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娘娘水袖翩翩,圍著周穆王舞動起來,像穿在花叢間的一隻美麗的蝴蝶。蝴蝶忽然唱歌: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途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
歌聲很美,也很悲。
周穆王忽然抬頭,他看見了一串晶瑩的淚珠,在月色下閃著令人心碎的蒼白的光。
分別,這就是他們面臨的現實問題。周穆王不是奔跑在來的路上,就是奔跑在回的路上。總之,一直在路上。
12.1不再動搖
惡來。
惡來有個親弟弟叫季勝,造父就是季勝的曾孫。
造父從出生起就活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中。政治上有污點,在中國實在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坎。
尤其是當你想做官時。
造父決定一洗前代恥辱,由自己開始光耀門楣,他要成為家族的轉折點。
事實上,他確實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完美,他是通過一門手藝實現的。
駕駛員。
似乎很氾濫,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每個人懷裡都揣了本駕照,但造父和一大把們不一樣。
他是史上最牛的駕駛員。
正版,而且是珍藏版。
但只擁有這一點卻還不夠,最優秀的駕駛員必須有最優秀的駕駛工具。
當周穆王看到造父和他牽來的八駿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組合!周穆王仰天歎息了一聲,感謝這個風雲際會的時代,成就了他最純粹狂熱的夢想。
造父從此成為了周穆王的專職司機,終其一生。
這件事似乎順其自然,但很坦白地說,在今天它就像是個童話。
有了八駿,有了造父,周穆王開始著手他的出遊隊伍。
首先,需要將領。六師雖然是個裝飾品,可總要人統帥,毛班、逢固浮出了水面。
其次,他需要一個寵臣,來為他解悶,井利擔負起了這個光榮使命。
再次,他需要一個諫臣。諫臣除了能規勸他勿太出格外,還可以順帶當他的管家,替他打理一路上各諸侯的進貢和賞賜。祭公謀父是不二人選。
最後,他需要一個貼身護衛。高奔戎實在是再合適不過。因為他身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勇敢。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所謂的東風,就是第一站去哪裡。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畢竟,周穆王打的是出征的旗號,他還必須要找個對象糊弄糊弄。
終於定下來了。
犬戎。
周穆王之所以選擇犬戎,是因為它離開得足夠遠,遠在千里之外。那裡是連綿的山巒,青青的草原,牛羊在無憂無慮地撒歡,天在遠方化為一頂溫暖的帳篷。
碧瑩的藍,柔軟的白,綠色在懶洋洋地生長。
這,就是世界。
犬戎的世界。
所以,當犬戎看到周朝漫山遍野的軍隊時大吃了一驚。
他們不是吃驚於周人的到來,這早在預料之中。因為,從周穆王踏出國都的第一步起,犬戎就已收到了情報。他們吃驚的是,周穆王來的時候,他們早已忘記了這碼事。
這是一支世界上走得最慢的軍隊。
下雨時,怕泥濘,不走;颳風時,怕皴臉,不走;天冷時,怕感冒,不走;酷熱時,怕中暑,不走;夜晚時,怕迷路,不走;心情好時,要慶祝,不走;心情差時,要撫慰,不走。
當一切利好,不得不走時,就勉強地一步三歇,因為實在又怕被累著。
這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行軍。
每個士兵的肚子都是圓鼓鼓的;每個士兵的皮膚都是油光嫩滑的。
唯一能證明他們軍人身份的是他們手中的長戈,雖然每把長戈上都爬上了斑駁的�袑鞢C
犬戎明白了。
這群人不是來找架打的,是來混吃混喝的。所以,犬戎極其熱情地招待了他們。
周穆王實在有些氣餒。他本來還想挑些毛病,發動場小摩擦。可是,伸手不打笑臉人。
周穆王住了一個月,這一個月大家都和和氣氣,親如兄弟。
周穆王也看盡了草原的無限風光,他甚至還親手採了一枝山上的格桑花。
一邊是興奮,一邊是失落。周穆王開始茫然起來,他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草原的風光堅定了他環遊的決心,可是犬戎的好客又打碎了他小戰一把的陰謀。
很累,這就是周穆王現在的心態。
就這樣,在渾渾噩噩中,他們又從犬戎轉到了人。在人,他的思想產生了急劇的變化。因為他遇到了這樣一個老當益壯的人。
柏夭。人國的首領。
柏夭自然很清楚周穆王的真實意圖,所以剛一停當,他就立邀周穆王出外狩獵。
周穆王含笑連連。要是讓他待在屋裡,那比悶在蒸籠裡還難受。
他們一起來到了滲澤。這裡的野味很多,只要你能把箭射出去,就會有動物應聲倒地。
周穆王一箭射了出去,一隻動物應聲倒地。
柏夭立刻驅馬過去為周穆王撿拾。可是,周穆王卻清楚地看見柏夭的臉立刻變得刷白。因為,周穆王射死的竟然是一隻白狐。這實在比中雙色球3.8億還難,還要講究運氣。
回到營地後,毛班、逢固、井利、祭公謀父、高奔戎等紛紛跪下向他道喜,周穆王立刻宣旨免禮。君臣之間笑逐顏開。可是,只有柏夭才明白如何令周穆王笑得更燦爛。
當晚,柏夭來到了周穆王的行宮中,而且他還帶來了一袋周穆王最急需的東西。
錢。
真金白銀。
柏夭送錢的借口就是祝賀天子獵此奇物,必主萬世昌隆。周穆王很想拒絕,可他終沒有拒絕。
當晚,周穆王失眠了。他睜大著兩眼,望著窗外一輪皎月。眼中充滿了堅定,也充滿了迷茫。
天子缺錢,似乎令人難以置信。可事實是,周穆王現在比任何人都缺錢。
甚至比當年的姜子牙。
他是有很多錢,但他出門總不能把國庫搬在馬車上,而一支龐大的軍隊的開銷不是小數目,尤其是他又要讓這支軍隊生活得很小康時。
住宿和飲食,他可以依靠一路的諸侯供應接濟,可是,零花錢總不能還向人伸手要。雖然他是老闆,但越是老闆越不肯向下屬借錢。
柏夭摸準了他的心思,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
可是,周穆王很糾結,他覺得自己似乎在以權謀私。他並不喜歡貪人便宜,諸侯再有錢,可那也屬於私人財產,他憑什麼伸手?
在煎熬中,周穆王終於靈光一閃,他甜甜地睡去了。
第二天,周穆王把柏夭宣到殿前,對他進行了高度的讚揚,並授予了光燦燦的大個頭獎章。當然,也象徵性地給予了賞賜。
比如一塊玉,一筐絲,一條金帶。這些小物件不佔地方,所以周穆王的車上帶了很多。
這就是周穆王新發現的一種商業交換模式。你給我錢,我會拿,但不會白拿,我會給你名。
以錢買名,各取所需,賓主皆歡。周穆王從此巧妙地解決了囊中羞澀的問題。
這似乎為後世買官賣官開了個源頭,但這和周穆王無關。至少他在想出這個法子時,心中還是純淨和無瑕的,還是沒有傷害到老百姓利益的。
在眉開眼笑間,周穆王好事成雙,他再次靈光一閃,又想到了如何處理那只白狐。
這只千年難得一見的神物,他實在不敢享用,所以要奉送於更尊貴的人們,比天子還尊貴的人,那只能是神仙。
祭祀。
當柏夭把白狐沉在滾滾河水中的時候,周穆王正恭恭敬敬地聽著賜命。他戴著冠冕,穿著龍袍,捧著圭笏,綴著玉珮,專心致志。
柏夭的祭詞念得很腔調:保佑大周天下如崑崙山一樣雄固,保佑大周子民如崑崙山一樣富有。
在柏夭的眼中,崑崙山是最神聖的。因為方圓千里,實在無出其右者。所以,他把一切的美好都用崑崙山來比擬。
崑崙山在他眼中不過是個量詞。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短短的祭詞在周穆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但是,在巨浪來襲之前,他的心卻如被火燎一樣難受。
他現在已患有很嚴重的抑鬱。因為,一個死結,他始終無法釋懷。
這樣做到底對不對?為了興趣愛好,而放棄責任事業,無論怎麼看,都是典型的玩忽職守。
老闆都是聰明人。周穆王犯的錯誤,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可是,已經上了道兒,難道還退回去嗎?
周穆王唯一能做的就是唉聲歎氣。一個人影悄悄挪到了他的身邊,是壯如大別山的高奔戎。
高奔戎道:陛下為何憂慮,若不嫌臣鄙陋,願分解一二。
周穆王咂吧下嘴,過了會才道:朕忘德而溺於遊樂,後世不知有多少人要罵朕昏君呢?
高奔戎忽一陣笑。他一笑,緊繃的肌肉塊卻紋絲不動,說不出的詭秘。
周穆王道:愛卿所笑為何?
高奔戎道:我笑陛下愚。
周穆王立刻沉下臉道:愛卿試說朕愚在何處?
高奔戎道:請問陛下,萬民的渴求是什麼?
周穆王道:安居樂業,衣食無憂。
高奔戎笑道:現今天下國泰民安,縱使陛下理朝,也不過如此,陛下離朝,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兩者既無區別,陛下為何還要耿耿於懷?何不拋開憂慮盡遂己意呢?
周穆王愣愣地看了高奔戎很久,接著,忽然間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拍著雙手,猶如任、督二脈豁然打通的暢快和激盪。
周穆王在這一刻終於大徹大悟。不可思議的是,這個道理竟然出自於大家看不起的莽漢之口。人,不可貌相。
第二天,高奔戎得到了玉華之配的賞賜。
第二天,周穆王心中再也無任何的猶豫。
最偉大的浪漫之旅至此絢麗啟程。
下一站,崑崙山,這一刻,周穆王已等待了很久。
12.2盛姬
天,藍至透明,俯仰在群峰之間,金色的夕陽灑在刃立的危崖上,折射出亮晶晶的明黃。雪山似乎在天空中飄浮,白雲是它的頂。周穆王腳下卻踩著青翠翠的牧草,一地之間,同時之刻,景色婆娑,變幻神奇,實天差地別。
每一種景色都足夠你用一生來陶醉。周穆王忍不住閉上眼,大口地呼吸著這裡的空氣。
他忽然站在這曠渺之地,大聲地呼喊。
大聲地嘶喊。
山谷傳來了空寂的回音。
很溫暖的空寂。
這一刻,他靈魂出竅,然而他卻感到正因如此他才重新找回了他自己。那是一種既神奇又陌生的感覺,陌生到你重新擁抱它時,會淚流滿面。
生命,如此輕盈,又如此豐滿。
周穆王決定攀越上山,山上有他的第一個目的地:黃帝之宮。當年黃帝雲遊四海時,亦曾將崑崙山作為一站,並在此小憩,所以留下了一座小小的行宮。
周穆王希望以此來向前輩致敬。
在瞻仰黃帝行宮的時候,周穆王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下山。
上山,就要下山。可問題是,他上山時兩手空空,下手時是否依舊如此?若那樣,他此行的意義實在太過於自私。不過愉悅了自己的眼睛,洗滌了自己的心靈。
周穆王雖浪跡天涯,可他的心卻始終裝著子民和部下,他不願做一個碌碌無為的人,更不願做一個兩袖清風只知道遊山玩水的隱士。
他是在職的,他是萬民的王。所以,他不能荒怠工作。雖然,他一直在荒怠。
這也是貫穿周穆王一生的二元悖論。他一直在逍遙游,可他一直也在樂中苦。
燦爛晚霞的映照下,周穆王的眼中傳出了迷惘。
一陣風吹來,周穆王的眼中又開始靈汪汪。眸如秋水,那是興奮的光芒。
周穆王看見了一片茂盛的樹,這片樹很奇怪,全都生活在雪山之間。
孳木。
周穆王腦海裡迅速閃過了一個先賢的影子:神農氏。
神農氏當年嘗百草,世界各地也被走得差不多了,可從沒有人說他是吊兒郎當不務正業。
因為他一路在採摘。
神農氏能,朕為什麼不能?周穆王立刻命令侍從們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一大袋孳木的種子,他要帶回去,讓其在寒冷的西北遍地扎根。
這,實在是為國為民的大事,周穆王忍不住如此想。
周穆王帶著驕傲的成就感回到了駐地:赤烏氏。
在晚宴上,周穆王特地把他的戰利品向赤烏氏炫耀了一番,赤烏氏實在想笑。這可是他的家門口,這裡的一草一木沒有人比他更熟悉。
可是,赤烏氏很嚴肅,並且嚴肅地向周穆王磕了三個響頭。他說,他要祝賀周穆王的英明仁慈和牽掛萬民的一顆細緻的心。
周穆王拍拍袋子,笑道:這包樹籽帶回國都,就可解西北荒山之苦寒了。
赤烏氏忽道:那南方稻禾陛下該如何改善?
周穆王愣住了。稻禾自神農氏傳下至今,世世代代,莫不遵守成法,確實需要改進改進。可很顯然,周穆王找不到辦法。他畢竟不是農民,更不是袁隆平。
周穆王望著赤烏氏,他需要拋給他問題的人同樣拋給他答案。
赤烏氏拍拍手,兩個俊俏的女侍托著盤子裊裊走了進來。
嘉禾。
周穆王高興得簡直想把鬍子拔光,似乎人一高興過度就想自虐,這不知是不是個道理。或者更玄乎點,叫哲理。
但周穆王終於沒有,因為他在直愣愣地盯著兩個女侍。
好久了,自從離開,他就沒有再嘗過女人。
這一刻,他忽然想了。很想很想。
因為他是王,所以他可肆無忌憚地看任何女人。
兩個女侍緋紅了臉,周穆王卻沉下了臉。
他不是在生氣,他只是在裝古板。他已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所以他需要掩飾。畢竟奔六十的人了,就是發育得再遲,心智也該齊全了。
當晚,他第一次嚴重地失眠。
當然不是周穆王,周穆王失眠是家常便飯。
而是他:赤烏氏。
赤烏氏的身邊躺著她:赤烏氏的老婆。
姓名不詳。
可姓名不詳並不影響她說話。
她埋怨道:你翻來覆去到底是睡還是不睡?
赤烏氏道:我睡不著。
她一骨碌翻起來,瞪著眼道:說,為什麼睡不著?
赤烏氏諂媚一笑,道:有話慢慢說嘛!
她斷喝道:說!
赤烏氏立刻弓起腰,淺淺摟著她道:我想把咱們女兒送給天子。
她鐵青著臉道:送?
赤烏氏立刻打嘴巴子道:是嫁。
她鬆了口氣道:那有什麼不好?
赤烏氏道:天子的年紀大了些,咱女兒不才……
她怒道:年紀要是輕,這好事咋能輪到咱?嫁誰不嫁,何況是天子。
赤烏氏連連含笑應諾道是是是。然後,逮個空,一下把她摁倒,輕車熟路地翻在了她的身上。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赤烏氏更是一臉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