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華背後 第22章 第八章 (3)
    「我不想等了!」億億說完這句話,便撲進水裡,腳下水花飛濺,她游過來了。

    這就是億億,如果她像所有的女孩那樣,徜徉在岸邊等船,注重自己完美的形象,那她就不是莫億億了,也不可能令卓童難以忘懷。他們不羈和狂野的一面是那麼契合。你不覺得我不務正業嗎?有一次卓童這樣問她。她說,什麼是正業?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就是正業嗎?可是我並不是什麼總經理,我什麼也不是。我知道,我承認我開始看上你是因為你有錢,有能力,可是現在我真的喜歡你,只要餓不死我們就在一起。

    說時遲,那時快,卓童也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向億億游去。

    觀眾並不只凌曉丹一個人,「狗仔隊」及時趕到了這裡,若干個大炮一樣的鏡頭在碧波上掃來掃去,溪流島上,退役歌手那失控的歌喉,咿咿啊啊的詠歎穿越密林,在水上盤旋、飄蕩,卻不知人在何方。卓童和億億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曉丹多麼希望有天力阻止他們,但他們還是在水中相遇相擁,並且緊緊地抱住對方。

    此情此景,像刀子一樣刺痛了曉丹的心。這種在日本電視劇裡才可能出現的動人場面,舞台是她提供的,並且熱辣辣地呈現在她面前,命運為什麼要這樣捉弄她?

    她知道明天報紙的娛樂版將怎樣渲染這件事,卓童的光輝形象和小檔案將一覽無餘地出現在報端。就在這一分鐘裡,曉丹決定跟億億摽上了,似乎結果怎麼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輸,她的人生字典裡還沒有過輸字。

    但是她決定放棄和卓童合作的項目,至少不能把他留在島上,因為他的狐朋狗友,那些所謂的歌唱家、音樂家、畫家、作家將慢慢地吃光投資,吃垮項目,最終一哄而散。而這一切都將籠罩在溫情的友誼的煙霧中。

    卓童從來也看不清這一點,他拿他們當朋友,他們拿他當大頭,是來打秋風吃大戶的,他們只是他的吃客而已,就這麼簡單。

    就像眼前的莫億億,她對卓童的瞭解還不及她的百分之一,就開始大演特演言情劇了。愛情沒那麼簡單,她愛他什麼?無非愛上他花錢的衝勁和他頭頂上的光環罷了。

    莫眉一直以為,黃文洋跟那個又黑又瘦的女人肯定過不長,以她當年的條件與芳華都沒有留住黃文洋的心,何況黑瘦女人平庸的姿色。而且這個女人也沒有為他生個一兒半女,這都是長不了的跡象。甚至莫眉潛意識裡還覺得黃文洋總有一天會後悔,後悔當年背叛了她,那她還能接受他嗎?這還成了一個問題。可他們卻一直過下來了,似乎還過得不錯,他們請億億吃了頓飯,億億說他們挺夫唱婦隨的。

    這使她的心情有點訕訕的,有一種自討沒趣的沒趣。尤其媒體還說她身邊鮮有男士出沒,這很傷她的自尊心。

    可是她分明知道自己並不差,那些在她眼裡很不怎麼樣的女人也不乏裙下之臣,她的形單影隻連她自己都覺得不正常。不過中國男人的品位你是不用指望的,他們喜歡的是十八歲嘎崩脆,成熟女人在他們眼裡屁也不如。

    她曾把這種內心的孤寂寫信告訴彭樹,彭樹在他的回信裡隻字未提對這類問題的看法,更沒有讚美她,他從來沒在信中讚美過她,可他寫了很多信。他只是這樣寫道:天鵝是一夫一妻制,找不到另一隻天鵝的天鵝也只好變成鴨子。這真是一句耐人尋味的話。那麼她目前還是一隻天鵝嘍,如果這樣理解便是無與倫比的讚美。

    她有點喜歡他了。

    她當然明白他為什麼給她寫那麼多信,至少說明他缺乏知音,她又何嘗不是呢?!而且也沒有什麼企業家、銀行家等著跟她手拉手,真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麼。

    三個月一晃而過,彭樹回來之後,只給她打了一個電話,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這使莫眉有點糊塗了。或許是真的不合適,他們的兒女在談情說愛,他的前妻又是一個那麼專橫跋扈的女人,並且沒有再婚。天下半老的男男女女多著呢,為什麼他們倆非要往一塊擠?就算他們認準對方是一隻天鵝,但迫於這麼深重的天然屏障,如果不想跟野鴨子配對兒,也只好自己呆著了。

    在這個世界上,誰紅,誰唱主角,都是沒有先兆的。

    彭樹多年來潛心研究的那個既不暢銷、也不合群的日本作家,突然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幾乎一夜之間,他開始在日本走紅,隨即影響到中國大陸。大陸的跟風是出了名的,群眾從來不問青紅皂白,都在等別人幹什麼自己就幹什麼。彭樹翻譯的著作便被一印再印,反覆印刷,仍舊排名在暢銷書榜首。

    而且彭樹也成為研究這個作家風格和特色的權威性學者、專家。他被請到大學去開講座,報紙上登他的專訪,電視台也沒放過他,不僅對他進行了專題介紹,而且還讓他朗讀了這個作家最具特色的作品片段。

    感謝現代媒體不可一世的傳播性,彭樹一下子成了名人。而他儒雅的氣質和風度,迷倒了一批情感尚無著落的老女人。她們不像那些小女孩,眼睛只盯著大款,經過大風大浪的洗禮,她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傳說,彭樹喜歡去天香樓吃杭州菜,所以小小的一個風味餐館,隔三差五就會有一兩個相貌端莊、穿戴素雅的成熟女性獨坐寒窗,或許想與他不期而遇,也未可知。

    天香樓真該改作憐香樓才對。

    一天,莫眉突然接到彭樹的一個電話,約她一塊吃晚飯。她百思不得其解,這個人沒出名的時候都不來約會她,好容易出了名,那還不是來不及的十八歲嘎崩脆,怎麼會約她吃飯呢?可能是講兒女的事,她要是自作多情,那就太可笑了。

    「不是去天香樓吧?」她想跟他開個玩笑。

    「無聊。」

    「大器晚成是什麼滋味?」

    「莫眉,我們不要說這些,晚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那時她覺得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會發生,但她仍舊希望給他留下天鵝的印象,哪怕是一隻不再年輕婀娜的天鵝。她下班回家後洗了澡,化了點淡妝,穿上了那件黑色凡迪的裙子,但是臨出門前她還是脫下來了,因為看上去實在太隆重,也有點獨上天香樓的意思。她換了一身看上去十分樸素的衣服,人也隨意了很多。又抽了一張紙巾,把口紅抿得若有若無,這才比較踏實地出了門。

    拾級而上,步入挑高的玄關,銀粉木牆一直延伸至二樓懸空的雲台。人過處,地燈映射下的人影飛浮在雲台上,這便是著名的雲台飛天日本料理。

    這裡不僅有美味的海膽和三文魚子,輕薄的烤牛肉也是入口即化,最重要的是這裡有懷石料理,相當於中國的御膳,不僅講究食品的新鮮和真材實料,而且巧手巧思,高潮迭起。所以有人說,最貴的餐廳不是充斥鮑魚燕窩的粵菜館,而是首屈一指的雲台飛天。

    很多人沒吃過雲台飛天,但都知道它貴,吃魚生就跟吃自己的肉似的。

    彭樹訂的房間別緻優雅,配上時隱時現的日本音樂,有一種天上人間的感覺。莫眉進來時,彭樹已經在那裡等她了,他神情泰然,面帶微笑。成功可以改變人的相貌、氣質,莫眉覺得以前彭樹好像沒有這麼順眼。

    莫眉坐下來便小聲道:「發了財也不要這樣子好不好?」

    「那發財還有什麼意義?」

    「我們跟他們到底不是同代人,我指的是卓童和億億他們。」

    「我們有我們喜歡的情調嘛。」

    埋怨歸埋怨,莫眉心裡還是很受用的,畢竟這說明彭樹很重視她。

    清酒和圖案精緻美麗的經典的日本壽司被穿和服的小姐捧了上來,莫眉只覺得色彩斑斕,眼花繚亂。她望著彭樹,「還是先說正經事吧,否則我吃不下這麼貴的飯。」

    「也沒有什麼,我想正式約會你。」

    「別拿我解悶了,你在日本給我寫了那麼多信,回來都沒有正式約會我,現在,你已是海闊天空,怎麼可能呢?」

    「名利於我如浮雲。要說有什麼好處,那就是給了我自信。」

    「什麼意思?」

    「我承認我對你一直有好感,但我需要一個機會,如果我沒有今天,那我至今什麼也不會說。在我看來,愛情只屬於粉黛煙雲的青澀年華,可是我們都錯過了。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沒有名利,我怎麼敢妄談愛情,那不是太可笑了嗎?何況你在我心中是極有品位和表演才華的女性。」

    莫眉如同聽到天籟之音,未飲先醉,想不到遲來的愛情還會這麼美,她的雙頰飄起少有的紅潤。但她仍小聲地說道:「真是這樣嗎?我沒那麼容易相信。」然而她的神情,分明已深信不疑。

    「我也不相信,我不相信會認識你,不相信你會給我回信,更不相信我終於有了向你表白的勇氣。」彭樹今天穿得很正式,做工考究的西裝,八百元錢買一條領帶好像不應該是他這個年紀的人所為,但他彷彿回到了年輕時代。

    他說的是實話,他喜歡莫眉,同時又是最懂得欣賞莫眉的人。他覺得她在舞台上是活生生的生活中的人,而在生活中她卻有著超凡脫俗的氣質,令人遙不可及。對她的愛始終折磨著他,畢竟他已不是有愛飲水飽的青瓜蛋子,愛情又豈能靠寫信來維繫?!那不是空心歲月而是一個個實心的日子,它需要物質基礎,需要錢,需要感覺和情調,也需要一些虛幻的東西做調劑,一句話,愛情是奢侈品,以他清貧的生活現狀,他不敢碰。

    即便是莫眉願意接受又怎麼樣?這對她不公平,憑什麼人家要來照顧你的起居飲食?你能給別人帶來什麼?

    如果你買不起玫瑰花,就不要埋怨女人一天比一天勢利、俗氣。

    所以,他從日本回來之後,平息了內心的衝動。他決定永遠不去打擾莫眉,這樣不是挺好嗎?有時相愛不如懷念,彼此心中都隱隱綽綽的有點什麼,但誰都不去說破它,只是心靈相守。這可能就是中年人最經典的愛情了。

    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的境遇突然改變了。雖然他不是很有錢,但至少已經可以安排浪漫的夜晚,可以在雲台飛天請自己心儀的女人吃飯。

    這真是一個令人難忘的夜晚,吃完飯以後,他們去了老歌夜總會,這種地方,莫眉不知道多少年沒來過了,彭樹也是一臉的茫然和陌生。可是他們都在努力尋找那種久違的浪漫情懷,這兒人不多,所有陳設都透著懷舊的氣息和成年的穩健,燈光被橙色的幕布隔著,不僅整個歌廳沉浸在朦朧的暖色調中,就連他們臉上的皮膚,也有了陶瓷一般深秋色彩的質地,濾掉了無限滄桑,只剩下完美的輪廓,宛如時光倒流。

    他們進去的時候,有一個中年人正在深情地大唱《長江之歌》,聲音洪亮而寂寞。

    接下來是冷場。這時,莫眉走了上去,她唱了一首《你的眼神》。

    像一陣細雨灑落我心底,

    那感覺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頭看著你,

    而你並不露痕跡。

    雖然不言不語,叫人難忘記,

    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麗,

    啊,有情天地,我滿心歡喜。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