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季Ⅱ 第25章 成長進行時 (2)
    很快就到了9月1日新生入學的時候。誠誠被媽媽送到了育才小學。一年級3班,班主任是個很年輕的大學畢業生。說話的聲音很尖,誠誠突然發現老師的聲音很像百靈鳥的叫聲,便從心底對老師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誠誠是個木訥的孩子,當他說著一口地道的方言自我介紹時,立即引來了同學們的一場大笑。誠誠很迷惑,同學們在笑啥啊?但是他並沒有生氣,有的僅僅是迷惑和不解,直到有同學喚他作「傻誠」時他才感到生氣,他真的不傻不笨,只是太實在、太內向了。同學們這樣取笑他,他也僅僅是生氣而已,並沒有多大的反應。於是同學們叫他外號的人越來越多。就連班主任老師也從心底鄙棄這個孩子。他家庭條件不好,又那麼笨,什麼都學不會,而且成天一副木訥的樣子,更不愛說話。所以這個年輕的班主任對他經常是愛答不理的。可是誠誠不懂啊,他只是覺得老師的聲音很好聽、很親切。便經常向老師那裡湊去,就這樣,老師更加厭煩他,到最後甚至開始呵斥他。誠誠卻是一點都不在意,他覺得就連老師訓斥他的聲音也很親切、很好聽。

    眨眼間,三年過去了。誠誠已經十歲。身子骨非但沒有以前那麼結實,就連臉色都變得蠟黃。誠誠從心底感覺到一陣陣的疲憊。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什麼時候才能夠到頭。每天都要早起上學,經過自己很大的努力,終於在成績上有了些起色,這當然是誠誠花了無數的課餘時間才彌補上來的。誠誠很懂事,雖然上學很辛苦、很單調。但是他卻從未抱怨過什麼。在學校裡,誠誠沒有一個朋友。

    三年過去,因為他不敢開口的緣故,誠誠仍舊不會說普通話。交流上雖然沒問題,可是又有誰會喜歡和這個鄉巴佬做朋友,一起交談呢?同學們都覺得誠誠很傻很笨,於是乎,諸如「笨誠」、「傻誠」、「呆誠」一類的綽號層出不窮。誠誠最初還經常生悶氣,久而久之,便對此習以為常了,僅僅是覺得心裡很累罷了。

    三年來,誠誠在學校絕對是處在被人忽視的地步。起初還會有老師叫他起來回答問題,但發現每次都會因為他的方言而招致同學們很大的笑聲。久而久之,老師們選同學回答問題是便會有意地避開誠誠。誠誠也漸漸地熟悉了自己的位置,每天只是默默地上學,把自己與外界完全隔離開來。誠誠心中總是認為自己並不屬於這裡,但現實擺在面前,卻又由不得他來做主。

    誠誠經常睡不好覺,夢裡經常會出現香氣四溢的烤麻雀、清涼利口的拌野菜,還有那爽滑甜香的紅薯粥。最後出現的,是他直到現在也沒有吃到的烙餅瓤。然後,便到了早晨起床。上學之前,媽媽給誠誠的書包裡塞進了一個不�袗�飯盒。飯盒裡面通常會裝著一枚煎得黃澄澄的荷包蛋,還有兩塊脆生生的炸饅頭片。但是誠誠並不覺得多滿足,他還是喜歡在鄉下吃的菜根餅子、甜菜湯,更比不上他夢想中的烙餅瓤了。

    這天放學,他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了人民公園,便停下了腳步,在門外欣賞起了美麗的秋景,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過自然的景色了。誠誠向遠方望去,天空被火燒雲映得通紅,大雁排成長隊在空中趕路,想起不知多少年之前,自己在娃娃車上咿咿呀呀地欣賞過美麗的傍晚景色,不禁心中一陣失落。他甚至開始想,我的娃娃車怎麼樣了?不知道壞了沒有。家門口屋簷下的燕子還會築窩嗎?後院的蜂巢這回安全了,因為不用擔心我再去騷擾它們。誠誠想著想著,鼻子就酸酸的,晚風吹過面頰,引來皮膚的一陣緊縮。誠誠緊緊眼角,繼續往家裡走。

    這是一個烏雲密佈的下午。誠誠在班裡安靜地上著課。突然,誠誠的媽媽來到了學校接他回家,向老師請好假後,便拉著誠誠的手走出校門。然後轉過頭去,對誠誠說,「孩子,別難過,你爺爺快要死了。」說完便別過頭去,不再說話,留下了滿臉呆滯的誠誠。

    誠誠的腦海中瞬間傳來了「轟」的一聲巨響,漸漸的頭腦開始產生幻覺,迷亂了起來。死了?誠誠記得老師說人死去後便不會留在這個世界了,那就是說,爺爺再也不會陪他了。從育才小學到大醫院,他迷迷糊糊的只看見路邊經過了郵局、十字路口、商店、老王鎖店、紅星文具店。然後就只能感覺到淚水像刀鋒一樣割在臉上生疼。

    醫院裡,爺爺躺在潔白的病床上,奄奄一息地看著誠誠。誠誠的眼睛濕潤了,他想起了爺爺對他的疼愛,和來到城市後和爺爺漸漸疏遠,心中一陣陣抽痛。爺爺用手指抹去誠誠臉上的淚水,滿意地笑了一下,便安靜地走了。

    病房裡傳出了瘋狂的哭喊聲。

    誠誠更瘦了。身體也一天比一天差。寒假的時候,他總是和奶奶待在一起,目光呆滯地拉著奶奶的手,彷彿害怕一鬆手奶奶也會像爺爺一樣突然在某一天離他而去。誠誠只是害怕,單純地害怕而已。誠誠畢竟還是個孩子,這麼大的痛苦並不是他可以承受的。誠誠的奶奶每天都帶著誠誠去公園裡玩,還給他買五毛錢一瓶的汽水。然後默默的,一老一少的身影在夕陽中安靜地投在地上。

    爺爺的喪事並不是很隆重。只是就近請來一些親戚哭鬧了一番,便草草地火化了爺爺的遺體。骨灰裝在罈子裡準備帶回鄉下。儀式完畢了,自然就是酒席的問題。一共五桌的客人,在一家小飯店中坐滿,媽媽點了一些物美價廉的飯菜。誠誠看著桌子上美味的食物,卻吃不下,並且提不起一點的心情,只是呆呆地看著,彷彿自己與周圍的雜亂被一層水流屏蔽開來,就連耳旁大人們喧鬧的聲音也像在水裡聽到的聲音一樣,只有「咕嚕咕嚕」的一片。

    過了不知多久,桌子上端來了一大盤烙餅,金黃色的摞成了一個小山包。誠誠站了起來,也不管其他人的臉色,直接下手抓過來一張烙餅,手指顫抖著撕開了餅皮,從裡面揭出了那層半透明的餅瓤,緩緩地放進嘴裡,慢慢地嚼了起來。

    誠誠心裡酸酸的,眼睛也是酸酸的,餅瓤真的是最完美的食物。他彷彿又聞到了家鄉的烤麻雀、林間的野菜口蘑、香甜的紅薯粥。還有爺爺寬大手掌上永遠洗不掉的煙絲味和木屑味。誠誠真的哭出來了。這軟軟的餅瓤嚼在口中,似乎夾雜著那些曾經熟悉的味道和未曾感受過的味道。縈繞在舌尖的,許久的溫馨與滿足,如流星一般稍縱即逝的劃過。

    誠誠含著眼淚,心想自己終於吃到了最完美的食物。

    文/勘則平

    熬啊熬啊,終於。

    王曦哥哥從部隊退伍了。

    王曦哥哥今年二十三歲,一米八七的高個子,搭配上在部隊訓練出來的一身鐵石般的肌肉,看上去是那麼的壯實。

    這是一家火鍋店,店面不大,但氣氛很不錯,周圍有些喧鬧,男人們豪爽地說笑著。我只是坐在桌前,盯著王曦哥哥看個不停,似乎想去尋找那隱藏在時間之河中的變化。

    我還很清楚地記得三年前哥哥的樣子。雖然他個子很高,但是卻比現在要胖兩圈,並且動作總是那麼的慵懶。現在他已經完全變了樣子,說話做事有板有眼的。可是不知為什麼,在我的心底,卻彷彿多出了那麼一份生疏與落寞。

    我還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家住在西辛,租了一所平房,房東是西院住著的五口人家,那便是王曦哥哥的家。王曦哥哥比我大了整整五歲,他還有個比他小兩歲的妹妹王麗。哥哥家的奶奶頭髮花白,但是總是精神奕奕的,很喜歡吃燉肉,幾乎隔一兩天就要做上一回,香味飄到我家的院子裡來,讓我的胃蠢蠢欲動。於是我經常忸怩地去奶奶那裡,吃上一小碗的燉肉解饞。奶奶便經常逗我,說我是一隻小饞貓。房東大爺和大媽在馬關橋門外開了一家「中山商店」,做一些煙酒茶糖的小本生意,由於兩口子都很熱心腸,所以他們的口碑十分不錯。

    在我的印象當中,兩家只隔了一面牆壁,並且在牆角處的沙發後面,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洞,剛好可以容我爬過去。每天白天爸爸媽媽出去上班,就把我鎖在家裡。我經常會從洞口鑽到哥哥家去,和他們一起玩耍。雖說我們之間也經常會吵嘴,但畢竟都還是孩子,難過的事情從不會放在心上。

    我們在一起大概住了四年。爸那時候還只是個刑警隊副隊長,工作非常忙,但是卻經常在工作之餘,陪著大爺一起喝酒聊天,兩個人是聊得十分投機的朋友。後來兩家都搬走了,但是每每逢年過節,都會聚在一起吃飯暢談。

    王曦哥哥家的奶奶把我從小帶大,十分疼愛我,甚至超過了王曦哥哥。奶奶曾經對我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有個爭氣的、成績優秀的大孫子。誠然,奶奶早已把我看做是最親的孫子,而從小便失去爺爺奶奶的我,更是依賴她。

    王曦哥哥的成績糟糕透頂,每每聽到我在奶奶面前炫耀自己的優異成績的時候,他都會靠在一旁的牆角撇撇嘴。

    那時候的天空總是很清澈。我尤其記得雨後的新源縣城,破舊中卻透露出勃勃的生機。王曦哥哥在新源五中讀書。放學之後,他會帶著我去馬關河邊的樹林裡捕蛇。我的膽子比較小,看到蛇便會兩腿發抖。每當王曦哥哥抓到那綠得發翠的草蛇後,我都會像看一個英雄一樣看著他。不得不說,他那時的樣子,真的是無比的勇敢,像個漢子。王曦哥哥捕的蛇是用來吃的,可是我卻對此很是恐懼,從來不敢食用。我跟隨他去馬關河,只是到那裡呼吸一下雨後的新鮮空氣,看看樹林裡透過枝葉的細碎陽光,和地上斑駁的樹影。

    我總是在一個人默默地感歎著生命的流逝,當然,這僅僅是孩提時代不曾理解的生命之聲。那個時候我總是期盼著自己可以早一天茁壯地成長起來,對成熟所帶來的迷惘卻置之不理。我想不知道自己懂得了成長帶來的難過之後,是否能再重溫幸福童年時那懵懂的快樂與單純。罷了,畢竟我還擁有一份美好的回憶。

    那個時候的房子破舊得帶有一絲不堪。初夏時分,空氣潮濕悶熱,將牆壁浸染出一片淡淡的黃。傍晚的炊煙又給這裡帶來一絲安寧,整個院子裡,都瀰漫著一股紅燒肉的香味。每個月幾乎有一半時間,我都可以聞到那香噴噴的老湯的氣息,每次聞到,都會隱約感到一絲歸屬感。

    奶奶將近七十歲了,她總是說過去的日子不好,一年吃不上幾頓肉。熬啊熬啊,終於熬到了好日子,所以她總是喜歡燉肉給家裡人吃。每當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是那麼充實和滿足,尤其是搭配著她那慈祥而深邃的一句「熬啊熬啊」。熬啊熬啊,我彷彿能從中聽到時間碎片在她的語氣中一點一點連成線,慢慢變成一幅完整的年輪。就像是古老默片上細碎的劃痕,拼湊出那只有經過時間磨礪才能產生的畫面。

    熬啊熬啊,熬啊熬啊。多年之後,這句話依舊不時地在我耳邊徘徊著。

    父親和母親是不喜歡王曦哥哥的。確實如此,在這個書中自有黃金屋的時代中,如果學習成績不好,便直接地被打上了沒出息的標籤。於是父母經常告誡我,盡量避免和王曦哥哥一起,如果在一起,不要向他學什麼壞習慣。最初我還小,不太能理解父母的話,因此也就相安無事。隨著我漸漸懂事,我忽然開始厭煩起父母的嘴臉。那時候的我,就像一顆定時炸彈,平靜的面孔下隱藏著不安的心,年齡的成長像是為我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放出了這樣那樣的負面情緒。隨著牴觸的一次次升級,我的脾氣終於爆發了出來,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父親事業的發達使我們家早早地搬入了一所寬敞明亮的大三居,告別了西辛破舊的平房,和王曦哥哥一家。遷居那天,父親和大爺喝得都很高興,一杯接著一杯。大爺高興地說,兄弟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這幾年的日子。父親紅著脖子,一臉驕傲地說,一定一定,咱們兄弟這麼多年都走過來了。我坐在嶄新的沙發上,看著二人的情誼,有些許的感動,我想,這就是男人之間默契的情誼吧。雖然那時候我只有十四歲。

    正在這個叛逆的年齡,初中的住宿生活使我漸漸迷失。彷彿未長硬翅膀的鳥兒,早早地呼喚著單飛,卻不知道這會毫無疑問地帶來摔傷。我開始過分陶醉於感情而不可自拔,羨慕混混兒們那種兄弟情誼,羨慕他們朝生暮死的生活心態。墮落總是不需要太多時間,僅僅一年,我便成了一個毫無是處的渣滓。

    我開始熟悉了父母失望的眼神,開始熟悉了老師鄙夷的目光。唯一可以作為安慰的便是我還有幾個可以相托情誼的哥們兒。王曦哥哥很著急,經常在我玩得正歡的時候來找我,把我拉出去,說教我。有一次我喝了點酒,心情不悅地還嘴:「你先看看你自己吧,你沒有資格教育我!」

    王曦哥哥沉默了,他沒有說話,鬆開抓緊我的手,轉身離去。很多年後,我依舊清晰地記得他當時落寞的背影,在夜晚的路燈下有些模糊。我想要去拉回他,可年少輕狂的心態卻阻止了我這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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