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季Ⅱ 第8章 珊瑚與繁星 (2)
    「東哥,就為了吳花果的幾根頭髮打上一架,值嗎?」劉胖子耐不住寂寞又開始來回摩擦他的嘴皮子。「李長海在學校名聲也怪響亮的,吳花果可能跟他只是純粹關係好,咱們這樣跟他起正面衝突,是不是太大手筆了?」

    「少說廢話!」羅東又踩滅了一根煙,「李長海也太他媽孫子了,不會是放學被他們老師留下來訓話了吧!」

    「沒準兒呢東哥,所以我說咱們還是走吧,他們不會來啦!」

    「不行,還得等。」

    劉胖子看著羅東毅然決然的表情,想起羅東當初第一次見到吳花果的情景,不得不哀聲歎了口氣,充盈肥碩的大臉頓時像癟下去的皮球。

    學校每年都舉辦各種晚會,元旦晚會、聖誕晚會、中秋晚會,數不盡的晚會。那次正好輪到中秋晚會,時間大約在中秋前夕的一個秋季傍晚。羅東他們下課的時候後操場主席台前已經開始搭建檯子,一些人站在跟前衝每一個經過看熱鬧的人發提前印好的劣質節目單。等到晚飯過後操場上開始擁入人群,每個班的班主任帶著自己班的學生搬著凳子陸續入場,操場上一時人頭攢動。劉胖子跟羅東在最後一排坐定,對著手上的節目單開始琢磨。

    「怎麼老是有老師們的大合唱呀,每回還都唱《黃河大合唱》,風在吼馬在嘯,誰家的小孩兒在撒尿,在呀麼在撒尿。」劉胖子盯著節目單自說自唱,時而笑得肥肉亂顫。突然他把節目單甩在地上,眼睛湊在手指頭跟前瞧了半天,「這節目單還掉色,蹭了我一手黑!」

    羅東瞟了一眼劉胖子的手,心想身為男人劉胖子怎麼老是能夠為了一些小事大驚小怪,太沒有風度。「每回都是爛節目,爛透了。」他說,「只有老是當主持的那個三班的女孩兒叫什麼,你快給我想想,短頭髮、臉圓乎乎、怪可愛的那個,叫什麼來著我給忘了,我就愛看她。」羅東想了半天沒想起來自己愛看的姑娘叫什麼,一時間坐在那兒抓耳撓腮。

    不久天色暗下來,到了平時上晚自習的時間,晚會終於開始了。羅東和劉胖子看見三班那個女孩兒「登登登」走上主席台,和一個臉上多痘的男孩兒搭檔,順利地背起八百年不換一回的開場詞。主席台兩旁的射燈將暖色燈光打在女孩兒鴨蛋圓的臉上,使她臉龐周圍似乎泛起一層橙黃色的霧。男孩兒臉上的痘印在溫暖的燈光下似乎也不再明顯。

    「噢!羅雪瑩!我想起來了,她叫羅雪瑩,三班的學習委員,老能看見她抱著一沓作業去辦公室。」劉胖子指著台上的女孩兒沖羅東大聲說道。四周人頭一陣攢動,都扭向劉胖子和羅東的方位,當他們看見羅東瞪著他們的眼神,又紛紛把頭扭回去。

    「哦,學習委員不好,最愛跟老師打小報告。我最討厭學習委員。」羅東說。

    「唉,我倒是覺得學習委員都很漂亮。」劉胖子盯著台上的羅雪瑩說,「越愛打小報告的越是漂亮。」

    晚會在一個沒有星星出沒的夜晚繼續進行著,整個學校瀰漫著各種從麥克風裡傳出的不真實的聲音。後來據劉胖子回憶,那是在第二節上課鈴打響之後的某段時間裡,就是在那會兒,吳花果出現了。

    鋼琴是由六個人一起抬上來的,吳花果站在旁邊一直提醒「慢點兒、小心一點兒」,接過椅子往鋼琴前一坐,露出整個側臉。她把手懸在半空中,手掌握了一個雞蛋似的圓,忽然像想起什麼,站起來向台下鞠了一躬,之後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東哥,這女孩兒竟然穿個運動衣上台表演。」劉胖子說。

    「運動衣好看。」羅東說。

    「她還穿了條牛仔褲。」劉胖子說。

    「牛仔褲好看。」羅東說。

    「最離譜的是,她竟然還穿了一雙球鞋!」劉胖子終於止不住指著台上的吳花果尖聲叫道。

    眾人又紛紛回頭。羅東一把拍掉劉胖子的肥手,「好看,球鞋也好看。你懂個屁!」

    吳花果的手指敏捷地在琴鍵上跳躍翻動,頭一直微微低著,間或隨著節奏上揚又俯下,頭髮柔順地在一側滑下,使下巴的輪廓時隱時現。她並不像那種精通樂器擺出端莊儀態的女孩兒,也不是纖細柔弱的古典類型,羅東總覺得那兩類的女孩兒太複雜,表象和內心容易形成極大反差,難以琢磨深究。吳花果的五官屬於簡潔漂亮,週身散發出乾淨清爽、瀟灑利落的氣質。這種女孩兒的特質簡單明瞭,有些人會對她的美貌不以為然,而有些人只看一眼就為之著迷。

    整個演奏過程中羅東的眼睛一直沒從吳花果身上離開過。「哎,真夠味兒,比那個只會報幕、背台詞的羅什麼瑩強多了。」他說。

    「是羅雪瑩。」劉胖子接道。

    「管她什麼瑩。」羅東不耐煩地說,「你去給我問問她彈的這是什麼歌。」

    「噢,這個啊。」劉胖子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這曲子叫《水邊的阿蒂麗娜》,不難,我也會彈。不相信?我小時候也學過鋼琴,一身肉就是那時候坐出來的。」見羅東怪異的表情他補充道。

    「沒人願意聽你彈鋼琴,沒人願意聽的。」羅東看了劉胖子一眼,難以想像劉胖子彈琴的場景。「可是她叫什麼名字,剛才報幕沒注意聽。」

    「吳……吳花果。哈哈,就是,她叫吳花果。」

    「什麼?無花果?」

    「對,吳花果的吳,吳花果的花,吳花果的果。」

    在吳花果回了羅東那個字條之後,羅東在校園裡,或者臨近幾個班課後頻繁出沒的走廊裡遇見吳花果,總要扭扭捏捏地上前打個招呼。

    「嘿,吳花果,吃飯了沒?」他總這麼說,甚至想不出別的台詞。直到最後連劉胖子也忍不住給他提議,「換句台詞吧東哥,不要總顯得這麼不fashion嘛。」

    吳花果對待羅東和她的個性一樣,乾淨清爽、瀟灑利落。她一開始總會簡單地回道「吃了」。後來再熟一些,就會凌厲地翻動她薄而濕潤的嘴皮,如同翻動在鋼琴鍵上的兩隻手,說:「羅東你煩不煩,你以為我是豬啊總在吃吃吃。」

    羅東聽見這樣的話,會表現得像大多數見到傾慕者的男孩兒一樣羞澀,他抿嘴皺眉,全身緊繃,忽而深吸一口氣吐出來,滿懷深情地對吳花果說:「那你餓不餓,我可以請你在二食堂吃一頓水煮肉片嗎?」

    而大部分時候,羅東無法和吳花果在走廊裡偶遇。他只能在放學時沖小弟們說:「你們留下,我和劉胖子去出個恭。」他們出門走向女廁的方向,路過高三(2)班後門的玻璃,有時後門微微打開,他們就站在一旁悄悄往裡頭打量。吳花果總是走得很晚,在教室裡的人一窩蜂都奔出門的時候她靜靜坐在桌前看一會兒書,有時候是歷史課本,有時候是數學資料。吳花果認真的態度讓羅東著迷。羅東對劉胖子說:「台灣有個風流老頭曾經說過,認真工作的女人最有魅力,他說的就是吳花果學習的時候。」劉胖子一臉迷惑,「那個老頭叫什麼,我回去要百度一下看看。」羅東說:「這我倒是不知道,只記得那個老頭很風流,有過很多個女人。」

    其實年級上追吳花果的人很多,甚至低年級的也有。吳花果在晚會上彈鋼琴之後,高三(2)班門口經常圍堵了許多只聽聞其名沒見過真身的人。這裡面有女有男,大多還是男性,他們三五結伴湊在門口挑一個剛從班裡走出來準備去上廁所的人問道:「你們班吳花果是哪個?麻煩給我們指一指。」被問的人通常尿急,正當緊去廁所排水排便,於是看也不看伸手隨便往教室裡一指,「那個,就是那個。」

    「哪個啊?綠衣服、長頭髮的還是紅衣服、頭髮像鍋蓋的?」

    「那個,就是第三排那個。」

    「第三排哪個啊?」圍觀的人再次追問,可是尿急的人已經消失不見了。他們看著第三排清一色的女生猶豫不定,「到底哪個是吳花果啊,不會是那個黃衣服的吧,太難看了,你們看,她還把手伸進鼻孔裡使勁地挖呢!」他們在門外大聲議論著,時而露出訝異的表情,時而哄笑成一團。

    往往這時候李長海會從班裡衝出來,對著向班裡指指點點的人群喊道:「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學習了!」年級上對於著名差生李長海喜歡同班同學吳花果的事跡也都略有耳聞,看見李長海擺出金屋藏嬌的架勢時,圍觀人群紛紛作鳥獸散。

    而這一天,羅東和劉胖子站在高三(2)班後門的玻璃窗外,看見李長海嬉皮笑臉地坐在吳花果旁邊。吳花果低頭看著書,有一搭沒一搭接著李長海的話茬。而突然李長海把手伸進了吳花果黑而濃密的頭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掉了吳花果兩根黑髮。羅東和劉胖子在門外還沒反應過來,吳花果已經「啊呀」驚叫了一聲,一邊用手摸著後腦勺,一邊抬起右腿對著笑嘻嘻的李長海膝蓋來了一腳。

    羅東的電話突然響了,刺耳的鈴聲讓一直望著停車場入口方向的十幾個男孩兒一下子清醒過來。

    「回家?不行,我還有事,不能回去。」

    「你能有什麼事要跟我談,你不是從來不回家的嗎?」

    「再停一會兒,停一會兒就回去。」

    「煩死了,我知道了知道了,現在就回行了吧!」

    羅東掛了電話,把手裡的煙給滅了,扭頭沖小弟們擺了擺手說:「李長海那個孬種不敢來了,以後總有機會收拾他。今天先到這兒,各自回家洗洗睡吧。」

    「東哥,家裡有事召你回去嗎?」劉胖子問道。

    「沒事兒,我爸常年不回來,剛才打電話竟然要跟我商量事情,鬼知道他要跟我說些什麼。」羅東臉上帶著不屑的表情,一邊往出口方向走去。

    「噢……和你認識這麼久了東哥,還沒聽你說起過叔叔。」劉胖子若有所思。

    羅東看了劉胖子一眼,思考著什麼,再開口時語氣似乎略有和緩,「看在今晚你出的汗可以接滿一個礦泉水瓶,作為獎勵以後可以跟你說說。」

    劉胖子聽了嘻嘻地笑起來。他們穿過一排排四輪家用汽車,在路過的每一輛他們叫得上名字的名牌車的屁股上狠狠拍上一巴掌,停車場瞬間溢滿了車屁股的鳴叫。不一會兒,人群散光,這個停車場重新變得空曠起來。

    「後來呢?」

    「沒了。」

    「沒了?」我衝著坐在對面床上的吳花果不可置信地喊道。

    「真沒了。」宿舍裡暖氣開得很足,吳花果的臉頰溫熱暖紅,她靠在床頭枕著一隻粉底碎花的枕頭,身上搭了一床厚被。

    「不可能,你騙我。你編一個結尾也比這個強。」

    「編一個,編一個那就是最後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吳花果挑著眉毛說。

    「不行,你給我說正經的。」

    「好,說正經的。」她拿起床頭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窗外的枯樹還在搖晃,坐在屋內能聽見北風穿行的聲音。

    「羅東第二天就沒來上課了,他爸叫他回家其實是要跟他商量轉學的事,我前面不是也說過,他家庭神秘,自小轉學經驗豐富,那次他轉走一定也很快適應了別的地方的生活。這些都是後來劉胖子給我講的,我其實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每次想到都會覺得好笑,我最後一次和羅東說話竟然是關於李長海的。」

    「說的什麼?」

    「可惜你看錯了,李長海沒有欺負我,他也沒有拔掉我的頭髮。」

    「你還記得很清楚。」

    「劉胖子對羅東的離開顯得很悲傷,跟我敘述的時候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很納悶兒羅東對他並不怎麼樣他為什麼會這麼難過,劉胖子說羅東那天晚上說以後要跟他講講他爸的事情,可是再也沒有以後了。劉胖子一直是傷春悲秋的性格,身為一個胖子整天哭哭啼啼的,忘了當年他是怎麼討厭我的。後來他好像當兵去了,雷達兵,天天抱怨那東西怎麼有輻射,搞的他腎臟都衰竭了。」

    「羅東後來轉哪兒去了?」我問。

    「不知道,誰知道呢。咱們這個地方這麼小,連家樂福都只有一個,有誰願意在這兒待呢!更別說他有一個那麼有錢的爸了。」

    「那你當年到底喜歡過羅東沒有?」我又問。

    「不知道,誰知道呢,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總要記得些皮毛吧!」

    「不記得了,真不記得了。行了快睡吧,都兩點多了,明天還得跟導師做那個鬼課題呢!」

    吳花果已經脫了毛衣躺下了,我關燈鑽進被窩,黑暗裡怎麼也睡不著。我拿手機給男朋友發了條短信,他許久沒有回復。等到吳花果已經酣睡,我躡著腳跑下床,躲到門外走廊給男朋友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我的聲音在後半夜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羅東,我問你一個問題,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兩個認識那會兒,你是從哪個學校轉過來的?」

    被雪覆蓋的村莊

    文/賀伊曼

    這個村子裡的人,好像在一夜之間都找到了活兒干,不再閒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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