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季Ⅱ 第24章 成長進行時 (1)
    完美的食物

    文/勘則平

    誠誠不傻,他今年十歲,個頭在同齡的孩子中算得上是比較高的,只是長得太單薄了。精瘦精瘦的身子骨往那一站,讓人感覺哪怕一陣大風也會把他吹栽個跟頭。

    誠誠從小和爺爺奶奶一起住在鄉下,村子裡的人們都很實在,每個人守著自己的二畝地一年到頭勤勤懇懇的勞作。種出的糧食扣除自己吃的一部分,剩下的一多半都會挑到20里外的鎮子上賣掉,然後用賺來的錢去買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這個地方雖然閉塞,卻也不失為一處世外桃源。

    城城的爺爺年輕的時候是個手藝人,泥瓦、木工都懂,但是卻都不精通。誠誠兩歲時候的那個盛夏,陽光火辣辣地照在人們的身上,稍稍活動便會滿頭大汗。東院的李二壯家裡翻修房子,其實也就是毛坯房換水泥,中間再架個木頭框子便了事,不過這樣的規模在這種閉塞的地方也算的上是鳥槍換炮了。李二壯的臉上也不是流露出得意的表情。

    這天的晌午,東院蓋房的木匠工人正在吃飯,破爛的桌子上擺著幾個綠色的啤酒瓶子,在陽光下亮晶晶的。誠誠的爺爺來到了東院,彎下腰,在那些用剩下的廢料中挑挑揀揀了老半天,踅摸回一大筐的木塊、木條,中間還夾雜著些許的木屑花子。回到家裡,跑到廂房裡翻箱倒櫃,找出鋸條、錘子、刨子、銼刀,又順手抓起一把半生�蛌瘍K釘放入口袋裡。抱著這些東西來到後院,「嘩啦」一聲堆在了地上,鋸條保存得還很新,在陽光下明晃晃的一根。下午的時候,東院的匠人們「叮叮噹噹」地做起了工,誠誠家的後院也「叮叮噹噹」做起了工。

    誠誠的爺爺整整忙活了一下午,直到傍晚的時候才將將兒做完,便急忙喚老伴過來看,彷彿在炫耀自己的傑作一般。誠誠的奶奶放下手中活,蹣跚地走到後院,夕陽灑在地上,灑在鮮綠的油菜葉,構成了一副奇妙的景色。誠誠的奶奶向柿子樹下看過去,只看了一眼便直搓牙花子,乖乖,不得了,這是一輛嶄新的娃娃車啊。車身是木質的,轱轆打磨得也很光滑。周圍地上到處都撒滿了木屑,誠誠爺爺的眉毛上也搭著一些黃色的木屑,在他笑起來的時候,皺紋蹙縮在一起,正好把木屑擠下,看上去十分的滑稽。誠誠的奶奶咂咂嘴,心裡說,誠誠這娃子真是好福氣,剛這麼小就有這麼個大玩意兒可以耍。

    吃過晚飯,誠誠被奶奶放進娃娃車裡推出去遛彎。這是天還沒有全黑,天邊的雲彩散發著像燃燒起來一般的紅。不遠處老王家門前的石階上,坐著幾個年事已高的老太太,哇哇地拉著家常,靠左邊的一個老太太手中持著一桿煙袋,煙氣在空中繚繞著,給這個鄉村渲染出一些淡淡的平靜氣息。幾乎被冷落了一天的農寨裡大大小小的通道這時變得擁擠起來,有從田地裡忙碌了一天的農民,他們挎著裝有土製品的袋子,或扛著農用工具向各自的家走去。人們紛紛向誠誠的奶奶打著招呼,但是視線卻都停留在了那個娃娃車上,看到這一幕,誠誠的奶奶心裡反倒是得意了起來。

    夕陽通紅通紅的,上面好像壓了塊千斤重的巨石,逐步下墜了。忽然,太陽的下部陷入了天邊的烏雲裡,把烏雲染成了紫檀色。誠誠坐在娃娃車裡,一隻小手把著娃娃車前的橫槓,另一隻小手伸出食指,指著天上的雲彩「依依呀呀」地高興了一通。

    轉眼間,誠誠已經五歲了,那輛娃娃車陪伴他已經有整整三個年頭。鄉下的孩子從小就在泥土裡摸爬滾打,長得很結實。爺爺奶奶像寶貝一樣疼愛誠誠。誠誠的爺爺經常用廢木料做一些簡單卻精緻的木製玩具給誠誠玩。小汽車、小木人堆在牆角,高高的一堆,像一個高高聳起的小山包。現在的誠誠已經不能坐在娃娃車裡玩了,但是他卻可以推著娃娃車在院子裡到處跑,跑累了便回到屋子裡喝一杯白開水。

    與那些鬼靈精怪的野小孩不同,誠誠很乖巧,甚至有些木訥。他不喜歡和別的孩子一起瘋玩,只是喜歡自己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牆角,玩那些簡陋的玩具。或是和爺爺一起去田坎中,捉一些螞蚱來玩。天空是明藍色的,白色的雲朵,彷彿是海中的船,顛簸成不同的曲線。周圍佈滿綠油油的草地,誠誠便躺在草地裡,用斗笠蓋在腦袋上,安靜地小憩。微風輕輕地拂在耳朵上,涼絲絲的,僅僅是這種淡淡的安寧,卻令誠誠倍感幸福。不一會兒,一隻蝴蝶安靜地落在斗笠上,輕輕地扇動著亮藍色的翅膀。

    有時候,誠誠喜歡跑到池塘邊,拿著家中那個破舊的捕蟲網去抓蜻蜓。盛夏的陽光下,碧綠的荷葉佈滿整個池塘,少許的荷花夾雜在其中,荷花是淡粉色的,給那些碧綠的荷葉增加了些許的妖嬈。一隻蜻蜓快速地扇動著一對幾近透明的翅膀,輕輕地點在水上,又迅速地飛到空中。那對透明的翅膀,被夏日明晃晃的陽光渲染成一抹金黃。

    池塘往西走,是一片茂盛的樹林。時時發出陣陣的輕聲,風聲動人。閉上眼睛,可以聽到鳥兒們遠遠的鳴叫,昆蟲安靜地爬過草堆,陽光的腳步踱過樹林。稀疏的光線投射在林間,淡淡的光暈交錯出一個神秘而又安詳的世界。誠誠經常拉著爺爺的手,來到這片樹林中。誠誠的爺爺用樹杈製作了一個簡易的彈弓。打到的麻雀拿回家裡,在傍晚生火的時候順手扔進灶火裡。每當這個時候,誠誠都會瞪大了眼睛望著灶火口,那裡面時而的發出「滋滋」的油響聲。待上幾分鐘,用鐵鉗夾出來,黑糊糊的一團。剝去表面的煳層,露出了暗紅色的細膩肉絲,並散發著一陣陣誘人的香氣。

    誠誠嚥下一口口水,耐心地在上面撒上一些細細的鹽粒,鹽粒是亮白色的一層,碰到麻雀肉後便消融進去。然後誠誠便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一旁的灶台上擺著一個小瓷碗,碗看上去很破舊的樣子,還有兩個小小的缺口。誠誠就將吃剩下的骨頭放進碗裡。然後去屋內的飯桌上盛一碗香甜的紅薯粥,喝光後滿足的拍拍肚子,跑到院子裡玩耍去了。誠誠的爺爺便端起灶台上的一小碗麻雀骨頭,走進屋子裡,將碗放到桌子上,然後到櫃子後面取出半瓶密封著的米酒,給自己斟了一小杯。坐到了飯桌旁邊,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了一小根骨頭,放到了嘴裡咀嚼了幾下,再嘬上一口小酒,不時地流露出愜意的表情。

    入秋的日子不太好過,但好在老人的身體還算硬朗。可是在吃食上就單調得多了,總是吃大白菜、紅薯粥。不像春夏可以抓麻雀,或是在田間挖野菜。誠誠經常坐在院子中的柿子樹下,眼巴巴地望著那些橙青色相間的柿子,期待著柿子可以快點成熟。

    終於,柿子樹上掛滿了霜,柿子可以吃了。誠誠的奶奶從樹上摘下了一個紅彤彤的大柿子,幾乎是樹上最大的一個。用清水沖洗乾淨,遞給了誠誠。誠誠看著這個大柿子,激動的心情難以抑制。柿子被清水沖洗得幾近透明,誠誠咂咂嘴,急不可耐地一口咬下去,卻被從伙房走回來的奶奶一手奪去。奶奶看著誠誠,笑罵了一句「倒霉娃子」,之後用手指夾住柿子的頂部,撕開了一個小口,並將從伙房取來的一枚粗製的鋁勺插進去,轉過身又遞給了誠誠。誠誠的大眼睛望著柿子的瓤,橙色的果肉中夾雜著許多細碎的冰碴兒,在陽光的照耀下一閃一閃的,格外好看。於是誠誠便挖了滿滿的一大勺,一下子放進嘴裡。柿子的果肉很軟很滑,一口嚥下肚去,那種冰涼的感覺從喉嚨滑到胸口再滑到胃裡,誠誠於是舒服得呻吟出聲音。

    冬爺爺送走了大地的嚴寒,春姑娘踏著輕盈的腳步來到了人間。這是一個萬物復甦的時節,大地中佈滿了嫩綠的枝芽,稀稀疏疏地點綴著這個歡快的世界。冰開始慢慢融化,鳥兒開始回飛。誠誠和爺爺一起來到野外,手中持著一把破鐵鏟,在土地中挖野菜。誠誠看著遍地的苣荬菜、茼蒿,兩眼閃爍著幸福的光芒,心裡暗想這麼多的野菜可以吃多久,於是誠誠便越想越是幸福。挖好的野菜拿回家裡洗淨、切碎,撒上些鹽粒、味精、陳醋和醬油,最後再點上幾滴芝麻油,吃在嘴裡清新爽口,那種自然的香氣在舌尖久久不散。

    又是這種時間飛快的日子,誠誠已經七歲了。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天空中萬里無雲。鳥兒在枝頭輕唱,嫩芽的根莖在土地中吸水。與此同時,家裡來了一男一女兩個陌生面孔,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黃呢子大衣,臉龐長得很瘦削。女人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衣,雖然看上去年紀不大,但是眼角已經隱隱出現皺紋。爺爺奶奶坐在他們對面,臉色似乎不太好。爺爺低著頭,一聲不響地悶頭嘬著他那柄煙袋。看到了誠誠起床進屋,這對男女顯得十分激動。尤其是那位婦女,眼眶已經泛紅。

    「誠子,這是你爹媽。」爺爺啞著嗓子說。

    誠誠的腦海中「轟」的一聲炸成了一團。心中也亂作一團。他彷彿看到了遍天的金星在向他眨眼,又好像看到無數彩色的斑點在他眼前高速運轉。時而又如許許多多的螞蟻佈滿他的全身撕咬。一時間他什麼知覺都消失掉了。

    誠誠父母的意思是帶他回到城市裡。誠然,誠誠已經超過了上學的年齡。沒有哪位家長願意孩子一輩子窩在田坎裡風吹日曬。上學是啥玩意兒?誠誠不太明白,直到誠誠的父母給他解釋成去唸書認字他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可是,誠誠已經離不開爺爺奶奶了。誠誠的父母開始為難起來,因為他們的經濟條件也很有限,能供得起誠誠上學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最後還是誠誠的父親一咬牙,決定將二老也一起接走,這樣誠誠才答應了一起回去。說實話,誠誠心裡也挺想多和父母接觸一下,畢竟自己從小都沒享受過父母的疼愛。

    接下來,誠誠用了整整兩天的時間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完,整整兩大包。他自己完全拿不動,於是包袱便落在了誠誠爹的肩上。誠誠爹一直沒帶過孩子,這是頭一遭,便很樂意的把包袱扛在肩頭。包裡有誠誠的木玩具,有誠誠的小人書,還有一把簡陋的彈弓。娃娃車太重了,沒辦法拿走,於是誠誠就將它鎖在屋子裡,陳在房間的東南角,並在上面蓋上了一層破舊的粗麻布。

    出了家門,遠遠地走出了一短距離。誠誠和爺爺奶奶都回過頭去,望了望這個自己生活了那麼多個年頭的地方。心中不禁百味雜陳,歎了口氣,然後別過頭去,一行五人默默地向十五里外的車站走去……

    下了大巴,誠誠和爺爺奶奶一下子便被周圍的情景震住了。四周環繞著的都是高聳入雲的高樓大廈,街道上的鋼鐵洪流發出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鳴聲。誠誠的心跳彷彿在此刻漏了一拍,緊接著便是對這個即將面臨的新生活充滿了許多的期待。

    誠誠父母家裡雖然並不富裕,但至少白米、白面還是有的。第一天晚上,父母親自下廚,做了很豐盛的一桌晚飯。呵,蝦醬炒豆腐、韭菜炒雞蛋、芹菜炒肉絲、素炒豆芽,到最後居然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燉肉。燉肉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誠誠一邊不停地嚥著口水,一邊被母親強拉著來到衛生間將手洗乾淨。誠誠回到桌子旁,便立即狼吞虎嚥地吃起來。誠誠忽然覺得這一刻的感覺很虛幻,彷彿對這些吃食有著無盡的滿足感。

    這時候,媽媽站起身來,走進一旁的小廚房裡,說了一句:「好了,烙餅出鍋了。」

    烙餅是啥玩意兒?誠誠在心底納悶兒起來。由於鄉下白米、白面少得可憐,所以當他聽到「烙餅」這個字眼是立刻感到很是新奇。媽媽端著盤子走了過來,遠遠的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盤子裡放著一張烤得金黃的大麵餅,餅是方形的,熱氣從上面不斷地冒出。媽媽用手指捏起烙餅的兩頭,撕掉最上層的餅皮,裡面一下子冒出一股熱浪。媽媽笑著說:「呵!剛出鍋,真燙手。」

    那烙餅裡面有兩層薄薄的餅瓤,半透明狀,冒著熱氣,煞是好看。不用吃便知道那薄薄的餅瓤是多麼的軟、多麼的滑。於是,誠誠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乾燥的嘴唇,然後伸出筷子便要去夾那層薄薄的餅瓤。誠誠似乎已經感覺到了餅瓤在嘴裡咀嚼的感覺。但是,伸出的筷子卻在半空中被攔住了。誠誠的媽媽用自己的筷子在誠誠的筷子上敲了一下,訓斥地說道:「怎麼這麼不懂事,爺爺奶奶的牙口不好,讓他們吃餅瓤,來,咱們吃餅皮。」

    於是道,媽媽挾起了一層餅皮放進誠誠的碗裡。誠誠的爺爺奶奶看到這一幕,剛想想要說些什麼,卻被誠誠媽媽打斷了:「這孩子實在是野慣了,不能讓他這麼沒規矩下去了,先讓他明白孝順長輩。」

    誠誠感到很委屈,可是又覺得媽媽的話很有道理。確實如此,自己已經不小了,爺爺奶奶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應該把餅瓤給爺爺奶奶吃才對,想著想著,誠誠又想起了鄉下的田壟、池塘,還有在地上翹起尾巴的喜鵲。不知不覺的一口一口咬著硬邦邦的餅皮,嚼在嘴裡,混雜著煳面的苦味和刺痛的感覺。但是,誠誠真的很懂事,不再去看那些餅瓤了。誠誠要做個孝順的孩子。誠誠也確實是個孝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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