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傳 第5章 齊魯厚土 (3)
    第二件事是偶爾吃到的一小塊牛肚。這是發生在外祖母家的事。一次,季羨林到五里長屯的外祖母家走親戚。外祖母家的隔壁鄰居,是一家賣煮牛肉的小作坊。農村集市上往往有一些不再能役使耕作的老牛,因退役之後已無別的用處,便出賣給屠戶。鄰居的小作坊就用極其低廉的價格買下來,用極其野蠻的辦法把它殺死,將肉煮爛,然後賣掉賺錢。但是,老牛的肉難煮,實在沒有辦法,作坊主就在肉鍋裡小便一通,這樣肉就好爛了。作坊主對鄰居心腸挺好,碰到這種情況,就告訴四鄰:「今天的牛肉你們別買!」鄰居們心裡也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外祖母家也是窮戶人家,平常買不起牛肉。外祖母看到外孫來了,又高興又疼愛,便抱上一個小土罐子,花幾個制錢,去買一罐子牛肉湯回來給外孫喝,也算聊勝於無吧。季羨林是第一次喝這麼好喝的湯,那肉香真讓他陶醉。喝著喝著,突然罐子裡多了一塊東西,是一小塊帶進肉湯裡的牛肚!這塊小牛肚,自然又成了季羨林的專利。他捨不得一口氣吃掉,就找了一把生了�蛌漱p鐵刀,一星一點地割著吃,慢慢地、仔細地吃,琢磨著其中的滋味。他感到,這一小塊牛肚,真可以同月餅媲美了。

    第三件事是吃到另一種「黃的」。「黃的」有兩種,一種是玉米面、小米面做成的餅子。這種餅子在季羨林家裡也不是能經常吃的東西,但相對來說還是有機會吃的。另一種是黍谷做成的黃粘糕,則一年只能見一次。五歲時,為了能多吃一頓玉米面、小米麵餅子,季羨林常給二大爺家打牛草。每當他這個不到三塊豆腐高的孩子背著「一大捆」草或高粱葉子,走進二大爺家的大門,便覺得是立了功,「賴」在二大爺家裡不走,總能蹭上一頓。年糕——粘糕,就是在二大爺家吃到的,但這種機會很難得,因為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有這種好吃的東西。季羨林回憶說:

    到了過年的時候,自己心裡覺得,在過去的一年裡,自己餵牛立了功,又有了勇氣到二大爺家裡賴著吃黃面糕。黃面糕是用黃米面加上棗蒸成的。顏色雖黃,卻位列「白的」之上,因為一年只在過年時吃一次,物以稀為貴,於是黃面糕就貴了起來。[《賦得永久的悔》第81頁,人民日報出版社1996年。]

    7.第一個老師和小夥伴們

    季羨林家裡既非書香門第,家境又十分貧困,但父親深知文化知識對於後代的重要性。父親的希望,就寄托在這根獨苗苗身上。

    大約在四歲到六歲之間,父親開始讓季羨林跟著別人學著認字。

    家窮上不起私塾,但鄰居家有個把認得幾個字的。印象雖然已經有些模糊,但季羨林清楚地記得,他認識的第一位老師,是本村的馬景功先生,「功」字有時也寫作「恭」。馬姓在官莊是比季姓大的姓氏,但也沒有什麼富裕人家。這位馬老師肚子裡大概也沒有多少墨水,當時沒教給季羨林多少知識,甚至連《千字文》、《百家姓》之類的兒童啟蒙讀物,也沒有教過。大概只不過教給他幾個字罷了。因為自己的家徒有四壁,在家裡既沒有一本書,也沒有見過帶字的什麼紙條子,認得的幾個字,全是來自馬老師。[《我的童年》,《季羨林小品》第177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3年。]就是教了這幾個字,馬景功的名字在季羨林腦海裡永誌不忘。

    沒有機會進私塾,沒有同窗好友。但季羨林有兩個很要好的小夥伴,是鄰居家的孩子。他倆一個叫楊狗,一個叫啞吧小。楊狗是小名,即是乳名。山東農村起乳名,男孩有以屬相干支起的,如小虎、小狗之類。楊狗比季羨林大一歲,是1910年生人,這年農曆是庚戌年——狗年,所以名字中有狗字。啞吧小姓甚名誰,已無法確知,只知道因為他是啞巴的兒子,便給了他這麼一個諢號。

    那時候,三個孩子家裡雖然都很窮,但因為年齡小,從來不知什麼叫愁苦。夏天來了,是他們最高興的時候,他們經常光著屁股在一起玩,在村南頭屋後的水坑裡鳧水,捉知了,摸蝦,打棗,不見不散,幾乎天天都泡在一起玩。

    楊狗一直活到上世紀80年代,頭幾年才去世,去世之前仍然是一字不識的文盲。季羨林經常捎點錢接濟他。啞巴小聽說後來當了山大王,練就了一身功夫,躥房越脊,飛簷走壁,還能用手指抓住大廟的椽子,身子懸空,圍繞著大殿走上一遭。他殺富濟貧,頗有點子英雄氣概。有一次被官府捉住,在十冬臘月天裡,被剝光了衣服,赤身露體,再澆上涼水,捆起來,倒掛在樑上,一夜下來,竟然還能活著。啞巴小雖然沒有文化,但懂得「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所以從來不到官莊來作案。這樣一個講義氣的綠林英雄,最後還是被殺掉了。直到今天,每當季羨林想到一個光著屁股一起玩的小夥伴竟成為這樣一個英雄,還頗有點驕傲自豪之感。[《我的童年》,《季羨林小品》第177—178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3年。]

    童年的小夥伴,是值得回憶的。

    8.母親的面影

    六歲以前,季羨林一直生活在母親身邊。和同齡的其他孩子一樣,小季羨林在母親跟前撒嬌、淘氣,有時也難免遭到母親的怒嗔,但這正是母愛的另一方面表現。

    夏天,黃昏時節。

    小小的季羨林耐不住黃昏的寂寞,常出去走走。

    屋後面是一個大葦坑,汪洋一片水,差不多有一個小湖那樣大。坑裡叢生著蘆葦,鬱鬱蔥蔥,密不透風。夏末,蘆葦都頂著白茸茸的小花,望過去,像一片銀海。蘆葦的稀疏處,能看到碧綠的水面。

    季羨林經常在黃昏獨自坐在這水邊的蘆花叢裡,欣賞著水面反射的靜靜的清光。不時地,有一兩條小魚衝出水面,唼喋著,嬉戲在水面。一時興起,自然要下水洗洗澡,那愜意的勁兒,自不用說了。

    早晨,在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水面還在閃著藍黑色的光,顯不出碧深的靜美。季羨林經常早早起來,就沿著這水坑走去,很小心地向淺灘邊上的水裡看去。偶爾會看到,暗黑的水面下,有個什麼東西在發著白色的微弱亮光,伸手下去一摸,是一個又白又大的鴨蛋。興沖沖地拿給母親看,母親的微笑在童稚的心靈裡開成了一朵花。

    有時候,季羨林也淘氣。母親被逼急了,就跟在後面追著打。季羨林有的是對付母親的辦法,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趕快跳下水坑,站在水裡,回頭對著站在岸上的母親。無可奈何的母親,卻因了孩子這過分頑皮的舉動被逗笑了。母親在岸上笑,兒子在水裡也笑,矛盾於是化解,母子又重歸於好了。

    初秋,莊稼開始熟了。一望無際的魯西大平原上,谷子黃,高粱紅。玉米啦,黃豆啦,綠豆啦,也都報告著豐收的喜悅。

    五六歲的季羨林最喜歡走進高粱地,他感到高粱很神奇,高粱比他的身體要高出一倍多,走進高粱地,便有如同走進大森林的感覺。透過密葉的間隙,才能看到上面的藍天。每天早晨,朝露還未退去,季羨林便來到高粱地裡,來劈高粱葉子。葉子上的露水,像一顆顆珍珠閃著淡白的光。有的大水珠,還能照出自己像一粒芝麻那樣小的有點變形的面影,小小的他,自然感到又新鮮,又有趣。

    老玉米也長得比季羨林高得多,踮起腳尖,才能掰到棒子。

    黃豆和綠豆都比小孩矮,所以季羨林也喜歡在黃豆地、綠豆地裡走。走在裡面,他覺得爽朗,一點也不悶氣,頗有一種趾高氣揚之感。

    他喜歡在豆子地裡幫助大人幹點活。那時候,他總是纏著母親,母親走到哪裡,他便跟到哪裡。午飯以前,母親到地裡去摘綠豆莢,好把豆粒剝出來,回去煮午飯吃。季羨林也跟著母親來到地裡,正午時光,天高雲淡,蟬聲四起,蟈蟈也爬到豆枝上去,縱聲歡唱著。空氣中還飄拂著一股股淡淡的草香和泥土香。太陽曬在身上,熱自然還有一點,但已不像盛夏那樣令人難以忍受了,反而會給人一種暖烘烘怪舒服的感覺。

    跟在母親身後,季羨林的興致非常高。他跑來跑去,歡呼雀躍。一會兒,捉住一隻蚱蜢,趕快拿給母親看;一會兒,掐到一朵野花,也趕快拿給母親看。玉米棒子上長個烏霉,他感到奇怪,一定要問母親個究竟。有的豆莢長得又短又粗,也要向母親追問原因。對這段生活,季羨林後來回憶說:

    總之,這一片豆子地就是我的樂園,我說話像百靈鳥,跑起來像羚羊,腿和嘴一刻也不停。幹起活來,更是全神貫注,總想用最高的速度摘下最多的綠豆莢來。但是,一檢查成績,卻未免令人氣短:母親的筐子裡已經滿了,而自己的呢,連一半還不到哩。在失望之餘,就細心加以觀察和研究。不久,我就發現,這裡面也並沒有什麼奧妙,關鍵就在母親那一雙長滿了老繭的手上。[《一雙長滿老繭的手》,《季羨林散文集》第231—23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後來,離開了母親,但母親的面影和這雙長滿了老繭的手,卻時時出現在眼前。公共汽車上,偶爾發現老婦人一雙長滿老繭的手,馬上會想到母親的手,母親的面影也就同時出現在面前。雖然只有六年和母親生活在一起,但母親的面影卻是終生都不會忘記的。

    9.難忘母愛

    六歲離開家之後,雖然也有回去看望母親的時候,但都住不了多長時間。

    1933年初秋,離開母親17年,距離最後一次見到母親也有8年,在清華大學讀書的季羨林突然接到母親逝世的噩耗。

    在火車裡悶了一天,在長途汽車裡又顛蕩了一天,季羨林回到了八年多未曾回過的故鄉。

    踏上故鄉的土地,路邊的樹叢裡雖然還殘留著一點浮翠,他已經看不到。他看到的只是淡遠的長天下,一片淒涼的黃霧。從遠處一看到在煙雲籠罩下的小村,忽然想到死去的母親,就躺在這煙雲裡的某一個角落裡,便感到有一團烈焰在心裡燒著,又感到好像嚴冬裡的厚冰堆積在心頭。

    他迷惘地撞進了自己的家,一切都在淚光裡浮動。在寂寞冷落的屋子裡,牆上滿佈著灰塵和蛛網,正中放著一個大而黑的棺材。棺材裝走了母親,也裝走了季羨林的希望和幻影。

    在母親死後不到一年,季羨林不無悲涼地寫道:

    母親的死使我對一切都灰心。以前也曾自己吹起過幻影:怎樣在十幾年的漂泊生活以後,回到故鄉來,聽到母親的一聲含著溫熱的呼喚,彷彿飲一杯甘露似地,給疲憊的心加一點生氣,然後再衝到人世裡去。現在這幻影終於證實了是個幻影。……屋外是一個用黃土堆成的牆圍繞著的天井。牆上已經有了幾處傾地的缺口,上面長著亂草。從缺口裡看出去是另一片黃土的牆,黃土的屋頂,黃土的街道,接連著棗樹林裡的一片淡淡的還殘留著點綠色的黃霧,棗林的上面是初秋陰沉的也有點黃色的長天。我的心也像這許多黃的東西一樣地黃,也一樣地深沉。一個丟掉希望和幻影的人,不也正該丟掉生趣嗎?[《母與子》,《季羨林散文集》第41—4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悲涼侵襲著這個年輕人的心,他只覺得自己的心,雖然像黃土一樣的黃,卻不能像黃土一樣的安定。他被圈在一個小小的天井裡:天井的四周,都栽滿了樹,榆樹最多,也有桃樹和梨樹。他凝望著這些樹,每棵樹上幾乎都有母親修剪、砍伐過的刀痕。在被油煙燻黑了的小廚房裡,母親生前吃剩的半個茄子、半棵蔥,還在廚子上擺著。母親用過的碗筷、手巾,依然還印有母親的手澤和口澤。地面上,每塊磚上幾乎都印有母親的足印。現在卻人去屋空了,他所能看到的,只是母親躺在棺材裡。看不到,再也看不到母親的身影會在榆樹和桃樹中間,會在這磚上,會在這黃的牆、黃的棗林、黃的長天之下游動了。

    夜晚,季羨林枕著母親枕過的枕頭,思想著母親怎樣在這枕頭上想著自己的兒子,怎樣在這枕頭上流著淚水。他再也止不住,枕著這枕頭,流著淚。怎麼也睡不著,朦朧中,看到淡淡的月光從門縫裡流進來,黑漆的棺材上反射出絲絲清光。

    終於這一天到了,這是鄉間陰陽先生按照天干地支找出的所謂「好日子」的一天。從早晨開始,季羨林就穿上了白布孝衫,聽著一個人的暗示。暗示他哭,他就跪在地上衝著棺材嚎啕地哭上一陣;正哭得淋漓的時候,又暗示他停止,他也只能順從地收了眼淚。就這樣,不知循環多少次,被一個人牽著東走西走,跪下又站起,站起又跪下,一直弄到莫名其妙,不知該是站起,還是跪下,終於看到有十幾個人去抬母親的棺材了。

    跟著棺材,沿著水坑,走過了一段長長的路,到了墓地。在墓地,又被人拖著轉了幾個圈子,不知道怎的腦筋裡一閃,又給人拖到家裡來了。

    母親活著時,不在身邊;母親去世,總算趕回來為母親送了葬。季羨林似乎得到了一點安慰。

    後來,季羨林就是到德國留學,也時常在夜裡夢到母親,哭著醒來。經常悵望灰天,在淚光裡,幻出母親的面影。聽別人告訴他,母親說過一句話:「要知道一去不回頭的話,我拼了命也不放那孩子走!」[《我的心是一面鏡子》,《東方》1994年第4期。]這一句不是他親耳聽到的話,終生都迴盪在他的耳邊。「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從這句話裡,季羨林領悟出:母愛是一種最無私的愛,他慶幸自己有這樣一位偉大的母親,享受到這種永遠抹不掉的母愛,享受到人世間這最真摯的愛。

    二、故鄉童趣

    1.運河文化的產兒——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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