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傳 第8章 齊魯厚土 (6)
    面對此情此景,季羨林連淚都流不出來了。他流的是血,而這血還是流向他自己的心中。他想到,本來應該同這隻狗相依為命,互相安慰。但是,他必須離開這個小村莊,而又無法將它帶走。

    離別之時,季羨林緊緊地摟住了這隻狗。他因為遺棄了它,而受到良心的譴責。

    直到今天,他一閉眼,便想到了這隻狗,有時還會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他離開家以後,這隻狗是決不會離開這個破爛的家門口的,而它的結局,也就可想而知了。如果母親有靈,會從這隻狗身上,得到他這個兒子無法給她的慰藉。[參見《尼泊爾隨筆》,《季羨林小品》第209—210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3年。]

    從此以後,季羨林愛天下一切狗,甚至延及一切植物、小動物、天地萬物。博大無私的胸懷使他加深了對「天人合一」思想的理解。

    既有姣好,也有貧窮,故鄉是一個復合體。

    季羨林自己常說,回憶起自己的童年來,眼前沒有紅,沒有綠,有的只是一片灰黃。

    20世紀80年代,季羨林經過長期反覆的考慮,終於冒著溽暑,帶著哮喘,回到自己的家鄉。他住在臨清招待所,看到綠樹滿院,濃蔭匝地;鮮紅的花朵,在驕陽中迎風怒放。在這裡,他看到了南國的青翠與紅艷,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心頭洋溢著快樂的激情,便情不自禁地寫下了下面這段話:

    我記憶中的臨清不是這樣子的,完完全全不是這樣於的。我生在過去獨立成縣、今天劃歸臨清的清平縣。在那個地方,除了黃色和灰色之外,好像什麼都沒有。我把自己的回憶翻騰了幾遍,然而卻找不出半點的紅色。灰色,灰色,瀰漫天地的灰色啊!如果勉強去找的話,大概也只有新娘子腮上塗上的那一點點胭脂,還有深秋時棗樹上的黃葉已將落盡、在樹頂上最高枝頭剩下的幾顆紅棗,孤零零地懸在那裡,在冷冽的秋風中,在薄薄的淡黃色中,紅艷艷,奪人眼目。[《臨清縣招待所》,《季羨林散文集》第466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這樣的一個故鄉,姣好與貧窮交織在一起。它既給季羨林無窮的樂趣,使他始終對故鄉有一種親情,又讓季羨林無時無刻不牽腸掛肚,到濟南,到北京,到海外,也永遠想著自己的故鄉,一想到家鄉的窮困,就憂從中來,所以也就能始終如一地為故鄉的發展盡自己的力量。他希望看到紅色的故鄉,在自己眼前出現一片繁花似錦的景象,燦爛奪目,熠熠生光,使殘留在腦海裡的那種灰色、灰色、瀰漫天地的灰色,一掃而光,只留下紅彤彤的一片,宛如黎明時分東邊天空的朝霞。[《臨清縣招待所》,同上書第470頁。]這就是季羨林對居住了六年的故鄉永久的一種美好祝願。

    三、濟南多出一個會玩耍的鄉下孩子

    1.騎著毛驢進濟南

    前邊已經說過,季羨林父親一輩,大排行兄弟十一個,有六個因為窮得受不了,下了關東,後來都客死在關東。留下的五個,還有一個送了人。這剩下的四個人中,只有季羨林的大大爺有過一個兒子季寶慶,但又不幸天亡。這樣,季羨林生下以後,就成了季家惟一的男孩子。在儒家傳統根深蒂固的山東,季羨林就成了傳宗接代的惟一希望。

    季羨林的親叔叔已經在濟南紮下了根,在黃河河務局謀了個小職員的位子。雖然薪水還不是很豐厚,但生活總還過得去。叔父膝下只有一個女兒,而父親在官莊又貧困不堪,於是兄弟倆一商量,決定把季羨林送到濟南。當時母親是如何想的,年幼的季羨林完全不能確知,而他自己,也並沒有想到從此就永遠地離開了父母,成了叔父、嬸母的子嗣,而濟南也就成了他一住就是十三年的又一個故鄉。

    這時候,季羨林六歲,是一個剛開始懂事的孩子。

    回想起當時進濟南的情景,季羨林現在還覺得可笑。

    1917年剛過了春節不久,季羨林離開了只生活了六年的故鄉清平縣官莊村。他跟著父親騎在一頭毛驢上,騎了兩天,來到了以湖山著名的山東省最大的都市——濟南。

    在平原上生活了六年的孩子,雖然聽說過「山」這種東西,但並不知道山是什麼樣子。他原來以為,山只不過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石頭柱子。臨到濟南,季羨林眼前換了一個世界,他生平第一次見到了只是聽說過的「山」,這讓他又驚又喜。

    下了毛驢,又隨著父親走了許多路。從鱗次櫛比的樓房的空隙裡,季羨林看到了一線藍藍的天,這裡的天怎麼會是這樣的呢?官莊的天是藍藍的像個鍋蓋覆蓋著,而這裡卻只有一線。這裡看不到遠方籠罩著一層輕霧的樹,也看不到天邊上飄動的水似的雲煙;這裡嗅不到鄉間特有的泥土的氣息,只感到像是生活在灰之國裡。

    一直走得自己莫名其妙,爺倆才走到一條古舊的黃土街,然後,轉進一個有石頭台階頗帶古味的大門裡去。

    2.神怪老人

    進了大門,迎頭是一棵大的枸杞樹。因為剛剛走過了迷宮似的長長的又曲折的街,走進屋裡,眼前還只是一片花,沒有看到一個人,定了定神,才看到了嬸母。

    不久,在屋內黑暗的角隅裡,發現了一個老人,在起勁地同父親談著話。

    這個老人並沒有什麼特異的地方,但第一眼就在季羨林心裡留下了一個莫大的威脅,形成了一個神怪老人的印象:白色稀疏的鬍子,白色更稀疏的頭髮,夾著一張蝙蝠形的棕黑色的面孔,和父親說話的時候,灰白色的鬍子在一上一下地顫動著。這樣一個綜合體,給一個鄉下孩子造成的,只能是恐怖的幻想。

    初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晚上怎麼也睡不安寧。一躺下,就先想到故鄉,想到故鄉的母親。迷離淒涼的夢,縈繞在他的身旁,時時會在黑暗裡發現離奇的幻影。這時候,一進屋見到的這個老人蝙蝠形的面孔,就浮現在他的面前,把他帶到一個神秘的境地裡去。在故鄉常聽一些老人講的神怪故事,和這位老人連成一片,這個蝙蝠形臉的神怪老人,也就成了故事裡的主人公了。

    半夜裡,都市的喧囂終於停止,夜靜下來,但不時還有小販的喊聲,從遠處的小巷裡飄了過來。這真讓人難以忍受。當時,季羨林小小的心靈已經感到陣陣空漠的悲哀,他是地之子,他渴望著再回到大地的懷裡去。

    第二天,一早起來。第一個看到的偏又是這個長著蝙蝠形臉的神怪老人。

    我不敢再看他,我只呆呆地注視著那棵枸杞樹,注視著細弱的枝條上才冒出的紅星似的小芽,看熹微的晨光慢慢地照透那凌亂的枝條。小販的叫賣聲從牆外飄過來,但我不知道他們叫賣的什麼。對我,一切都充滿了驚異。故鄉里小村的影子,母親的影子,時時浮掠在我的眼前。我一閉眼,彷彿自己還騎在驢背上,還能聽到驢子項下的單調的鈴聲,看到從驢子頭前伸展出去的長長又崎嶇的彷彿再也走不到盡頭的黃土路。在一瞬間這崎嶇的再也走不到盡頭的黃土路就把自己引到這陌生的地方來。在這陌生的地方,現在(一個初春的早晨)就又看到這樣一個神秘的老人在枸杞樹下面來來往往地做著事。[《老人》,《季羨林散文集》第64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季羨林在1935年年輕時寫下的這段文字,真實地記錄了他進入濟南之後的恐懼。

    但老人卻一點也沒有孩子似的幻覺。他見了季羨林,彷彿很高興,打一個招呼,接著就笑起來。這是怎樣可怕的一種笑啊!�m魚須似的灰白鬍子向兩旁咧了咧,眼與鼻子之間的距離,被牽掣得更近了,中間聳起了幾條皺紋。這時的神怪老人,看起來就更像一隻蝙蝠,而且像一個躍躍欲飛的蝙蝠了。季羨林害怕極了,不敢再看他。而他也就拖了一片笑聲,消逝在枸杞樹下面。留給季羨林的,仍然是蝙蝠形臉的影子,混合了一串串的金星,在眼前晃動著,一直追到夢裡去。

    終日裡,季羨林只聽到鬧嚷嚷的車馬聲。平凡的日子就這樣在不平凡之中消磨下去。隨著時間的流逝,終於把他與神怪老人之間的隔膜磨去了。他開始從別人的嘴裡,知道了一點老人的一些事情。

    原來老人在年輕時,從濟南南邊山裡的一個小村飄流到了濟南,打著光棍在一種極勤苦極艱難的情況下,活下來了。到了變成一個白鬚老人,生活卻更加艱難了。不得已,老人只得借住在叔父家房子後院的一間草棚裡,做泥瓦匠的活計,偶爾也幫叔父做點雜事。

    季羨林這時才發現,在老人那強打出來的微笑下面,隱藏著一顆怎樣為生活磨透的、悲苦的心。這樣一來,季羨林便同老人親近起來,也被邀到這老人的屋裡去。

    他的屋子其實並不像個屋,只是靠著牆打成的一個低矮的小棚。一進小棚的門,就彷彿走進一個黑洞裡去,陰森森地,有霉濕的氣息鑽進鼻子裡去。棚子四周,全是煙熏火燎的痕跡,棚頂上垂著濃密的蜘蛛網。棚子中央,有一張叫做床的東西,旁邊是一張三條腿的桌子。當季羨林正要抽身往外走的時候,忽然看到在貼屋牆的一個壁龕裡,居然放著一個肥白的大泥娃娃。

    老人看這孩子注視泥娃娃的神情,就把泥娃娃拿下來送給了季羨林。他那時並不瞭解,這樣一位奇異的神怪老人,怎麼還有這樣的童心。慢慢地,他才理解,原來天下還有比自己家更窮的人,而再窮的人,也會有自己的精神追求。這樣的一個泥娃娃,給了小季羨林無量的欣慰,他漸漸覺得,這張蝙蝠形的臉,原來就是一張窮人的臉,它不再可怕,反而變得可愛起來了。

    3.到老廟去玩

    和神怪老人漸漸地熟了起來。

    老人閒下來的時候,便帶季羨林出去玩。

    這一老一少常去玩的地方,有一個是圩子牆。在這牆上面,季羨林可以看到南面雲似的黛黑的山峰,那就是著名的千佛山,又叫歷山、舜耕山。《水經注》說:雷澤西南十許裡,有一小山,孤立峻上,停停(亭亭)嶸峙,謂之歷山。山北有小阜,南屬迤澤之東,北有陶墟,緣生言舜耕陶所在,墟阜聯屬,濱帶瓠河也。鄭玄云:歷山河東,今有舜井。皇甫謐曰:或言今濟陰曆山是也,與雷澤相比。當然,他們在圩子牆上看不到巖壁上北魏及隋時的石刻佛像。

    往北看去,華不注山也隱約可見,《水經注》說:華不注山,虎牙桀立,孤峰特起,青崖發翠,同點黛焉。

    這些山峰的頂上,成為季羨林幻想常飛到的地方。

    老人還領他看過濟南的護城河。濟南是個有名的泉城,家家泉水,戶戶垂柳,早已是盡人皆知。但看到這護城河,他真想不到河裡水這麼清,水草這麼綠。

    最常去的地方,是一所古廟。出了自家大門不遠,就到了。古廟不大,院子裡栽了不少柏樹,濃蔭鋪地,森冷幽渺。陰陰森森的大殿裡列著幾座神像,封滿了蛛網和塵土,簷頭上有燕子壘的窩。這樣的一座破廟,只會引起成年人蒼茫懷古的情緒,想不到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也有那麼大的誘惑力。神怪老人每天都幾乎領他到那裡去,他每每都是很高興地隨老人去。

    在柏樹下面,老人開始講一些故事給他聽。一個放牛的小孩,遇到一隻狼,後來又設法脫了險,繪聲繪色,一直講到黃昏。每次回家,都有說不盡的歡欣。

    就在這年的夏天,叔父一家搬了家,從一條鋪滿了石頭的古舊的佛山街北頭,搬到了南頭。

    因為搬了家,老人原先住的那間草棚也歸了別人。黑洞似的草棚也難以住下去了,老人只好移到這個古廟裡去存身。

    一個夏天,都沒有見到老人。在夏末的一個黃昏,他突然想到要去看看老人。

    古老的廟堂仍然同先前一樣地衰頹,柏樹仍然遮蔽著天空。一進廟門,四周是一片寂靜,城市的喧囂突然隱遁起來。季羨林終於看到老人的背影在大殿的一個角隅裡晃動。

    老人回頭看到是他,馬上高興起來,立刻忙著搬來一條凳子,又忙著倒水給他。老人告訴他,自己再也不能做泥瓦匠,同街住的好心人常常給他送飯吃,身體處處都顯出了弱象。老人興奮地告訴季羨林,昨天夜裡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托著一個太陽,人說夢見托太陽是個好徵兆,於是老人也相信自己的身子會慢慢地好起來,希望能壯壯實實地再活幾年。

    但是,老人再也沒有康復。他得了病,病完之後,他變成了另一個人,身體傴僂得簡直要折過去,嘴裡隨時都在哼哼著,面孔蒼黑得像塗過一層灰。哼哼著,吐著痰,再也不能做別的事情,只能在近似行乞的情況下,把自己的生命延續下去。

    4.終於有了三隻兔子

    叔父把家搬到佛山街南頭之後不久,就外出了。當他從望口山回到家中時,隨行的僕人挑了一擔子東西,上面是用蒲包裝著的有名的肥城桃,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下面是一個木籠子,正想探究裡面會裝些什麼東西,僕人卻已經把木籠子舉到季羨林的眼前了。

    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原來裡面裝著三隻兔子:一隻大的,黑色;兩隻小的,白色。戰慄似地顫動著的嘴,透亮的長長的耳朵,紅亮的寶石似的眼睛。在官莊夢寐以求的兔子,現在竟這樣容易地得到了。這真讓他又驚又喜,想不到在叔父去望口山以前,也不過隨意一說,讓他帶幾隻兔子回來,現在居然帶回來了。他顧不得去吃那美味的肥桃,而是東跑西跑,忙著找白菜,找豆芽,餵這三隻可愛的小動物。然後又替它們張羅住處,先後找了幾個地方都不合適,最後就決定讓它們住在他自己的床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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