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雲之南的追尋 第10章 第一輯 歷史河畔的垂釣(下) (4)
    那是一場曠日持久,並且攪動了整個人類文明的大事件。在歐亞大陸的兩端,它造成了成千上萬人的死亡,進而引起了劇烈的政治動盪。但它終究還是沒能阻擋人類前進的腳步。尤其是在東方,以高繁殖率和民族雜交為抗爭手段的中國人最終讓自己成為一個統一而健壯的群體,並且讓自己的文明長久地處於引人矚目的地位。從這個角度來講,中原文明與草原文明之間,存在著一道天然的、難以逾越的屏障。正是它,一次又一次把入侵的異質吞噬乾淨,把草原文明阻擋了長城以北。如同湯姆·克魯斯主演的《世界大戰》,外星入侵者們依靠如濤如潮的剽悍無往不利,而地球土著們看似柔弱、無助,但卻憑藉著深毅的文明積澱最終取得了勝利。雖然它並不總是那麼引人注目,但毫無疑問,它是數千年來這片土地上運行得最穩定和最可靠的防禦機制。

    公元十七世紀,當滿洲人在吳三桂的接應下越過山海關後,這道屏障迅速開始發揮作用。供職於紫禁城的歐洲耶穌會教士們記錄下了滿洲人在征服中原過程中所遭遇的那些可怕的經歷。數以千計的滿洲人在鳥語花香的季節中因為天花或者類似的疾病而痛苦的死去,他們的哀號聲足以令任何聽到的人感到心驚膽戰。到1662年,不滿23週歲的皇帝也死了,死因仍是天花。

    同樣是在這一年,一個擁有二分之一漢族血統的7週歲男孩登上了紫禁城太和殿的那張龍椅,改年號為康熙。在諸多支持他登上皇位的理由中,有一個曾經是那麼出人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他出過天花,他將終生對這種由死神親手製造的病毒免疫。

    而如今,這個注定將在中國歷史上濃墨重彩地寫下自己名字的男孩,必須將這套免疫系統傳授給他的國家,以及這個國家最堅實的盟友——蒙古。

    躲在長城之南的生機勃勃的空氣裡對草原民族構成致命殺傷的並非僅僅只有病毒,還有慵懶舒適的物質享受和璀璨得令人眩暈的文化給他們精神上造成的巨大衝擊和腐蝕。

    我們有充足的證據證實,歷史上那些擁有異常強大的軍事力量的草原民族在切身體會中原文明之初,都會無一例外地產生巨大的自卑感。而伴隨著這種自卑感而來的,則是由傾慕而效仿,由效仿而同化,由同化而消融,最終成為中原文明浩瀚汪洋中的一部分。古往今來,數以百計的民族,連同他們身上那些獨一無二的文明,就是沿著這條脈絡消失在漫漫歷史長河之中,他們與中原文明的原住民們一同構成了今天這個世界上最為龐大的民族,以及他們所承載的中華文明。

    蒙古人似乎是一個例外。

    在征服世界的計劃開始之初,蒙古人忠誠地繼承了歷代草原民族的思維方式,他們看待整個世界角度都本著同一個原則——是否能助於他們最大化的征服。

    有一種傳說,蒙古人的孩子在出生一個月後就會被父母綁在木樁上練習站立。蒙古人認為,這樣可以讓孩子的腿骨發生彎曲,從而適應即將到來的幾乎是無休止的馬背生活。於是,在這種以鐵和血為基調的思維模式調控下,這群「半人半馬怪」(湯因比語)可以為了追擊敵人或獲取獵物而在馬背上安坐長達一周時間而從不下馬。在那個年代裡,我們這顆星球上沒有哪種生物能夠逃出他們的獵殺。

    即使是面對絲綢這種被古羅馬人讚歎為「真像是一個美麗的夢」的奢侈品,蒙古人的視角依然與眾不同。正是他們率先發現,絲綢極強的柔韌性使它雖然看似單薄與輕盈,卻足以抵擋鋒利的箭鏃。公元十三世紀,浩浩蕩蕩的蒙古勇士們正是身著這樣精美絕倫的防彈內衣,征戰於歐亞大陸的各個角落。縱然他們的鎧甲被利箭射穿,甚至傷及肌體,但箭頭仍舊會被裹在絲綢裡。蒙古的軍醫只要小心地拽出絲綢,就能將箭頭連根取出,不必擔心造成更大的創傷。

    在蒙古人的手中,絲綢第一次被打上了「戰略物資」的標籤。

    在完成對中國的征服之後,蒙古人就對中原文明展開近乎變態的抵制,他們甚至一度計劃屠殺所有治下的漢人,然後退回草原,去繼續過那種無拘無束的遊牧生活。彷彿他們是在用這樣一種方式固執地拒絕被同化的厄運。顯然,蒙古人對自己草原前輩們那些堪稱「血淋淋」的教訓不是沒有認真思考過。

    然而,戰爭的硝煙終於散去,蒙古人手中滴血圓月彎刀換成了盛滿葡萄美酒的玉杯,耳際的嘶叫聲換成了綿軟的甜歌,厚重的鎧甲更是早已在灰塵的侵蝕下�袑騑陷部A但唯有那件曾經捍衛他們生命的內衣,此刻卻突然讓蒙古人意識到它是如此舒適和體貼,以至於讓他們沉迷於其中不能自拔。蒙古人再也不願意脫下這件衣服,他們感覺到,自己曾經沸騰的血正在這件衣服的呵護下漸漸變冷,指間的老繭也漸漸消融在絲綢的柔滑之中。

    中原文明強勁而綿綿不絕的後續力量正在蒙古人身上發揮作用。

    蒙古人終於開始困了。他們沒有在習俗上被漢化,卻最終未能逃脫精神與體質上的文弱化。

    同樣被物質享受醉得幾近人事不醒的還有蒙古人數百年後的戰略盟友滿洲人。

    公元1644年,歷經兩代君王30餘年勵精圖治的滿洲人意外地遇到了千載難逢的好運氣,他們幾乎沒有花費什麼力氣就完成了對整個中原文明的征服。這原本可以讓他們省下更多的時間來思考如何管理好這麼大的一個帝國,但事實上,他們卻義無返顧地走了諸多草原前輩的路——一條足以毀滅整個民族的路。入關短短二十幾年時間,帝國曾經賴以稱雄的八旗勇士已經在溫柔甜美的物質享樂中迷失了本性,開始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墮落。

    康熙十二年(1673年),也就是滿洲人征服中國後的第30年,「三藩」之亂爆發。戰爭之初,曾經以驍勇善戰而著稱於史的滿洲八旗軍面對吳三桂率領的叛軍,居然毫無還手之力,短短半年時間,白髮蒼蒼的吳三桂就已經從雲南殺到了長江南岸。面對此情此景,縱然事先已經對戰事開局不利作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康熙皇帝也還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經過八年的戰爭,叛亂最終以康熙的勝利而告終,但戰爭留給年輕的皇帝和年輕的帝國的思考注定不會輕鬆。對此,雖然沒有確切的史料佐證,但我們有理由相信,那一刻,熟讀史書的康熙一定會想起草原民族的前輩——匈奴人。在司馬遷撰寫的《史記》中,匈奴人是這樣表達了對中原文明帶來的物質享樂的警惕:「匈奴人眾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疆者,以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單于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則匈奴盡歸於漢矣。」

    匈奴人的對策是「其得漢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褲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但是,作為中原文明當下的統治者,地位與立場的不同決定了康熙完全不可能重複如此生硬而不切實際的作法,那麼,切實有效的解決之道又在哪裡呢?

    康熙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北疆。

    傳統意義上的蒙古分為三大部分:漠南蒙古(又稱內蒙古)、漠北蒙古(又稱外蒙古、喀爾喀蒙古)和漠西蒙古(又稱厄魯特蒙古)。作為新興的大清帝國最忠實的戰略夥伴,內外蒙古從一開始就與清朝結成了一種近似於聯邦的關係。

    為了鞏固這層關係,滿蒙兩族最高層間的迎親隊伍在三百年間幾乎從未停止。上迄皇太極,下至同治皇帝,蒙古女子始終是皇后寶座的有力競爭者,甚至是最終的勝利者。據乾隆第五子榮親王永琪的後人金啟孮先生統計,其家上溯七代中竟和蒙古族結親八次,其母系幾乎全是蒙古人。而另一個蒙古家族賽音諾顏汗部札薩克親王家裡,八代中和滿洲通婚竟高達十一次。如此頻繁的通婚,最終導致蒙古王公皆是清朝皇帝的「兒孫行輩」。

    有了這些「兒孫行輩」的扶待,雖然漠西蒙古和沙俄一直東窺於天山之南,但清朝皇帝畢竟不需要再像之前的王朝那麼沉浸於無休止的恐懼之中了。

    雍正九年(公元1731年),漠西蒙古準噶爾部大舉東侵,清准兩軍激戰於和通泊。清軍大敗,副將以下皆戰死,西路軍三萬人,逃回科布多者僅二千人。這是清王朝建立以來在歷次內外戰爭中最慘痛的一次失敗。次年,準噶爾部攜大勝之勇再度內侵,此時,元氣未復的清軍已無力抵抗,多虧了喀爾喀蒙古諸部拚命抵抗,才擊敗了准部。

    康熙三十年(公元1691年)五月,皇帝收到了由工部轉來的古北口總兵蔡元呈遞的一份奏折。蔡元在奏折裡說,由於年久失修,古北口一帶的長城多有破損,希望朝廷撥款維護。

    古北口長城位於今天的北京密雲,南距北京城不過100公里,乃是大清帝國名符其實的「腹地」,也是皇帝每年出塞秋獮的必經之路,因而也就遠離了戰火狼煙洗禮的可能——事實上,古北口長城直到1933年才由於日本侵華烽煙重燃——蔡元的請求看上去無異於要在沙漠裡修建一座水電站。

    而實際上,就在九個月之前,漠西蒙古準噶爾部在首領葛爾丹的率領下長途奔襲數千里,跨越莽莽草原,一直殺到了距離北京不足350公里的烏蘭布通,距離古北口長城更是只有一線之遙。一時間京城大恐,店舖紛紛關門,「米價至三兩余」。

    但是康熙還是以最快的速度下發了一道詔書,拒絕了蔡元請求,同時作出了令後人津津樂道的解釋:「蔡元所奏,未諳事宜。帝王治天下,自有本原,不專恃險阻。秦築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大兵長驅直入,諸路瓦解,皆莫敢當。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是也。如古北、喜峰口一帶,朕皆巡閱,概多損壞,今欲修之,興工勞役,豈能無害百姓?且長城延袤數千里,養兵幾何,方能分守?蔡元見未及此,其言甚屬無益。」

    相隔兩千多年,康熙皇帝在思想上高度繼承了當年吳起「在德不在險」的戰略防禦理念,但如果進一步分析,康熙實際上跟吳起還是略有區別的。吳起所說的,是對君王提高個人道德修養的提醒,這也是先秦貴族政治時代裡臣子對君王最常見的勸諫方式;而康熙則秉承專制帝王的一貫思維模式,在君主個人與國家之間塞進了「民心背向」這面大旗。憑藉著這張大旗,康熙成功地把蔡元「加強外部防禦建設」的提議偷換概念為「加強內部管理建設」,為無疑又顯示出了康熙作為一個成熟政治家的老練與狡黠。

    康熙顯然是隱藏了某些不應該被說破、卻又被蔡元無意間捅漏了「後壁」。作為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防禦屏障,長城針對的對象無疑就是以蒙古和滿洲為代表的遊牧民族。但現如今,滿洲人已經成了這個國家的主人,漠南蒙古成了滿洲人最重要的戰略夥伴,漠北蒙古也在大清帝國赫赫軍威的恫懾下伏首稱臣,雖然還有漠西蒙古不斷在沙俄的支持下試圖挑戰帝國的權威,並且看起來戰爭已經無從避免,但康熙相信,那絕不是一場以長城為依托的防禦戰。與之前歷朝歷代相比,清朝在前期的對外策略上最大特點是,它始終以一種進攻的外向型態勢俯視著身邊的每一個角落,對於任何可能對自己構成威脅的對手都必須在第一時間施以殺手,而不是像駝鳥一樣把自己關在長城之內,驚恐地等待著對手撞開城門的那一刻。

    康熙另一個沒有說明白的「後壁」是與蒙古諸部的交往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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