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何中寶是不會寂寞的。那時候,在何家坡山山嶺嶺的石壁和每家每戶的豬圈牛欄正屋偏廈之上,密密麻麻地塗滿了人們似懂非懂的標語:"大收購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山上挖的。""苦戰加激戰,不讓文盲過國慶!""讀百本書,寫十萬字,人人編詩歌,戶戶訂縣報。""不准八害過元旦!"(註:八害指鼠、雀、蚊、蠅、蟑、蚤、虱、蛆)
何家坡的樹木,數十年來雖遭嚴重砍伐,但依然可稱林木蒼翠,進入無人的深山,常可見野花自開,野果自落,因此,麻雀多得就像女人頭上的虱子,雜草叢生的路面上,鳥糞隨處可見,在鳥雀肚腹中漚爛的植物和昆蟲的苦香,與泥土的氣息融為一體。因此,"滅麻"便成為工作的重中之重。那些日子,追打麻雀的吆喝聲和銅鑼聲數里可聞。麻雀們恐怕用一億年也想不通人類為什麼要把它們徹底滅絕,它們驚嚇得噗噗起飛,團團烏雲似的短距離遷徙,希望去另一片叢林找到棲身之地,可是,翅膀還沒收攏,又是一陣銅鑼聲、吆喝聲,於是再次張開翅膀,可遭遇的情形與先前相同。即使沒有那麼多真人,也有稻草人密佈山崗,驚惶不定的鳥,哪有心情去辨別真假,別說稻草人,弄到後來,就連看見樹林也怕!它們就這樣在天羅地網裡不停歇地飛來飛去,最終被活活累死。麻雀累死了,被它牽連的烏鴉、喜雀都累死了,就連老君山上的兇猛動物毛狗也有被累死的。
全國圍殲麻雀的運動,首先就是從四川開始。四川的滅雀戰取得了巨大成果,消息很快傳遍中部各省及京、津地區,滅雀戰由此在全國打響。隨後,著名詩人郭沫若發表了他的《咒麻雀》詩,詩歌運動由此蓬勃興起,一夜間彷彿回到了大唐盛世,農民吵架都有了韻腳。在何家坡,何逵元不再編故事了,而是響應號召,編起了詩歌!四月底到五月初,何家坡掀起第二輪滅雀高潮,當看到那些在第一輪滅雀大戰中僥倖逃生的傢伙撲地而亡時,何逵元高聲吟唱:"西邊太陽下山崗,我拿牛繩綁太陽!拉起太陽丈多高,氣壯山河幹一場!"
夏天來臨的時候,何家坡幾乎看不到一隻麻雀了。
麻雀的身影剛剛被埋葬在天空,何家坡又出現了另一條嶄新的標語:"鋼鐵元帥升帳。"
永樂縣成立了鋼鐵指揮部,發動家家戶戶"獻廢鋼鐵"。農村哪有廢鋼鐵?連硬度很差的毛鐵,也會用來打成水瓢糞瓢,可既要家家戶戶獻,就不准不獻。開社員大會時說得明白:鐵鍋鐵罐等生活用品是廢鋼鐵,鐵鍾鐵碑等古文物也是廢鋼鐵!何家坡獻鐵最積極的是何中財,他把從別人那裡偷工減料扣出的鐵全獻出來了;其次是何中寶,他第一個把一口上好的鐵鍋獻了出來。此後,何家坡掀起了一場獻"廢鋼鐵"的風潮。何大不僅獻出了鍋,還獻出了抬罐(需兩人才能抬起的大罐子,農村既可用它煮豬食,也可在辦大席時用它做飯)。
縣上決定抽調15萬農民上山辦土爐煉鐵煉鋼,小小何家坡修了兩座土爐,一座架在朱氏板,一座架在大田埂後的半山上。何大被分配在大田埂後的那座土爐前。在近千米的高山上冶煉,沒有焦炭,連煤炭也沒有,只有木柴。一時間,遍山遍嶺的青岡木被伐倒了,碗口粗細的,指拇大小的,都通通放倒,剔去枝椏,將木棒堆積到朱氏板和大田埂上。何大的任務是架火,兩人輪流值班,爐火晝夜不熄。水在大黃鍋裡沸騰著,一股直刺肺腑的鐵�蚳�兒遍佈全村。
鍋底燒爛了,也沒煉出鐵,更不要說鋼。
何家坡沒煉出鋼鐵,其他地方卻煉出來了!整個白天,紙殼喇叭都興奮地宣傳著某鄉某村煉出了優質鋼鐵的大好消息。那些農民不僅煉出了鋼鐵,還寫出了豪邁的詩文:"鐵山花開遍山坡,新建高爐千萬座;爐火燒得滿天紅,煙囟穿過白雲朵;鐵水滾滾流成河,萬里長江比不過!"聽著這氣吞環宇的詩歌,何家坡人著慌了,可著慌有什麼用?滿坡的青岡林差不多砍光了!
"右派分子"何中寶說:"青岡樹砍完了,還有松樹,松樹砍完了,還有柏樹,柏樹砍完了,還有團木樹,哪怕一山的椏椏毛毛都砍完了,何大當門不是還有那麼粗一根黃桷樹麼!"
當蔥鬱的大山只剩下茅草和矮小灌木之後,何大就再也不願往那紅得發腥的土爐裡架柴了。他的心裡蓄滿了悲哀,這悲哀像長了千萬隻腳,一刻不停地抓他的心。那天,他滿臉漆黑帶著一頭一身的柴灰回到家裡的時候,就像殭屍一般橫在條凳上,瞪著眼睛,一言不發。陳月香以為他太累,不顧自己的疲勞,把何口經管之後,就坐到丈夫身邊來,為他捶背,揉肩。何大眼眶濕潤,眼皮一眨,淚水流了下來。陳月香大為吃驚,再累,也不該累出眼淚來吧?他一定是在外面慪了氣。陳月香柔聲問道:"啥事了不得?"何大還是不言。
陳月香說:"一個男人,哪興一車身就掉淚的?"不管陳月香的聲音如何輕柔,何大總是不答話。這樣的情形,以前決不會有。陳月香火了,非要何大說出個所以然。沒想到何大的火氣更大,他手一揮,把陳月香推倒了。這完全出乎陳月香的意料,她一屁股坐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叫一聲"哎喲",爬不起來,斜坐在地上揉腰。何大非但不加理睬,還破口大罵,說婆娘家的,一天就曉得煩人。陳月香傷心透了,但她傷心而不哭泣,只一拳打在何大的腿上。何大正沒發洩處,狠起幾拳,打得陳月香睡倒在地。她的個子比何大高出許多,可她畢竟是女人。莫名其妙地挨打,陳月香哪裡肯依,她掙扎著爬起來,跟何大扭打在一起。兩人一邊捶打,一邊發出痛苦的呻吟,不幾下子,都頭破血流了。
在八仙桌邊摔木碗玩耍著的何口,嚇得炸的一聲大哭起來。
那天晚上,他們誰也沒有理誰。
天亮之後,陳月香被一陣吵鬧聲驚醒。吵鬧聲從當門的石碾處傳來,聽那情形,至少有好幾十人。陳月香被何大打傷的地方還在疼,可她是一個不慣於慪氣的人,已經把昨天的不快忘記了。她翻身下床,想看看睡在另一張床上的何大是否出去看熱鬧了。
何大果然不在,陳月香便快速地穿好衣褲,朝地壩邊走去。
當她站在杏樹和橙子樹的夾縫間向下一望,眼前突然一黑——
何大被赤身露體地捆綁在黃桷樹上!
繼翠花和李篾匠之後,何大是何家坡第三個被赤身裸體地捆在黃桷樹上的人。
陳月香一手抱住杏樹,一手抱住橙子樹,艱難地穩住身子。她想喊叫,卻喊不出聲,愣了許久,才想到應該跑下去解救男人。她沒有繞過地壩從土梯上走下去,而是跨到橙子樹左側,抓住一棵小小的、歪斜的柿子樹,從石壁上往下溜。柿子樹是前年從石縫間自行長出來的,石縫間的土層薄,承受不住陳月香的體重,陳月香下到一半,柿子樹就被連根拔了出來,陳月香突然失去了依靠,隨著一聲悶響,她四仰八叉地倒在了石碾旁邊。那裡既有碎瓦,也有碗渣,她脊背上出現了幾道弧形的血口子,可一點沒感覺到疼痛,翻身起來,撲趴連天地分開人群,走到黃桷樹前,將後背貼在丈夫的前胸,護住他赤裸的身體。
喧鬧聲嘎然而止。人群變成了木偶。這是一場戲,導演並沒在現場,而是藏在深處,藏在高不可及的雲端。這場戲的男主角表演得還不到火候,女主角就提前出場了。
"是哪個爛屁眼的!"陳月香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句話來。
沒有人回答她,人們悄悄溜走。到最後,黃桷樹前只留下何建申、何中寶和七八個年輕人,連社長也不見了。陳月香直指何建申:"你你"建申挺了挺腰說:"他不讓砍樹。"建申有些駝背,但說話很有精神,即使向別人問候,也像是質問。這時候,他被陳月香目光裡的鞭子抽得受不住,就斜眼看何中寶。何中寶臉上很不自然,對建申道:"建申哥,這樹是不是分給何大的?"建申壯了膽,理直氣壯地回答:"哪個分給他的?他祖祖輩輩的卵子都夾在李家溝,有啥資格分這樹?"陳月香知道建申的腦袋是長在何中寶脖子上的,她真正要指責的,不是何建申而是何中寶,這時候,她再也不願意遮掩了,無所顧忌地指著何中寶的臉,虛著眼睛,幾乎是輕柔地說:"他沒資格分這樹,你有資格?何中寶,你一個帶了罪的人,也不屙泡尿照照,有啥臉面這樣待他?"
何中寶腳一點:"老子是帶罪的人,何大還不是帶罪的人!"捋起袖子,要去打陳月香,被幾個年輕人拖住了。陳月香一點也不感謝那幾個年輕人,她比何中寶還渴望打一架。
不管怎麼說,這樹現在是砍不成了,何建申與何中寶只好離去。
離去之前,他們丟下一句話:"樹反正是要砍的,再敢阻攔,連人一起砍!"
當陳月香流著眼淚解開捆住男人的繩索並讓他穿上衣服之後,頭頂上突然響起沙沙的聲音。兩人同時抬頭望去,在黃桷樹的密葉中,他們看見了幾隻麻雀!那幾隻麻雀也望著他們,拍打著翅膀。這些傢伙,是怎麼藏下來的?又是怎麼做到靜默不語的?以前的黃桷樹上,每到清晨和黃昏,成千上萬隻麻雀就齊聚於此,像一串串掛在枝頭上的果子,吱吱喳喳,喧鬧不休,成為鄉間最樸實的音樂。而這幾隻僅存的麻雀,像逃亡者悄然回到故鄉,不得不三緘其口。何大想起了自己過去躲在黃桷樹上的情景,想起了那個來救他的小媳婦他不停地給麻雀遞眼神,意思是讓它們安靜。可是麻雀卻齊刷刷地飛了下來,停靠在何大和陳月香面前的土坎上,兩隻翅膀向前彎曲,合成一個半圓狀,如人抱拳作揖!足有一分鐘,它們才再次隱沒於樹梢。
何大夫婦驚得目瞪口呆
從那天開始,何大每晚都到樹底下睡覺;白天,他也帶著十二分的警惕。
我性格剛強的母親在這件事情上有了非凡的通融,她不僅允許何大晚上去樹底下睡覺,有好幾個晚上,她把孩子安頓好,還去那裡陪著何大。天已寒冷,兩人擠在一塊兒,增加了不少熱量,也平添了不少勇氣。他們像兩隻大鳥,忠誠地守衛著自己的家園。
對此,隊裡召開社員大會。會剛一開始,何建申站了起來,高聲朗誦道:"對頑抗消極的,實行上邊壓,下邊擠,內外夾攻,互相呼應,田頭院壩開展大辯論。"這是地委的電話指示,當時人人能背的。開這個會的目的,是要把何大定性為"右傾倒退分子"。
可是,何建申和他的幕後指揮者何中寶怎麼也沒想到,到場的社員,百分之九十反對。
何建申正要把這一嚴重情況向上反映,上來突然來了指示:東巴鄉停止煉鋼鐵,大干快上修宣羅公路(永樂東巴場至萬源羅文鎮)。
再沒有人提議去砍那棵黃桷樹,那樹就幸運地保留下來了。何大也沒當成"右傾倒退分子"。
修宣羅公路需抽調大量民工,為摒棄雜念,加快進度,羅文的人到東巴來,東巴的人上羅文去。何家坡去了二十餘人,何大、何中寶、何逵元、何建高和李篾匠等人都在其中。何建申沒有去,他現在由副社長提升為社長(改稱隊長),要指揮生產。羅文山大,比老君山高峻險惡,從山下路過,只要撩一撩溪溝裡盛夏時節也砭人肌骨的水,就可以感覺出山的高寒和硬度。何大等人背著簡易的行李和必備的工具,沿清溪河步行去了羅文。他們所需的大錘鋼釬等物,都是何中財打製的;何中財本來應該上羅文修公路,可羅文下來的人要他修理器具,他就留下了,其"作坊"也由何家坡搬到了東巴鄉場上,他那只有幾歲的女兒映花作了他的幫手。
不管是在平坦的土坡砸碎石,還是腰懸絕壁掄大錘,何大都跟何建高和李篾匠在一起。他們的主要食品是蕎面粑,黑如馬糞,嚴冬的霜雪,把這親切的糧食打得硬如鐵蛋。他們總是忘不了出工時將一個蕎面粑塞在夾褲之內,也就是靠近卵的地方,下工的時候,熱撲撲的汗水就把蕎面粑軟化了。沒有人為他們燒開水,渴了,就喝把牙齒浸得發酸發痛的山泉。中午有半個鐘頭的休息時間,吃罷飯,他們就到寒風刺骨的坡地上抽煙(工棚裡,是何中寶們的領地),邊抽煙邊拉扯閒話。對屁股底下的這塊土地,何大和李篾匠都有著連血帶骨的回憶。在這裡,何大和建高第一次知曉了李篾匠的身世。
李篾匠的身世跟何大有許多相似之處,從小沒得到過愛,也沒有能力去愛別人。現在,他終於有了一個家,終於可以去愛他的妻子和女兒。王氏比他年長,嫁給李篾匠久不懷孕,大概無法為他生兒育女了。李篾匠把菊花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女。說起菊花,李篾匠不停地流淚,他說他以前不流淚,是娶下王氏之後才學會了流淚的。三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圍繞著菊花發表了許多感慨,多好的一個女子呀,卻成了啞巴,成了沒男人要的人,至今嫁不出去,證明人都是有命的,不管你咋個奔,都奔不出一個命字!然而,"不管老天爺是咋個安排的,我們都必須活下去!"這是何大常常掛在口頭上的話。
活著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