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季Ⅱ 第29章 成長進行時 (6)
    以前,樟槐寨裡家家戶戶都姓江。後來在戰爭那幾年陸陸續續有一些人搬來這裡躲避戰亂,這裡已經是雜姓的鄉村了。樟槐寨裡每家每戶門前都掛著大紅燈籠寫著自家姓氏,每家每戶的天井都有挖一口水井,大戶人家的屋子前面通常還有一方淺淺的池塘。

    雖說樟槐早已沒有了成林的樟木、槐木,可說也奇怪,每年夏天都有這麼一個夜晚,濃郁的香樟氣味和槐花的香味不知從哪裡闖出來,飄逸著籠罩著整個寨子,鑽進每家每戶的窗門,闖進房間溜進被窩刺激著每個人的鼻孔。老人們都說,女人聞到這種氣味整個身體就軟了一半啦,她們心底的水性都被香味激蕩起來了,她們開始浪蕩了。

    老人說樟槐香散發的夜晚,女人要把鼻孔捂住,用棉花蘸白酒把鼻孔塞得死死的,不然她們就一輩子想著偷漢子想著紅杏出牆。

    寨裡的人虔誠地相信,他們居住的地方舉頭三尺有神明,是一塊充滿神秘與福氣的土地。

    五年前麥蓉第一次踏進我們教室的時候,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無袖的連衣裙。一雙****被緊身的裙子襯得堅挺而且豐滿。染過色、燙過的頭發被盤了起來,腰間束著一根黑色的絲帶,修長的腿上穿著絲襪,腳上穿著一雙鞋跟並不高的高跟鞋,卻把她原本就高的身材給拔得更高了。

    上課的時候我趴在桌子上看著麥蓉踩著高跟鞋的步點款款地走上講台,她講課時嗓音很溫柔,每一個字都舒服地流進耳朵。她走到我的座位旁的時候,我就坐直了起來,一雙眼目不轉睛地望向她的臉。她光潤的臉頰上有一雙迷人的眼睛,對學生微笑的時候總是瞇成一條線,清澈如水。

    深夜是靈魂不安的黑色旋渦。那個黑色的旋渦攪拌著人性,讓靈魂不斷往深處墮落,就像火苗頓時熱烈燃燒,釋放出無窮無盡的激情與生命。我在深夜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麥蓉在上課時抿著嘴巴的笑容,幻想她那雙豐滿的乳房以及她的裸體。

    有一次放學後麥蓉在辦公室裡批改作業到很晚,我打完球經過辦公室要去自行車棚的時候,看見她正准備鎖門,她向我招了招手,叫我幫忙把她手上的一大摞作業本拿一下。鎖好門之後,我推著自行車,跟她一起走路回家。

    那天傍晚,我抬起頭望見夕陽正在用雲彩調色去渲染整個蔚藍的天空,橘紅色的余暉照耀在樟槐寨裡那條光滑的石板路上,反射出迷人的金色光芒。

    快到宿捨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站在那根歪歪斜斜的電線桿下。電線桿上昏黃的燈光籠罩在她的身上,麥蓉回過頭有點失落地跟我說:“我在這邊一個朋友也沒有。你願不願意當我唯一的朋友?”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在光下閃著淚。

    我突然間有些反應不過來,猶豫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忽然向我走來,抱著我就哭了。

    眼淚滴在手背上,在我心田的鴻溝裡流出一條溫暖的河流。我措手不及。我想到她是我的老師時,我的心就充滿了無盡的罪惡感和羞恥感。麥蓉是我的老師,不是我的同學。老師和學生不應該相愛。這種愛情像被泡沫網套捆綁住的玫瑰花,它試圖掙脫網套放肆地開到荼蘼。這種矛盾的痛苦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著我,使我每天每夜不停地譴責自己。

    第一次跟麥蓉接吻的時候,樟槐鄉濃郁的香氣一層又一層地激蕩。窗外面的金鳳樹上蟬不斷地鳴叫著,燥熱的天氣使我在吻著她的時候不得不用力地喘氣,溫潤的嘴唇緊貼著我的每一寸肌膚。我吻著她,不知怎的吻著吻著就哭了。起初我只是低聲地嗚咽,可後來越哭越傷心,撕心裂肺地放聲痛哭,心底那些沉積的積郁就像猛烈的洪水一樣泛濫。麥蓉將我緊緊地擁在懷裡,樟槐鄉裡樟樹和槐樹的香氣挑起了無盡的性欲,那一天晚上我跟麥蓉瘋狂地做愛。

    瞎子先生

    瞎子先生叫江范生,是樟槐裡的一個有故事的老人。

    他住在石板路和頌祖巷的交界地方,一間普普通通的“四點金”民居裡。江范生三歲的時候害過一場大病,病好之後他的眼球上就像糊上了一層白色的窗紙,那眼翳就把射進眼睛的光線擋住了,從此他就再也看不到了。後來他被他母親送去鄉裡一位算命老人那學卜卦,算命老人死後他繼承了他的衣缽,成為一名算命先生。

    江范生在給人算命的時候會念出天宮一百單八將的封號,他會背出一整本《易經》,他還分得清鄉裡誰的輩分高誰的輩分低,誰的曾祖父跟誰的曾祖父曾經是拜把子兄弟。

    所以樟槐裡的人都把他當成村寨裡的活神仙。他說的話跟毛主席一樣是權威。

    幾個坐在頌祖巷巷口的古榕下乘涼的老人在爭論這棵樹到底活了多少歲,江范生說它四百歲,他們就都閉嘴了,也沒人敢說它四百零一歲或者三百九十九歲了。

    很多年以前,那時瞎子先生正紅著。

    他們說瞎子先生的卦算得准,把他們一條一條命都活生生給算出來了。他可以算出誰家的窗口正對著誰家的大門,誰家的廚房沒有開窗,誰家去年掃墓的時候沒有供豬肉。總之,只要你說出你的生辰八字,瞎子先生就能把所有一切都卜出來。

    瞎子先生卜卦的地方就在他的家裡。一進大門,客廳的中央放著一個神壇,神壇上供奉著觀音娘娘,面容莊嚴而慈悲,手掌上托著一個花瓶,花瓶裡插著柳條,腳下踩著兩條鯉魚,鯉魚旁邊還放著一個竹籃,栩栩如生。那尊青玉色陶瓷塑像被罩在一個四四方方的玻璃罩裡面,觀音娘娘的左右各放著一個龍鳳圖案的彩色花瓶,花瓶裡插著幾枝萬年青。觀音娘娘神像的前方擺有香案和燭台,還有一盞銅油燈。神台被一床大紅圍裙圍起來,圍裙上用金絲銀絲繡著福祿壽三翁的像,像的頂頭還刺有“合眾平安”四個碗口大的凸金字。

    一進客廳,最醒目的是放在右手邊漆成紅色的功德箱。箱子很大,脫了油漆的箱面上用黃油漆寫著“功德圓滿”四個小字。功德箱的口特別大,一下就可以吞進去很多張人民幣。

    客廳右邊房間的門上掛著一襲花布簾,江范生就年復一年地坐在裡面的一張靠背籐椅上,給各式各樣不同的人卜卦算命。

    算命的人一進門就要跪拜觀音,求簽後就要往功德箱裡添香油錢。然後才可以進入到瞎子先生的房間請他為自己解簽、算命。算完命就要用紅紙包錢放在先生的案前。

    瞎子先生不知道在那間老房子裡給多少老人、小孩、大人算過命,可說也奇怪,江范生給那麼多人算過命,可他終究算不了自家人的命數。

    “她是我的老師。”

    五年前我平靜地跟那個女人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狠狠地扇了我一個嘴巴,我的臉上頓時泛起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可是我仍舊面無表情。

    “我要跟她在一起,你高興也好不高興也罷我就是要跟她在一起。”我說得很淡,眼睛盯著她的臉。那個女人的手舉在半空中顫抖著,眼淚滑落下來,混淆了她塗抹在臉上的胭脂,白色的粉水讓她更顯得粗鄙。

    我才不會為眼前的一幕動容,心裡有了未曾有過的報復的快感。我拿起香煙抽了起來,把煙氣吐在她臉上。像那個男人一樣,他也曾在我的面前夾著香煙這樣抽,而且還把混合了他口臭和煙的濃烈氣味吐在我的臉上。

    猛烈的狂風暴雨一陣陣無情地襲擊,一陣陣地讓心口發疼。

    他從床頭的褲袋裡摸了兩張二十塊丟給我,“趕快走。”那個被我們稱為校長的老男人赤身裸體地和我媽在床上抱在一起。他們在做愛。母親干癟而且油膩的胴體躺在床上,校長那肥胖得發腫的身體露出一層層膘,他丑惡的嘴臉跟那個女人靠在一起。那個女人賣給了他。她是我母親。不,她不是我母親。在床上那個****的女人她不是我的母親。“阿爸走了你就在家裡偷人!我要告訴爺爺去!”我對著那個女人大喊大叫,然後一邊在無法自制地喃喃自語:“爺爺走了,他被她趕走了,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我的耳朵又開始嗡嗡地響了,我眼前的物象好像被攪拌了一千一萬次,又重新浮現起那一幕幕場景。爸爸踢死了爺爺的情婦,他的聲音凶殘而且無情地回響——

    “放過你?哼,你這個臭婊子,那個老男人到底給了你多少錢!你他媽的今天要是不說我就把你活活給踢死。”

    ……爸爸被警察帶走了,手銬拷住他雙手的時候,我抱住她的腿對她說:“媽你求他們不要捉阿爸、不要捉阿爸……”她坐在廚房的角落傷心地啜泣,一句話也沒有說。“媽,阿爸沒了阿爸沒了沒了沒了沒了……”

    後來她把氣出在爺爺身上:“你這個老不死的、老不害臊的要死了還去偷女人,你兒子被警察捉走你要我們怎麼活!”

    ……是她把爺爺趕出家去的,那時他呆滯地站在門口,蒼白而干裂的嘴唇一直發抖,白色的眼翳把他的眼睛糊上厚厚的一層,就像在等待上天的審判一樣。“你給我滾出這個家去,不要再回來了!”母親像一頭發了瘋的母獅子,她把香案上的東西通通都抄掉,觀音像和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每一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就凶猛地像要撲向獵物,“牧誠,你出來,去房間裡把他的東西通通都給清掉!”母親氣喘吁吁地從床底下把一箱一箱的衣物拉出來,一箱一箱地打開,一箱一箱地倒在地上。我把爺爺的舊衣服從舊衣櫥裡翻出來,灰舊的衣物散落了一地,揚起了滿屋子的灰塵。就在一個漆著桐油漆的小木箱裡,那散發著樟腦氣味的角落藏著一團用紅絲布包裹住的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團有拳頭大小、硬邦邦的東西,紅絲布一層層地打開之後露出了一個老銅鍾。鍾面沒有精致的龍鳳紋理也沒有明亮的光澤,盡布滿了銅�蛂A鍾錘上纏滿了蜘蛛絲。打開布的時候,看到銅鍾的時候,我的心像被一股來自遠古的力量震懾住,銅鍾在我的手裡散發著一股極其沉重而且莊嚴的神秘感。而我霎時就像被一股來自鍾底的電流電到一樣,我把銅鍾用力地扔出門口,“當!……”狠狠地摔落在了石板路上。

    那鍾的聲音就像打雷的聲波沖擊著耳裡的鼓膜。沉重而尖銳刺耳的聲音像打開幽靈的城堡,釋放出深不見底的能量。爺爺站在那裡顫抖了一下,跪倒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去摸尋那口老銅鍾。

    “爺爺你走吧!阿母生氣了,你走吧,快點走吧,求你了。”

    爺爺他就走了。他佝僂的背影走了。他偷女人。父親說他把所有所有功德箱裡的錢都給了那個女人。父親說要她把錢交出來。父親說她不交出來的話就要狠狠地揍死她。父親真的踢死她了。她從胸腔裡噴出來的鮮血在紅磚上結成了血痂,還長出毛來了。母親說這樣的女人就該死。

    她在我面前嗚嗚地哭,我的頭腦脹得發痛,我聽見我自己沖著她說話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回響:“她是我的老師麥蓉,我要跟她在一起,你高興也好不高興也好我就是要跟她在一起,你哭,你只會哭,阿爸被捉走的時候你哭,你跟那男人上床被我捉到你也哭,現在你又哭,哭有什麼用,淚水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我和麥蓉的事讓整個樟槐鄉像被雷狠狠地擊了一下,轟隆隆就下起了傾盆大暴雨。

    那天寨長帶領著一班老頭子圍住寨門口,他們撐著黑色的雨傘,像一根根高大的石柱矗立在寨門口,寨長站在中間。帽子上的雨水沿著他黝黑的臉頰垂了下來,就像淙淙的小溪長流過黑土地,把他臉上的像支離破碎的溝壑般的皺紋填補一樣。他兩根花白的眉毛幾乎豎了起來,對著我罵道:“你這個兔崽把我們樟槐列祖列宗的臉面都丟光了!”他另一只手拄著拐杖,像一只無頭蒼蠅一樣趕著我們,“你們滾!滾!”

    那根拐杖就像一把手槍一樣對著我,用力地在我的心口上開了一槍。

    “江牧誠,走,走啊。”麥蓉拉扯著我的衣襟,我緊緊地握住了麥蓉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那天雨下得特別大,嘈雜的聲音混合了雨水灌入耳朵,我的心冰冷得像凍結了一樣,但我聽見它在顫抖,它在凍結地燃燒著。我像發了瘋一樣地對著深不見底的寨門以及那一根根高大冷漠的石柱大喊,喊得眼淚直流,聲音撕心裂肺。

    夏如意

    夏如意家就是樟槐鄉裡的一外姓人家。她和她的父親夏大銘是第一戶流落到樟槐來的人家,那時候樟槐人還很排斥外姓人,他們住了下來之後基本上和鄉裡的江姓人沒什麼來往,所以夏如意長到了三十歲還沒出嫁。

    夏如意長得倒也不算丑,就是常年跟隨父親下地干活,皮膚黝黑了一點身材體格強壯了一點,遮住臉蛋就是一男人的模樣。說起話來粗裡粗氣,從她的嘴巴裡奔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好像要把人釘死似的。

    夏如意三十歲那年獨自一人偷偷去算命,瞎子先生那時候已經年過半百,青絲微霜了。

    夏如意見到瞎子先生就把手伸到他跟前,攤開手掌就說:“先生,您幫我算算我啥時候才能嫁個好郎君?”

    先生也莊重伸出雙手,四指扶起夏如意的手背,拇指按住她的手心,揉了又揉,摸了又摸,好像揉摸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夏如意也沒不好意思,就讓瞎子先生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手背、手心、手指頭。那雙手像夏天裡開出的白荷的花瓣一樣碩大且布滿紋理,手心如溫熱的燒餅,粗糙卻富有彈性,充滿了生命的質感。

    “先生,怎麼樣?”夏如意試探著問了一句。

    “嗯——”瞎子先生深沉地皺了皺眉頭,最後舒了一口氣,像道破天機一本正經地對眼前這位看不見的老姑娘說道,“哎,恐怕一輩子孤老命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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