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九六六年春節過後由雙山農場轉到了我樂嶺農場。這時我已經在眾多的勞改場所裡度過了八年多刑期。事實證明,在度過了頭一年難熬的勞改時光後,以後的日子也大致可用「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句老話來形容了。想想也真讓人嗟歎。苦難的時日在匆促中默默滑過,我想還與精神的麻痺有關,什麼也不去多想,思想懶惰得厲害,意識像冬眠般被深深地埋藏,精神活動更多是本能的反應,豬狗一般。與靈魂的枯萎成正比的是肉體的日漸強壯。如果硬要附會管教幹部「勞改富於成效」的宣稱,那麼這成效也只是體現於軀體而非思想。思想已幾近一個空殼,像一隻掏空了的葫蘆在水皮上飄飄悠悠。我們都成了地道農民,從外形到技藝都沒半點差池。在農業人口已佔絕對優勢的國度又增添我們這些變種的一群,真不知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從雙山農場轉我樂嶺農場,此時離我九年刑期屆滿尚不到十個月,就是說自由在即,我不明白已「臨秋未晚」了還有什麼轉移的必要。況且聽從我樂嶺轉來的犯人講那邊比這邊要「邪乎」得多。因此這最後一次轉場(後來證明並非最後一次)使我感到甚不情願。
後來我才聽說,這次轉場是整個勞改系統的一次「戰略性」大行動。隨著國際國內形勢的微妙變化,當局對聚集於京津要害地帶的******產生深深的憂慮,擔心在某個時候會生出什麼事端。於是將幾個農場的******一併轉移到偏遠的我樂嶺農場。這就出現了罕見的******大集聚局面。許多舊日難友在這裡重新聚首。這機會也是千載難逢的。我樂嶺位於河北與山西之接壤處,地勢起伏,滿眼是連綿的群山。時令尚為初春,山頂上的積雪還沒完全融化,遠遠望去像圍著一圈威嚴的白髮老人。據說我樂嶺原先是一個規模很小的勞改單位,營的編制,幾百畝土地。後來擴大為師的編制,數千畝土地,容納上千名犯人。有人說在中國發展最快的是勞改事業,相信此話不訛,遍佈全國的一個個本來很不起眼的勞改場所就好像揉進了酵母的麵團,眼見得就蓬蓬勃勃壯大。我樂嶺,這名字也是意味無窮。當地人將「我樂」發音為「窩樂」,無論是我樂還是窩樂體現的都是安樂的意思,天曉得將這麼一個不毛之地謂之為安樂窩是當地人以苦為樂的天性使然,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幽默,反正我知道對於我們這些被運送到這裡服刑的犯人而言,這名字實在是一種諷刺……
可以說在我總共二十二年之久的勞改生涯中我樂嶺農場是最不堪回首之處,以至每每回想除我樂嶺之外的其他勞改農場所便不由生出懷戀之情,想到在那裡的種種好處。比如在草廟子看守所沒有沉重的體力勞動,審訊期間沒有遭受肉刑;在清水塘農場相對寬鬆,還可以用筆提綱挈領記下一些事情;而「世外桃源」般的御花園自不必說,即使在犯人普遍反映勞動強度過高的興湖大場總還有能讓人喘口氣的時候。我樂嶺就不同,這裡所有的方面都可以用「邪乎」兩字來概括。這裡可以說是地獄中的地獄。在肉體與精神的雙重煎熬下我甚至突發奇想:希望時光能夠倒流,能再回到其他一些勞改場所。我所說我樂嶺不堪回首,其實更是難以回首,無法回首。因為在這期間我沒有在紙上留下一個字,一切只能憑借記憶。這使我感到恐懼,感到茫然無措。我總是依賴文字,認為白紙上的黑字如同釘在牆上的釘子,有釘子才能掛住許多東西,而有文字就能牽引出許多沉沉往事(如清水塘期間留下的大事記對未來的回憶就大有裨益,而在御花園期間留下的那本日記使後來的記憶更為清晰)。
到我樂嶺後我好像回到了人類的蠻荒時期,似乎人世間沒有發明出筆和紙。我要說明的是不留字跡並非是擔心所謂「一字入公門,十牛拉不出」,也並非是謹記犯人中流傳的:思想是氣體,語言是液體,文字是固體(由此可見白紙黑字最要命)。都不是。而是我樂嶺勞改當局嚴格禁止犯人進行一切「非正當」書寫(正當書寫界定為思想匯報,檢查材料及揭發材料)。家信屬正當與非正當之間的書寫,場方對每一封家信都要仔細審閱,不允許將農場的任何事情洩露出去。好像將「罪人改造成新人」也成了國家最高機密。開始我並不理解當局為何這般嚴格杜絕犯人的書寫,是後來從一位管教幹部嘴裡才弄清楚了原委:原來場方也和我們犯人一樣的信奉「文字是固體」,害怕犯人將發生在我樂嶺的「種種」記錄下來會給他們造成不利。說白了禁止書寫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封鎖消息。事實證明,採取這種手段確也達到了預期的目的,後來離開的犯人提到我樂嶺只是「邪乎啊邪乎」地叫苦,而對於「邪乎」種種卻大多回憶不起來,正如俗話說虱子多了不咬人,苦吃多了也記不得苦味兒。
我也是同樣,每當回想在我樂嶺的那段時光眼前就像堆著一團亂麻,往事像隱於濃霧裡,模糊不清。這令我十分地沮喪,難道所經歷的一切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無蹤?一切都好像根本沒有發生?我甚至痛恨自己當初何苦那麼乖乖地聽話,到後來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相當長的時間對我樂嶺的那段人生經歷望而卻步,我甚至想乾脆把那裡的一切完全從生活中(不是記憶中)勾了去,幸福的時光才值得懷戀,悲傷的日子只能給人帶來傷感——並由此產生出對自己生命的否定,生命便塗上一層灰濛濛的色調,記著又有何益?然而人真的是一種怪物,行進途中總要頻頻回首,總要執拗地記住什麼。忘卻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愛與歡樂不能,恨與苦難亦同樣。就是說,我樂嶺是不能令我釋懷的,永遠不能。那裡的人、那裡的事,以及那裡的景物都是我生命中的環節,令我難捨難棄。我的心理狀態又回到了入獄之初那種絞盡腦汁的回憶,不同的那時是被迫,而現在則是自覺自願。我合閉雙眼,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霧障,我試圖將霧障驅散,居然奏效。
霧氣像被風推動漸次從眼前飄逝,這時就展現出我樂嶺蒼涼粗糲的全貌,開始若隱若現,而後漸漸清晰,從上方鳥瞰,我樂嶺像一顆從中間剖開的鹹鴨蛋,蛋殼是環繞的青色山巒,蛋白是被白雪覆蓋著的農田,蛋黃則是被高牆電網圈住的灰黃色牢城。沒有聲音,靜靜的,死去一般,這影像初現時竟感到一絲陌生,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曾到過這個地方。然而這種意識只保留了片刻,我便陡然覺出眼前的一切是那樣的熟稔,豈止是熟稔,這裡是我的故地(被高牆電網圈圍的),是我的家園(被辛酸血淚浸泡的)。這時我的身體不由得劇烈地顫抖,如同遭受從覆雪原野上刮過來的冷冽寒風。思維也凝固了,駐足不前。我遭遇阻隔,不得通行,似乎已成「新人」的我不再被容許重踏禁區舊地,只能遠遠地張望,像個局外人。沮喪中我不由回想起曾教我篩時光的崔老,我堅信已作古的崔老曾給於我的啟迪不會作古,我思考如何活學活用,怎樣舉一反三。也就在這一刻奇跡出現了,眼前的我樂嶺開始退卻遠去,漸漸變成一個虛幻的背景,與此同時一張張面孔輪次顯現在這背景中,我一下子認出了他們,他們都是農場裡我所熟悉且有著種種「恩仇」的人。
這些形態不一,表情迥異的臉就像在空中飄飄搖搖的風箏,閃閃爍爍,生動異常。同樣在這一刻,通往我記憶的大門轟然打開,我覺得每一張面孔上都寫著相關的字(如同在清水塘記的大事記),一張臉就是一把開門的鑰匙,將我帶進業已在記憶中逝去的我樂嶺。往事歷歷在目了,一切就像發生在昨天。細想想也是順理成章的,我有過這樣的經驗,每當我見到一個熟人卻又一下子想不起名字時,我便趕緊在心裡默念百家姓: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要是該人姓韓,當默念到蔣秦韓楊時那個韓字便從中跳出,我就會記起他姓韓,以姓帶名,名字也大致能夠記起。有這種記憶方法「救駕」使我多次免除尷尬。而對於一張閃現於眼前的熟悉面孔,這面孔與之有關的一樁樁事情(事件)也就展現於眼前了,再舉一反三,也就不單單限於人的面孔。熟悉的環境與景物,如一棵小樹,一堵石牆,都能夠讓人觸景生情,見物憶舊,從而回憶起與此相關的諸多往事。這新發現令我興奮不已,我已經暢通無阻,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管教、難友),一個個熟悉的場所景物(監捨、山坡、堤壩、石牆),凡此種種就成了我通往禁區的通行證。儘管由此召喚回來的往事舊事有些凌亂殘缺,甚至時空倒置,但卻原生原態又原汁原味兒……
吳啟都——每次回憶我樂嶺,不知為什麼首先閃爍於眼前的總是吳啟都吳老師那張山羊臉。因為他是我母校K大的人?因為他的戀愛故事不同凡響已在我的記憶中紮下了根?還是他的美好姻緣最終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結局在我心中造成難以磨滅的衝擊?我說不清。而每當想到吳啟都我眼前又同時出現他的妻子齊韻琴和兒子小建國站在警戒線外向犯人隊凝望的情景。這種聯想應該說是必然的,就像我每次想到竹川眼前總會出現他的兒子小竹濤那般。屈指一數,我與吳啟都自一九六��年春在清水塘農場分別已整整六年了,我不知道這六年中間他轉了幾次場,都到了何處。只知道他是在這次******大遷徙行動中從京郊團河農場轉到了我樂嶺,比我早來半個月。
我一直這麼想,如果當局確實擔心******在京津周邊會給國家帶來危險,而對吳啟都的擔心卻完全是多餘的,「危險分子」中間不應該包括吳啟都,因為即使他有心給國家來點什麼「危險」,恐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不是說他的身體瘦削,而是說他的魂魄已離身而去,成了一具空殼。清水塘的難友送了他個外號叫「植物」,很是貼切。六年多過去,植物仍然還是植物,只是日見枯萎。見面我端詳了半天才認出他來,我呼了聲吳老師,他看著我,眼光空洞,好半天才對我點點頭,問句你是周老師?我說我是周文祥,也是K大的,不是老師是學生。我這麼介紹自己是為了幫助他進行回憶。他點點頭,似乎對上了號。我們就說起了話。從對話的過程,我驚奇地發現,吳啟都的魂魄並沒有完全出竅,而是在他的軀體中進進出出,進去時他說話尚為正常,離去時離奇的話語就猶同癡人說夢,這情狀讓人驚駭,又讓人匪夷所思:周文祥你從哪裡來的?雙山農場。
那裡好不好?挺好的。吳老師你從哪裡來?團河農場。
具體位置在哪裡?北京南郊,你知道有個叫南苑的地方嗎?不知道。
在清代南苑是皇家的狩獵場,地盤廣大,裡面飼養著許多麋鹿、山羊、兔子之類。每年春秋二季皇室成員和皇家的武士便在那裡舉行圍獵盛典,一試箭法。皇家狩獵,興師動眾,一干人馬,乘興而來,躍躍欲試;倦獵之後,不但要吃喝拉撒,還要「小憩」片刻,甚至「駐蹕」三天。因此在南苑的南面,又專門辟了一個「團河行宮」。除了設有「御廚」、「御寢」、「御廁」之類供皇上方便之外,宮前還有荷花魚池,四周遍植蒼松翠柏,環境幽雅,氣勢恢宏。
俱往矣,早年間的光景已不復存在。
誰說已不復存在?風景依然,我看得見的。
吳老師能看得見百年之前的景象?嗯,別人看不見,我看得見的。你不信?難以置信。我這麼說時已發現他的眼又變得空洞無物了。
你應該相信的。我這人從來不說謊。在別人眼裡團河是片莊稼地,可在我眼裡是個遊樂園。吳老師別說了。
幹嗎不讓我說實話?團河的確是塊風水寶地呢,否則皇家會相中它?那一年隊長讓我走,我不走。我說要我走,我就死。死了埋在這裡子孫後代都沾光。
別說了吳老師。
(後來我與也是從團河來的解若愚說起吳啟都,解說吳說的讓他走他不走的話屬實,農場當局見吳整天癡癡迷迷的曾打算讓他保外就醫,吳知道後一反常態地與當局對抗,堅決不從,嘴裡整天吆:這裡好,我不去,這兒好,我哪兒都不去。保外就醫的事就作罷。)袁光——袁光就是K大的袁書記,在K大時我並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後來他被打成右派從批判他的大字報上知道的。來我樂嶺的頭一天在監捨裡看見他我幾乎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刻我神不守舍,竟脫口叫了聲「袁書記」。旁邊的一個人聽見哼聲說書記個鳥哩,右派勞改犯,還是個頑固的。我沒有理睬,袁也沒有理會,他看了我一眼,無言地點點頭。我看出他認出了我。世事滄桑,彼此的外貌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乍見面竟然不能認出,也真是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