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桑妮 第22章
    冥冥之中的意念告訴她,今晚必須與我會面。她已經在我的屋外等候兩個時辰了。憑感覺,她知道我不會歡迎她,甚至不會讓她進我的屋。為了讓我回來時不發現她,她故意將這一層樓道上的燈弄壞了,我開門之後,她溜了進來,為了不弄出響聲,脫去了鞋子。我出門放那雙鞋子的時候,她快速溜進了我的書房。

    我一直在桑妮的臥室裡忙碌,她便躲在書房裡的陽台上等著我。

    我在書房裡的一舉一動,都留在她的眼睛裡。

    此刻,她一點也不顧忌我的憤怒,而是直直地盯著電腦上的那一行字。

    我暴跳如雷,啪地一聲切斷了電腦的電源。

    "卑鄙!卑鄙的女人!"

    她退後兩步,坐到我那張單人床上。"你真傻,"她說,"你實在是太傻了。"

    她已經完全恢復了冷靜。

    "卑鄙哼,我簡直想不到你竟做出這種卑鄙的事情!"

    我的確有些傻,除了罵她卑鄙之外,想不出別的詞來。

    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也發怒了。她像一隻遭到攻擊的母豹,猛地從床上蹦起來,一躍跳到我的面前,點著我的鼻樑說:"如果你想不到我有這麼卑鄙,那麼我卻想不到天底下有這麼愚蠢的男人!我以前認為冉帶是這世上最蠢的男人,可你比他蠢一萬倍!"

    我被她逼得坐到椅子上。

    "哼,尋找桑妮,"她的音量一點也沒降低,"我相信你的真誠,可並不是所有的真誠都值得讚美!如果我的卑鄙能夠挽救你的愚蠢,我寧願卑鄙!"

    這個魔鬼一樣的女人,她完全反客為主了即使在極端憤怒的時候,她也表現出少見的女兒情態這個魔鬼一樣的女人!

    我多想控制自己啊,可是我昏頭了,我像動畫片中的怪獸一樣慢慢地直立起來,一掌打在她的臉上。

    五指血紅的指印。

    她摸了摸臉,淒然一笑。我得承認,此時的她,美麗得讓人心動。

    "很好,"她說,"上一次,你打了我的右臉,這一次,你打了我的左臉。"她咯咯咯地笑起來,淚水在笑聲中閃動著迷人的光彩。

    我怒氣全消,手足無措。

    "如果你願意再打我一下,我決不躲避,"她哽咽著說。話音剛落,淚水碎銀一樣掉到地上。

    我把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有氣無力地說:"你坐下吧,你到這裡來,到底要做什麼?"

    她把披散到胸前來的頭髮向後甩了甩,小孩似地抽了抽鼻子,溫柔地說:"你坐吧,我再去拿張凳子來。"

    說罷,她進了客廳,取來一張小方凳。

    當我在椅子上坐下之後,她卻不坐,而是站在我的面前,脫去外衣,放在我的書桌上。"白天,"她顫幽幽地說,"不管你怎樣罵我,我無所謂,但是,我必須阻止你的愚蠢行為。"

    我馬著臉,一言不發。

    "你要知道,"她繼續說,"桑妮並不愛你,愛你的人是我"

    她口口聲聲罵我愚蠢,可是她並不比我聰明。她不知道說她愛我是我最反感的話。

    "是的,在你現在的心境下,聽我這樣說,心裡一定不是滋味,"她說,"可是,憑你的智慧,你應該能夠判斷我是真誠的。"

    我反唇相譏道:"並不是所有的真誠都值得讚美。"

    "是這樣,"她快速地說,"愛情是虛假不得的,它是實實在在的東西,而不是夢幻,可是你一直在追求幻影!"

    "謝謝你的提醒,"我惡聲惡氣地說,"但這是我的私事,不希望外人插手。"

    片刻的沉默之後,她說:"當然,是你的私事要不是因為愛你,我決不會冒著毀壞名聲的危險,偷偷摸摸地溜進你的屋子。"

    "愛?"我翹著嘴唇,鄙夷地說,"你有名聲,我就沒有名聲?你硬讓我充當第三者,這難道是一個光彩的角色嗎?"

    她慢慢地在小凳上坐下了,痛苦地咬著嘴唇,好半天才喃喃地說:"你只是自以為高尚。"

    "我無所謂!"

    她圓睜雙目,瞳孔裡灼灼生輝。我的汗水涔涔而下,濕了鬢髮。

    "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她以一種嗔怪的口吻說,"我早已說過,我不愛冉帶,而對自己不愛的男人,女人是不會以身相許的。我跟冉帶也沒有正式結婚,這個你已經知道吧?沒有結婚,我也沒對以身相許,你怎麼會成為第三者?至於我為什麼跟冉帶住在一起,原因早已向你說明了,是為了擠走桑妮"停了停,她自語似地說,"事實上,我也挽救了冉帶。"

    我的面前,又懸浮著那些帶著血跡的繃帶。我的腦子裡橫著一根鐵棍,那些繃帶就掛在這根�袑騑陷釭瘍K棍之上,隨風晃蕩著。

    我疲倦極了,沉沉的睡意,襲擊著我脆弱的神經。我躺在椅背上,攤開四肢,歎息似地說:"不要講這些了。"

    她沒有聽從我的請求,繼續說下去:"白天,實話對你說,冉帶對你並不壞,真的,他是你真正的朋友在許多關鍵問題上他都給過你忠告,只是你聽不進去而已你並不理解他近幾年的經歷。"

    這個女人,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把我攪得一塌糊塗。

    "冉帶並不是一個壞人,"見我不言聲,她補充道。

    "他不是壞人,我是壞人?"

    "這當中根本沒有聯繫,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扯。"

    "你這麼晚跑來,到底要幹什麼?你的真實意圖是不是又讓我去帶子公司上班,再次忍受那蠢貨的侮辱?"

    "說良心話,他並沒侮辱你。他讓你離開帶子公司,看見我和你擁抱只是表面現象,他思想的混亂、意志的脆弱以及害怕失去自己地位的擔憂才是真正的原因。你應該理解他。"

    "哼,理解"我陷入深深的寂寥,悲傷地歎息道,"誰來理解我呢?"

    她猛地撲到我膝蓋上,抓住我的雙手,急促地說:"我理解你白天,我理解你我今晚來,並不是勸你到帶子公司上班,而是因為從下午開始,我一直心神不寧,感覺你會做出蠢事果然,你在日記裡寫得明明白白。你萬萬不能這樣!如果按你的想法去做了,浪擲了美好的青春之後,你會發現,你追逐的只是一個影子,不值得啊!你就像在一公頃的大田里尋找一粒麥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它,可當你把它拿到手裡才發現:不值啊!"

    她的勸告只能強化我的決心。

    我漫不經心地說:"如果我跟桑妮戀愛和結婚是射出了一枝箭,那麼這枝箭現在已經丟了,而今,我只有朝著同樣的方向,用相同的力度射出第二枝箭,並看著第二枝箭落下的地方,我才可能把第一枝箭找回來。我只有冒雙重的危險,才能有所收穫。"

    "你不要拿莎士比亞的理論來嚇唬我,"易容說,"你射兩枝箭也罷,射十枝箭也罷,我不得再次重申,當你把第一枝箭找回來的時候,發現那根本就不是箭,而是一枝破竹竿;或許,你根本就沒有射出第一枝箭!"

    我毫不客氣地甩開她的手,站起來說:"你走吧,每多呆一分鐘,就增加一分你的愚蠢,何苦呢!"

    她怔怔地看著我,幽幽地說:"完全走火入魔了"

    我真想踢她一腳!

    "你走吧!"我大吼了一聲,就進衛生間去了。

    我希望她在我出來時已經安然地離開,因此,我在衛生間呆了足足半個小時。我隱隱約約地聽到外面有動靜,之後再無聲息。

    當我出來的時候,發現她躺在我床上!

    她用被子嚴嚴實實地蓋著身體,只露出一張臉來。可是,從她放在書桌上的內衣內褲,我知道她此刻一絲不掛。

    "來吧,"她說,"我希望用自己的卑鄙,來挽救一顆走入迷途的靈魂"她熱淚盈眶,哽咽難語。

    哼,這個女人,想用"物質世界的光輝"來誘惑我!

    我拿著一本書,怒氣沖沖地進了客廳。

    十餘分鐘之後,易容穿戴齊整地走了出來。

    她站在我的面前,可我沒有理她。

    "希望你早已歸來,"她說。

    我依然沒有理她,裝模作樣地看書。

    "不管你走到哪裡,永遠記住,有一個名叫易容的女人在等著你。"

    聽著這樣的表白,我惟一的感覺就是噁心!

    "到某一天,你會懂得,"走到門邊,她回過頭來說,"人類的許多動機都是十分可笑的。"

    黎明前的黑暗。夜色濃得逼人。

    26

    我把第一站選擇在成都,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自從易容給我講述了他們兩家的恩恩怨怨之後,桑妮的母親就在我心目中神秘起來。她曾經是我的岳母,可我從未跟她見過面,也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條街哪一條巷子。如果我給她打個電話,一問就清楚了,可我沒這樣做,我要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去拜見她,以免打草驚蛇。

    我曾經向她報告桑妮失蹤的消息,她表現得異常冷漠,而根據她們母女倆的特殊經歷和感情來看,不應該如此。也就是說,我早就懷疑桑妮回到了母親的身邊。

    根據電話號碼開頭的數字,我找到了桑妮母親居住的大致方向。那地方名叫梁家巷。說來真是奇怪,這裡距火車站不遠,數米之外還是一派繁華景象,一進入梁家巷的地界,猛然間冷清下來,彷彿半分鐘前的所見只是一個夢境!街道很窄,房屋也呈現出擁擠的風格,但人卻很少,因而顯出了街道的寬闊和空曠,那些擺攤設點的和偶爾背著水果等物穿街而過的行商,也不像別處大聲喧嚷和吆喝,而是靜靜的,一副懶得與世界發生牽連的模樣。道旁樹也是靜靜的,彷彿一栽下去就沒有承受過風雨,與世無爭,各得其所。我想,自從有了"天府之國"的美譽時,這裡的人們就生活在溫柔富貴鄉里,似乎就沒有陌生人的侵入——哪怕鄧艾想以血腥的方式消滅蜀國,他也沒有機會,因為蜀國投降了。那些來自中原的悍將,一進入廣袤的成都平原,就被這裡的香風所熏染,刀矛的鋒利變成了玉帛的綿軟多麼可親而又可怕的地方!

    已經到了這個地方,我似乎感覺到了那個名叫桑娜的女人脈膊的跳動,因此,我一點也不急,而是沿著公交車行進的方向,用腳步丈量這地方到底有多大。身上簡單的行囊不會阻礙我的行動。不過四十分鐘,我又回到了原地。

    "你認識一個名叫桑娜的人嗎?"

    我問一個賣香煙的老者。老者搖了搖頭,彷彿害怕搖頭帶起的風驚動了他的頭髮,他搖頭的動作是虛擬的。

    我就這麼一路問過去。

    沒有結果,大家都不認識她。

    我拿出桑娜的電話號碼,問一個站在商店門前躊躇不決的小姐:"這種號碼應該在哪個位置?"

    她白了我一眼,咕嚨道:"莫名其妙!"就離開了。

    我闖入了別人的沉思。

    在這冷僻的大街上,我遊蕩了兩天,當再次詢人不果的時候,我站到高處,看了看這裡的房屋,心想,如果像去找張從武那樣,一個大院一個大院、一幢樓一幢樓、一層一層地問去,大概需要個把月,如果一個月之後找到了桑妮,當然好,可要是找不到呢?我的盤纏是有限的,精力同樣是有限的,出師未捷身先死,死也不會瞑目。

    經過一番衡量,還是決定打電話去。

    "你是桑妮的母親嗎?"

    "噢,年輕人,"對方說,從她的聲音裡,也能觸摸到她靜若止水的心態,"你找我有事嗎?"

    "是的,"我說,"也說不上什麼大事"

    "不管有事沒事,"她打斷我說,"既然來了,就到家裡來坐坐吧。"

    我沒有說明我是誰,可她大概已經聽出了我的聲音。

    她給我說了個地址。我收起電話,問一個賣冷飲的小姑娘,怎樣才能走到我需要的地方,她天真而甜美地笑了,只是不回我的話,再問,她說:"不就是這裡嘛!"

    天啦,我早就在桑娜的樓下徘徊!

    這真是一個好現象,只需要十秒鐘,我就可以走到桑娜的門外,如果她女兒在家,連躲起來的時間也沒有。

    桑娜早已虛門以待。

    當我與她面對面的時候,我激動的心情陡然間寧靜下來。此前和此後,我都沒有見到過如桑娜一般端莊豐腴的女人,她那種包容一切母儀天下的風姿,使人如沐春風。

    她把我讓進屋去。屋子不大,卻極為整潔,有如尼庵的肅靜和清幽。落座之後,她為我泡來一杯茶,茶葉的清香不足道,她指尖和靈魂的香氣,都融入到茶葉之中了,我輕輕地呷了一口,醉人心脾。

    她在我對面坐下。她坐的是一個桶型的圈椅,下面似桶,上面平平地環繞大半圈,像一條彎彎的河流,她的身體就像一個孤獨的小島,構成獨特的迷人風景。她油黑的頭髮看似隨意實則經心地綰了起來,露出飽滿的面部和寬闊的額頭。我無法分清哪一個器官在她臉上佔據著特別重要的位置,拆開來看,每一個器官都精妙絕倫,又按照無可挑剔的比例組合起來,使她顯現出夢幻般的美麗。她應該是五十多歲年紀,可說她三十歲也可,六十歲也可!我第一次發現,在真正的美人面前,年齡其實是不重要的。她穿的衣服色調淡雅,與雪白得晃眼的椅子相搭配,自然天成。

    "你就是白天吧?"她微笑著問道。

    "是的,"我結結巴巴地說,"本來,早該來看看你自從桑妮和我離婚之後,我就失去了來看望你的理由"

    她始終微笑著,以天音一般的聲調說:"沒關係,你不來我不怪你,你來了我也很高興。"

    "這一次,我到成都辦點事,我想,既然到了成都,無論如何要來看看你。"

    "是嗎?"

    我總覺得她已經看穿了我。

    果然如此,她接下來說:"還在為桑妮的任性傷心嗎?"

    她慈母的腔調使我感傷,我眼圈一紅,沒回答她的話。

    她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簾同樣是奇妙的,開合之間,彷彿沒有過程,突然眼睛睜得奇大,突然又完全關閉了。"孩子,"她說,"你不應該走我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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