揚他「勵精圖治」——儘管這裡有他取悅漢族士人的一面,但這的確大大減少了漢人對帝國政策的抵制。他還下大力氣整治了帝國混亂的吏治,誅殺了一批有貪污行為的政府官員。此外,他還冊封了在西藏與蒙古擁有政治、宗教雙重領袖身份的達賴喇嘛,將從明末開始與中原漸漸疏遠的西藏重新納入了帝國的版圖。
這一切的一切,都使他無愧於帝國當年對他的選擇。然而他卻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代價。
愛新覺羅·福臨,一個畢生都在為自由而奮爭,卻終究未能如願的青年帝王。親政之前,他受制於他的叔叔多爾袞,親政之後,他受制於他的母親布木布泰。不甘心被束縛的心態使他每得到一丁點兒自由就會變本加厲的加以揮霍,而這種揮霍又往往會更加劇縛在他身上的條條繩索。在他瘋狂的掙扎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的時候,他終於發現,真正使他受到束縛的,其實並不是那些圍在他周圍的人,而是他頭上的那頂金光燦燦的皇冠。因為那頂皇冠,他不得不接受了自己不愛的女人,因為那頂皇冠,他不得不放棄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因為那頂皇冠,他不得不背負起原本不屬於他的十字架,因為那頂皇冠,他不得不在悲慘中寂寞的死去。那頂皇冠對他而言,無異於一座豪華的牢籠,他坐在裡面,渴望的望著外面遼闊的天空。
公元1661年的初春,當細軟的和風漫捲著嫵媚的陽光,當翠綠的新芽綻放在殘雪未消的城頭,當朵朵白雲下顯現出大雁們北歸的身影,當潺潺的河水沖開破碎的浮冰,福臨的遺體在景山的壽皇殿被按照滿洲的舊俗焚化。為他秉炬主持火化儀式的是他生前親自選定的茆溪森和尚——福臨終於有機會決定一次屬於自己的命運。當熊熊的大火映紅了天際的時候,全國上下哭聲震天,所有與他相識的或者不相識的人都為他的死致以了最深切的哀悼。沖天的火光中,原本該像這陽光一樣明麗的福臨化為了一縷輕煙,融進了帝國湛藍的天空。或許他應該在那裡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自由了吧!
《有一種等待叫皇帝》
——愛新覺羅·載湉的人生傳記
總體來說,清朝的皇帝們較他們之前各代的同行們要敬業許多,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將自己畢生的精力獻給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因此,他們中間並沒有多少人有非常特別的,或者奇特的愛好,更準確點兒說,就是不符合帝王身份的愛好。比如北宋徽宗趙佶讓後人高山仰止的瘦金體書法,比如南唐後主李煜千古第一人的婉約詞。僅僅是他們正在居住著的這座紫禁城,在它還屬於前一個家族所有時便至少出現過兩個志趣怪異的皇帝,一位是瘋狂的迷戀著馴獸表演的明武宗朱厚照,一位是立志成為超一流木匠的明熹宗朱由校。
然而,當大清帝國在蹣跚中氣數將盡的時候,紫禁城裡居然出現了一位愛好修理鐘錶的皇帝。這使得他在帝國的歷史裡顯得尤為醒目。他就是終其一生都鬱鬱寡歡的光緒皇帝,愛新覺羅·載湉。
鐘錶都是洋人們送給中國皇帝的禮物,把玩日久,有的鐘錶壞了,但是紫禁城裡沒有人會修理它們,只能讓它們像廢銅錠一樣堆在一起,任憑時間化為厚重的�袟{粘住它們的發條。然而無師自通的載湉卻能把它們修好。對此,有人記錄說,每當修理好了一座洋鐘表,這位統治著1000多萬平方公里土地和4萬萬人口的中國皇帝便把耳朵貼在鍾盤上,「欣喜地聽著時間前進的聲音」。
載湉聽到的不僅僅是時間前進的聲音,還有生命的耐性與期待。
載湉原本是當不上皇帝的,他的父親醇親王奕譞是帝國統治中原後第6任皇帝旻寧的第7個兒子,在與奕詝皇位競爭的預選賽裡就輸了下來。但是,同治十三年(1874年)十二月初五日,當奕詝的獨子載淳病逝於紫禁城養心殿的時候,延續了兩個多世紀統治的帝國吃驚的發現,這位年僅18歲的皇帝居然沒有留下一個皇位繼承人。守在兒子遺體前的奕詝遺孀葉赫那拉氏此時冷靜的令人毛骨悚然,她與奕詝的另一位遺孀鈕祜祿氏一起召見了包括恭親王奕訢和醇親王奕譞在內的29名王公大臣,鄭重其事的宣佈,將既是丈夫侄子也是自己外甥的載湉過繼給奕詝為子,接替載淳成為帝國的下一任皇帝,年號「光緒」,等將來載湉有了兒子再過繼給載淳為嗣子,以保證皇族血脈的延續性,而在載湉長大成人之前,帝國將暫時由奕詝的兩位遺孀代理掌管。
一個僅僅3歲的孩子就這樣被強行從他的父母身邊奪走,成為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35年後,這個孩子在孤獨與羞愧中,背負著中華文明5000年來最大的恥辱,撒手人寰。他的身後,曾經被形容為「像檯球一樣嚴密」的中華帝制轟然崩塌。他作為那個時代最感性的參與者,親眼目睹了這場崩塌從開始到結束的幾乎全部過程。
與此同時,一群群影響中國近代史,乃至於現代史的人物紛紛登上歷史舞台,在洋人隆隆槍炮聲的伴奏裡,在世界局勢風雲變幻的映照下,在帝國垂死的喘息中,演出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悲喜劇。
載湉是在巨大的恐嚇中開始自己的皇帝生涯的。史書記載,當載湉被來自紫禁城的太監們簇擁著跪倒在載淳被病毒咬噬得千瘡百孔的屍體前時,這個孩子「稽顙號慟,擗踴無算」。帝國的史書秉筆者為此欣喜的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新皇帝果然「深明大義」、「仁孝無比」。然而,當今天的人們有幸可以親臨紫禁城養心殿的時候,任何人不需要經過太多分析就可以知道,在這樣一間幽暗而且充滿腐臭氣息的房間裡面對一具猙獰的屍體會是一種怎麼樣的感受,更何況這種感受產生於一名僅僅3歲零5個月大的孩子的心裡。我們甚至可以大膽的推測,同治十三年(1874年)十二月初六日的這個恐怖的凌晨給載湉的一生都蒙上了一層解不開的心理陰影,從此他將不自覺的認定——即使成年後的他有可能已經把那個恐怖的凌晨忘得一乾二淨——紫禁城的重重金瓦之下,隱藏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死氣,這種死氣使得紫禁城在他的眼中更像一座已經投入使用的墳墓,並且終有一天會讓他窒息而死。事實上,綜合載湉的一生,我們的確可以得出這樣一項結論,那就是,這個皇帝的一生都在承受著一種深刻的、無法抗拒的恐懼。這種嚴重有違心理健康的恐懼充斥了他的一生,以致於幾乎讓他因此患上精神分裂症。
載湉的恐懼不僅僅來自於籠罩在紫禁城上空的不祥氣息,更來自於他的伯母兼姨母葉赫那拉氏,也就是赫赫有名的慈禧太后,一個鐵血與柔情並存的女人。根據後來從紫禁城裡流傳出來的軼史,載湉從小就被要求每日必須跪在慈禧的面前祝福她身體健康,並向她報告自己一天的日程安排。而慈禧卻往往利用這個機會把自己的權威發揮到極致。據目擊者說,由於沒有得到慈禧的命令就不能起身,年幼的載湉常常要在堅硬的石板地面上跪上幾個小時。在經過了長時間的戰戰兢兢後,載湉終於被慈禧折磨成了一個膽小鬼,甚至聽見鑼鼓、吆喝、雷電等聲響都會感到震驚,這種怯懦的心理後來對他的一生都帶來了無法擺脫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