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他們說,感情這樣東西,不是人們硬逼可以逼出來的。只是你們自己要珍惜。我甚至都覺得後悔沒有抓住那個機會,我的全部生活就此改變了。然後我笑了,那個笑不是為了掩飾什麼心事而牽扯出的僵硬笑容,而是一個釋然的笑。
我的心依然很痛,我看清了事實。我不是非他不可,可是他永遠是那個唯一的存在。
王茹和李予的一切才剛剛開始,會發生什麼,會有什麼結局,我們都還不知道。
後來王茹在一次超市老闆去進貨的時候搭著他的車到了小城外面。這大概是她第一次外出吧,她的第一次外出就沒有了下文,因為她沒有跟隨著超市老闆回到小城裡。超市老闆兩周進一次貨,下次出去,也是兩周以後了。王茹也沒錢,只是一個小女孩兒,能幹些什麼呢?
超市老闆說,王茹她大概是故意留在那邊的吧,她早就跟我說過,如果時間到了就讓我自己回來。我也就沒多想,就那麼回來了。
實際上大家都是焦急的,我也是,王茹的父母也是,還有李予也是。李予大概是最害怕王茹出事的吧,他幾乎天天都會來問我,老師,王茹她回來了沒有?
我每次都會告訴他沒有,幾天後我甚至都不說話,李予他就會離開,低著頭離開。
李予其實並不是一個壞人,他的確是愛王茹的。這樣的愛其實並不畸形,也並不可恥。可是大家都把這種愛當成是不應該產生的惡毒的幼苗,所以要把它們扼殺在搖籃裡。我覺得這是多麼不應該的事情。誰都有過這樣一段日子吧,看著自己心愛的男生女生,對於身邊的人不管不顧,這是多麼美好的感覺啊。只是長大之後,他們都忘了,好了傷疤忘了疼這樣的,開始教訓自己的孩子,這是多麼不應該呢。其實我是希望李予站出來,像個男子漢一樣去尋找王茹。可是他不能,因為他還有他的父母,他還有我們。這個小城無法容許一個人的消失,更何況是兩個,所以最好的辦法只是安靜地等待,在這裡等待著王茹的歸來。
王茹是幾天後走回來的,幾十里路吧,回來的時候是如釋重負的表情。她沒有迷路,是因為這小城只有一條進出的路。她沒有說自己去幹了什麼,也沒有說自己是怎麼了,這幾天發生了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走到李予面前,輕輕吻了他的臉頰。李予原本是想要發火的,可是他卻沒有,因為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吻驚得發了愣。
王茹在他耳邊說,別擔心,我不是回來了嗎,我不是好端端的在你面前了嗎?
然後是長久的無言。
李予和王茹都是堅強的人,他們沒有相擁而泣,只是牽起了對方的手。在我的眼裡,那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大家都沒有追究王茹是去做了什麼,好似也沒有人想要知道。因為王茹向來是個好孩子,如果她想說那就說吧,不想說,那也沒有人因為她的隱瞞而生氣。
第二天,王茹是一下課就到了我的辦公室,對我說,老師,你說我和李予該怎麼辦呢?
我說,你們倆不是好好的,就這樣不就好了?
王茹搖了搖頭,她說,我聽了你的故事,看了小說中的故事,我知道,我和李予之間有一些東西是無法填補的。這愛情,並非不允許,可是它發展得偏離了軌道。當我發現我無法靜下心來想任何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愛上了。可是愛上了又如何呢?人和人之間是有差距的,差距啊,那是我們誰都無法跨越的。
我說,我現在是很後悔當初放棄了季可的。他是那麼優秀的一個人啊,卻為了我的夢想遠走他鄉。你和我不一樣,你是一個優秀的人。你或許不會為李予做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可是你無法磨滅的,是你自己的心。做人只要追求一點就好了,問心無愧。
王茹她說,嗯,問心無愧。然後走出了辦公室。
我其實是有那麼一點心慌的,我自己都沒有做到問心無愧。當初的不告而別一直壓在我的心頭。如果現在的我看到季可會怎樣呢,我也不知道。也沒有很多年沒見吧,可是講自己和他那段共同的歷史卻已經顯得那麼生疏,每個細節都不是那麼清晰就可以想起來的,要努力從腦海中挖掘出來。
但是沒有忘記。
我沒有忘記他曾經在我身邊為我解釋一道道題目,也沒有忘記他為我買我最喜歡的麒麟奶茶,更不會忘記他在我臉頰上落下的吻。我下意識摸了摸臉頰,感覺那片地方還在滾燙滾燙著。
有一個聲音像是在說,你還是喜歡著他的吧。
是的,我還喜歡著。不過那又如何,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他也還是恨我的吧。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很是平靜,我常常看到王茹和李予在辦公室窗前的地方一起看書、一起做題。王茹像是成熟了很多,來找我的時候不會臉紅了。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只是缺少了這個年級應有的稚嫩。我很想知道她在離開的這幾天裡做了些什麼。我覺得她做了一件大事,可以讓她瞬間成長的大事。
王茹偶爾還會來找我,她會說說她和李予之間的感情。我也不會告訴她什麼辦法,只是當一個安靜的旁觀者。我在感情方面不是勝者,甚至輸得很慘。
而王茹做的事情在很久之後揭秘了。
那一天我在學校上完課後準備回到張婆婆那裡。我還沒有自己的房子,所以依然住在張婆婆的小屋中。我走在路上的時候,忽然有一雙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還以為是哪個學生在和我開玩笑呢,說了句,誰啊,就掙脫了他的手,然後轉頭看身後的人。一瞬間,就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吧,季可他,怎麼會出現在我的眼前呢?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我也不知道該問什麼,太多的話都哽咽在喉嚨口。
他的手撫摸著我的臉,說:「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我很好。然後我問他,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他笑了笑,然後指指他身後一棵樹,說:「王茹告訴我的啊!」那棵樹後面冒出了幾個腦袋,王茹的、李予的,還有班上的其他學生。
王茹做了個鬼臉,她說:「那幾天我去了上海,找到了你說的那位季可。說實話真的是很難找到這個人啊,幸好他還在復旦大學,不然我都不知道去哪裡找呢!」
季可笑了,他說:「對嘛,好不容易有你的消息,我當然是要來看你一次的!」然後他佯裝開始生氣,「你當時就這麼一聲不吭跑出來,不知道去了哪裡,害得我和你父母都急死了。你就來這麼個地方,還神神秘秘的,真是受不了。」
「喂……我也不是算跑來這裡的啊,我只是……偶爾路過就住下來了嘛!」我在反駁,卻像是在強詞奪理。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說:「你的夢想不是要去海邊嗎?不是要有梧桐樹嗎?不是要有古色古香的街道嗎?」
我低下頭。這些夢想啊,早就離我遠去了。現在這麼平靜安穩的生活也不是那時候的自己可以想像的。這樣的生活,很是舒服的呢!
他再也沒有說什麼,拉我上了一輛車,載我到了某個地方。我是那麼信任他,就在車上睡著了。
我是怎麼離開的這個小城的?我也不記得了。我只記得,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到達了一個有梧桐樹、有海的地方。
季可出現在我眼前,他說:「為了你這個夢想我可努力了好久哦,你要獎勵我。」
我說:「嗯,怎麼獎勵呢?」
他說:「這樣吧,給我一個吻。」
我在床上坐起來,臉湊近他,湊得很近,然後說,才不要!
他也不管,就兀自給我一個綿長的吻。
然後是兩個人手牽著手跑到了民政局領了結婚證,然後回到家鄉辦了喜宴,順理成章地在了一起,誰都沒有怨言吧!
別忘了還有我的小城。我的確是忘記了它有一段時間,可是後來,大概過了很久吧,我收到了王茹的信。她在信中說,她會在十六歲的時候和李予訂婚,然後在他們都滿足法定結婚年齡之後再結婚。
我看到這封信,我做完一桌美味的菜,季可從他實習的公司回到家中。他聞著一股香味,然後輕輕走過來。我看到他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對我說:「王茹的。」
我打開那信,事實上我是猜得到他們的結局的,就和我們的生活一樣的寧靜安詳。
是季可帶著我一起回到小城的。我終於有時間得以和王茹和李予他們說說話、聊聊天。季可說他還有事就先回去了,等到王茹十六歲生日再回來。
我覺得生活又恢復到以前,我又回到學校,一天上幾節課。我依然可以看到王茹和李予在窗邊的地方約會,依然可以聽到他們嬉戲打鬧的聲音,時光就像是倒退了回去。
直到那一天真真實實地來到我們眼前。王茹穿上了美麗的婚紗,李予穿上了筆挺的西裝,他們站在小城唯一的教堂裡,張婆婆為他們主持著訂婚禮。
我忽然開始淚流滿面。我想起了那時收留我的張婆婆,想起了那時幫我找到季可的王茹,想起了那時還是非常害羞的李予,還有很多很多,這個小城裡的故事,我都來不及想了。季可為我擦掉眼淚,然後說,親愛的,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盲鍾
文/張堅
樟槐鄉還是樟槐鄉:巷子窄小得逼仄,兩旁的電線桿歪歪斜斜,路燈的燈罩�袘k得脫落了一大半,粗糙的石灰牆上依舊貼滿了各種醫治性病、皮膚病的私人診所廣告,往上看去,屋簷上的灰瓦瘋狂地長滿青蕨。
家還是那個家:牆上那個大掛鐘的指針好像走得有些步履蹣跚了。金色鐘面上的時針和分針重疊在一起。鐘擺像垂在絲下的蜘蛛被風吹來吹去一樣,時間就這樣被它們甩來甩去抽絲剝繭。綠色的落地窗早已脫了漆。斑駁的牆面上有些滲水,擠出幾片霉灰出來。
客廳中央那個神龕被蛛絲纏繞得像擺放了幾個世紀。神龕底下懸掛著祖母的遺像,那張遺像是祖母去世時,祖父請人按照著她的遺容描繪下來的。黑色的相框鑲嵌著一張過了幾十年的老照片,已經被滲水染上了一層又一層灰黑色的霉跡。歪歪扭扭的遺容裡透著一絲恐怖的死氣。
春天來到樟槐鄉的時候,天空用清水把整個村莊灑了一遍。空氣是潮濕而且黏稠的,摻和著發霉的氣味。眼前這一片景象讓記憶在潮濕的季節裡被浸透,如海綿一般膨脹。
這種陰暗而又死寂的氣味又讓我想起了那麼多發生在這個家裡的故事。故事裡的影像開始浮現——父親坐在石階上抽煙,母親坐在簷下不斷地剝豆,青豆的澀味和煙草的氣味凝結在一起,熟悉的氣味將回憶用力地拉扯,扯得生疼。
天空越來越沉,「嘩」的一聲就下雨了。雨水從窗簷不斷地潑進客廳的窗戶。
「怎麼還不去關窗……」她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迴響起來。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淅瀝瀝的雨聲中。
往客廳旁的房間望去,她還在臥室裡熟睡,以前每次傾盆大雨,她總會被雨聲吵醒,然後在房間裡對著我大吼大叫,那熟悉的聲音至今還在迴響,讓我的耳朵充滿了幻聽。
現在她已經熟睡得像死去一般。鼾聲響在臥房的四周,把牆上貼著的明星海報震得直抖。牆上還掛著那件白色絨毛外套,那件外套是幾年前我陪她在大戲院買的,是她唯一的一件大衣。純白色的絨毛已經被洗得失去了光澤,變得有點米黃色了。衣襟上有被煙蒂燙過的痕跡,還留下一個煤黑色的點。
我把裝有錢的信封放在客廳的茶几上,順便用煙灰缸把它壓住。然後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等到雨稍微有些停了就離開。
拿起靠在門口的濕雨傘,傘上的水沿著牆壁順流了下來,匯合成一條被污染過的白色小溪在淙淙流過。我走出門去,然後撐著雨傘走在午後無人的街道上,腳下的鞋子一下一下有力地踩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朵朵青色的水花。
樟槐
樟槐是在滄海桑田的一夜變遷之中留下了的一個文字記號。
幾世幾代以前,樟槐是一片樟樹和槐樹交錯蒼茫的樹林。那裡種滿了無數棵樟樹和槐樹,它們交合生長,在一片黃土地上撒下一張綠得密不透風的葉網。可是幾世幾代以後,走遍整個樟槐鄉,就連一片樟葉或者槐樹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樟槐其實也是一個古老的村寨。
寨門的上頭有一塊刻有「樟槐」二字的石匾額,寨裡頭有一條長長的石板路穿過整個村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的鞋履踩踏而過了,已經斑駁不堪。村落中間還橫著一條巷子叫頌祖巷,巷口有一株老態龍鍾的古榕,樹下有一間小廟宇供奉著土地神,巷尾坐落著村民的大祠堂,上面有一塊大石匾寫著蒼勁的四個字「江氏祠堂」。
樟槐到底有多大呢,從沒有人去丈量過。從寨門走到寨的盡頭那個湖再走回來要半天的時間,湖的周圍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稻田,再走過去就能看見海了。寨門前有一條柏油公路穿過。公路的對面是海前鎮的工業區,那裡也曾經是綠油油的一片稻田,後來樟槐的村委把田地賣給了鎮政府,鎮政府又把它們轉手賣給了那些來這裡投資的老闆,一畝三四十萬,從此廠房林立,一派繁榮。
樟槐的歷史有多長呢,也沒有人說得來。縣志上也沒有關於這個地方的詳細記載,族譜上關於樟槐本源的那一頁也被蛀蟲蛀掉了。鄉民們也不在意,他們的祖先就是祠堂裡那張畫像上神氣地正襟危坐的朝廷大官,他們的歷史就是頌祖巷口那棵榕樹的年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