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濱中華街就昭顯著是我們祖先的榮耀。高大的牌樓,巍峨的頂冠,像古代的皇冠,在隱約可見的現代化建築背景之下,給人以時空錯位之感。木構斗拱,紅柱綠瓦,雕花漆繪,一種堆砌的豪華。這是中華街的門面,共有四個這樣的門,分佈在東西南北。據說是按照風水方位和陰陽五行設置守護神的,東為青龍神,南為朱雀神,西為白虎神,北為玄武神。光是這些概念就足以把外國人搞得不知南北,即使是對中華文化有所瞭解的日本人。
這裡是日本的唐人街。光是日本,就有好幾處這樣的唐人街。全世界更是遍佈無數,從北美到非洲,從北半球到南半球。王國民有一次喝醉了,說瘋話,說要向所有鄉親發喜帖。扳手指一點,發現世界各大洲都有老鄉,而且他們即使沒有聯繫的,通過熟人,一個牽一個地都能找到。因為他們大多生活在唐人街裡。我的遠房堂兄,就在美國紐約的唐人街裡。據說在那裡,不需要英語也可以生活。有的人一生都沒有走出唐人街,照樣過一輩子。那是一個自成一體的社會,據說美國的警察基本不管裡面的事,出了事,由華人自己的組織來管理。
跟中國國內許多重要部門的大門一樣,唐人街門口也有石獅子把守。獅子已經成了中華民族的象徵,過去是睡著,現在是醒了。於是這只兩石獅子每年都有若干時候成為眼能看到手能觸到的活獅子,那就是舞獅表演,還有舞龍。舞龍舞獅隊伍隨著鼓點和鑼聲風雨般襲來,盤旋,跳躍。這些神物形骸膘悍,神情誇張。演員們為了撐住這種膘悍和誇張,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光線反照在圍觀者臉上,他們相信自己無所不能。
平時,石獅子用玄妙的目光斜睨著外面,讓人感覺門裡的世界深不可測。在外人看來,這門裡的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裡面道路擁擠,又四通八達,像古代的城堡。商店掛著遠古的幡旗,或是雕花的牌匾,掛著晃著幽幽紅色的紅燈籠。許多店舖甚至擺著中國早已不見蹤跡的長衫馬褂、瓜皮小帽、�蛌彄c,甚至還有「列寧裝」、「六五」式軍服軍帽。這裡是封閉的,它在切斷了與母體的聯繫同時,也把從母體中帶來的穢物,變成了凝固的化石。還因為被封閉,變成了醃製,有了腐朽的氣息。在這裡,中國人說著中國話,看華語片子,唱中國歌,供奉中國神,孩子上華文學校,大人們從事邊緣性行業:餐飲業(「菜刀」),還有裁縫業(「剪刀」)、剃頭業(「剃刀」)。
當年華人闖蕩世界,所以選擇了拿「菜刀」、「剪刀」和「剃刀」,就因為這些行業邊緣,容易操持。不像製造業、股票業以及報業媒體。而打中國特色牌,又更容易因為有特色而擁有立足之地。但說完全是邊緣也不盡然。比如餐飲,雖然不屬於對社會產生重要影響的行業,但人畢竟都需要飲食,人本質上是吃的動物。特別是飲食習慣接近的日本,他們來吃中國料理,勿寧是對中華飲食乃至中華文化的膜拜。這時候的主次就很微妙。
王國民說,每當他瞧著日本人吃中華料理吃得一副貪婪相,瞧著那些滿腦子優等民族意識的日本人,吃罷中華料理,一個個抹著油嘴的模樣,心中就激盪起民族自豪感,耳邊就會很奇異地響起《國歌》那昂揚的旋律。雖然他未必就吃過那些菜餚,對日本人詢問的「滿漢全席」,還有熊掌、象鼻、駱駝瘤、龍虎鬥、鮑翅席,許多連聽都沒有聽過,他仍然敷衍得頭頭是道。只是有時候日本人會問:
「中國料理這麼好,怎麼中國人吃得這麼瘦?」
他剛來日本時,就被這麼問過。他不知怎麼回答,就說:「我們吃厭了!厭厭的不想吃呢!」
他於是故意在日本人面前,表現出這不想吃那不想吃的挑剔相。「這能吃?在我們中國,這只能餵豬!你們日本人吃什麼好東西嘛!」他說。
日本人不高興了。有一次,一個反擊道:「我們沒有好東西,但我們日本料理的材料,都是『今天出海捕到的鯛魚、前刻從山裡挖回的筍』,你們呢?魚翅、燕窩、鮑魚,都是印度洋、越南、印度尼西亞高價買來的,你吃得起?」
把他氣得跟人家打了起來。他回來氣乎乎說:「不要給日本人吃!我們中國料理店,要像抵制日貨一樣抵制日本顧客,在門口掛上牌子,寫:『日本人與狗不入』!」
大家笑了起來,說:這好像「華人與狗不入」。「就是這樣!」他說。
但這就陷入了怪圈。一方面要張揚中華飲食,一方面又不讓人家嘗到。若是要張揚,就得讓他們品嚐,那又成了對他們的招待。唯一的辦法只能是:把東西賣得貴貴的,收他們多多的錢!但是日本人有錢,他們吃得起。再說,在日本開中國料理,做的就是日本人的生意,哪裡有放著生意不做的?他就罵那些店主沒有民族氣節,漢奸。
日本人要的是吃,中國人要的是吃的背後的民族尊嚴。也許吃恰恰就是尊嚴乃至民族進步的反面。中國的美食文化在宋代興盛,這恰恰是中華帝國走向衰弱的開始。這似乎不是巧合,一個衰弱的族類只能在美食上下工夫。而且美食滿足了人類最沒有出息的感官享樂,以至於樂此不疲。以至於後來中國人逃到世界各地,只能用有這個武器。人家把美食作為生活的基本點,甚至是點綴,而我們則把美食作為全部。
後來王國民有了錢了,專門跑到橫濱中華街吃了魚翅和燕窩。「就跟粉絲跟蟹肉一樣!」他總結。
他就是這樣結識了這家店的老闆李昌盛,溫文爾雅,手裡轉著兩顆鐵球,只是間或他眼裡會閃出一絲凶氣。據說他會武功。店叫「昌盛食府」,不大,像所有中國式裝修一樣,隆重,色深,壓抑。像幾乎所有的中國餐館一樣,一股濃郁的醬油味,還有油煙味。油煙粘在桌椅的油漆上,有一種特殊的給人永遠清洗不掉的粘乎乎的感覺。這倒讓我思維保持著粘稠。
李昌盛叫夫人端茶。夫人出來了,一個個頭很小的女人,態度不大友好,好像跟誰生氣了。不甘不願放了茶,走了。
李昌盛不大好意思了,感歎女人不好伺候,我也有所感觸,覺得跟他親了些。一直以為是毛澤東搞「婦女半邊天」的緣故,沒想到根本沒有經歷那年代的女華僑,也是這樣。但我沒有想到箇中的原因。閒聊一會兒,去看場地。儀式,站位。店裡可以給提供主持儀式的喜娘。一切按部就班,讓我忘記了這婚禮的特殊性。我滿耳朵充塞的都是「規矩」:按規矩應該怎麼怎麼樣。直到我回到家裡,才發現,我沒有想到最關鍵的:新郎。
新郎應該是佐佐木,但佐佐木又顯然不能出現。要結婚了,新郎總不能不出現吧?假如仍說他在美國,那麼婚禮就不應該舉行;假如他已經回日本了,他就應該出現。只能說,他回來了,但是要處理單位裡的事情,剛從美國回來,事情很多的。為了編得像,又在短信裡說:
我已給你買了靴子。
真的嗎?給我!
到時候給你。
不,我現在就要!
這下完了!弄巧成拙。即使我去買,我怎麼懂得那些時髦的東西?王國民也不懂,大家都對日本主流社會不熟悉。王國民說,他有辦法找一個。老蔡道:「我說呢,什麼事找你都有辦法。」
輪說:「該不會是你的腳吧?」
王國民道:「哪裡是我的腳?人家是李昌盛女兒,朋友的女兒!」
輪道:「朋友女兒就不見得不能插一腳。」
王國民道:「人家是不知多少個『新新新』的人類了,哪裡能看上咱?」
輪道:「人家家長看得上就行。」
「就她媽那屌樣,哪裡吃得消?人家是老闆,幾代的華僑,幾代的積累了,咱們是什麼?前不挨村,後不挨站,鳥都不是!」王國民自我作賤道。又說:「不過也不妨礙玩玩。」
輪拍手道:「招了,招了!」
王國民卻又拍他腦袋道:「跟你上床也不見得愛你,但不愛你也不妨礙跟你上床。新新人類都這樣。」
聽得我頭皮發麻。去找李昌盛,李昌盛轉著鐵球把女兒叫出來。染著黃藍相間的頭髮,蹦蹦跳跳的。李昌盛說,是他的小女兒,從小不聽話,讓她上華校,她偏要上日本人學校。倒是讀得還可以,考上大學了。但畢業找不到工作,怕她在外面放浪學壞,讓她在店裡幫忙了。我更加感同深受。
女孩換上了一套服裝,居然就穿著一雙靴子。如果不是為了騙女兒,我絕對不會讓女兒也穿靴子。女孩倒挺熱心,也許是因為被放風了,特別興奮。正要出門,她媽追出來了,不肯她走。
「只知道跑外面野,浪蕩,浪蕩,一點正經事也不做!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要闖禍!」
我當時只以為是母親罵女兒。李昌盛喝那女人進裡屋,她才悻悻作罷。這邊王國民趁機把那女孩拽出去了。
女孩帶我們找了一家又一家,一路上王國民找機會靠近她,都被她推開了。看來王國民的上床之說是吹牛。
終於買到了。王國民又提議讓她當伴娘。我這才記起沒有伴娘。女兒沒有朋友。但用她當伴娘,我不喜歡。也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而是不能。這麼個女孩子,到時候節外生枝怎麼辦?
但是還是節外生枝了。王國民一天罵罵咧咧,原來是他跟李昌盛的老婆吵起來了。他又跑去李昌盛家泡,李昌盛老婆又出來吵鬧。李昌盛火了,道:「這是客人!」
「什麼客人!」她道。
哪有這樣對待客人的?這女人也太不知禮了,王國民認為自己有義務教訓教訓這女人。她卻道:
「沒你的事,我跟我丈夫說話呢!」
王國民道:「怎麼沒我的事?我在這裡,你摔碗逐客,掃地趕人,你當我沒臉嗎?」
女人冷笑道:「你還要臉呀?你要臉,就不是這樣了,在這裡什麼壞事都做,把中國人的臉早丟光了。知道日本人怎麼看我們中國人嗎?一顆蟑螂屎,壞了一鍋湯。人家知道什麼?就知道全是中國人!你不要臉,我們還要臉呢!我們老華僑在這裡辛辛苦苦攢了好印象,好歹讓人家有點認可我們,尊敬我們,全被你們給敗壞了。你們可以不管,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們可不行,我們在這有家業,我們祖祖輩輩好容易攢了家業,我們還要在著安居樂業呢!」
王國民火道:「我們丟中國人臉?我們犯罪?是,你們守法,真守法嗎?要守法,你們會有今天嗎?這麼多資產是哪裡來的?只不過你們已經完成了原始積累,只不過你們做得隱蔽了,是高級犯罪了,賄賂政治家了!」
那女人尖叫起來:「我們賄賂政治家?哈,笑話!就算是好了,我們就是有錢,你嫉妒吧?所以來禍害我們了吧?」又對丈夫,「跟他們這麼攪一起,早晚要出事,有禍來身!等著看吧!」
李昌盛道:「什麼攪一起嘛,這是做生意。」
「生意?」女人道,「這生意寧可不做!」
李昌盛有點火了,道:「你胡說八道什麼!生意不做,還做什麼?做生意,迎四面八方客,納東西南北財,這基本道理都不懂!」
女人毫不收斂,冷笑道:「納東西南北財?只怕這財不好納,納了這財,破了別的財了。他們這些人,一個兩個都鬧成這樣,要是來了幾桌几十個,看不會出事!鬧出了事,看你發財!再說,這財是多大的財!」
李昌盛慌忙瞥王國民,推她進去:「什麼話!越說越不像話了。真是頭髮長見識短……」
「我見識短?不要說別的,就說到時傳出你這裡成了中國人聚會的窩,看日本人還願意來不願意,到時候看你得的多,還是失的多!」
李昌盛愣了。果然,第二天李昌盛就來電話,委婉推辭了婚宴承辦。
王國民不服氣,又去聯繫了幾家,一聽這麼多中國人,而且都是這些年來的中國人,都不願意。王國民罵:「操他奶奶的,以前只知道外國人瞧不起中國人,中國人也瞧不起中國人!」
其實早就存在中國人瞧不起中國人了,比如大地方的瞧不起小地方的,城市瞧不起農村的,發達地區瞧不起貧困地區的,只不過這下是海外老華僑瞧不起新僑民。現在想來,平心而論,這些人,包括我,確實該讓人家鄙視,誰讓我們命苦?他們早早就離開了中國,而我們命苦,又接受了幾十年非人道的洗禮。
王國民道:「沒有他們,我們還辦不成了?我們自己辦,就在家裡辦!沒有他們剝削,還吃得比在店裡好,我們也會辦得熱熱鬧鬧!」
這倒是個好辦法。他們拒絕我們,未嘗不是個好事。我本來也有點擔心那天把女兒拉到外面去,不好掌控她了。李思寥更高興了,因為不管怎樣都比在店裡省錢。只是如何跟女兒說呢?她的期望一再被打折扣,她會同意嗎?
只能拿佐佐木來壓她。我又以佐佐木名義給她發信,說自己覺得在家裡辦比在店裡辦更地道,這個時代,什麼一進入生意運作,都有商業色彩了,不地道,喜歡民俗,自己辦才是真正民俗的。
女兒照例要抗拒,但最後又屈服了。我很奇怪她怎麼這麼容易對佐佐木屈服?這麼一想,就覺得她對我,簡直是太不順了。孝順孝順,也許她有「孝」,但是沒有「順」。我畢竟不是她的男朋友,我只是她的父親。父親就該承受這樣的命運。從她出生,我為她付出了多少?到如今卻不如她男朋友,看她興高采烈要奔他而去的樣子。做父母的都是這樣,只有付出,沒有得到。即使「孝」,其實也只是外表好看的皮襖,他們這代孩子,更是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