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生活 第20章
    苗苗在電話上說,她沒打沈小武的手機,是怕他不方便,給他惹不必要的麻煩。沈小武沒有問苗苗是什麼麻煩。苗苗怪沈小武不給她打電話,她給他打手機又總是關機,發了幾個短信也沒有接到音訊,這次,她才聽說莎莎又進醫院了。她是想來醫院看看莎莎。她在徵求他的意見。

    沈小武對苗苗的有情有義非常感激,但他回絕了她,他說現在莎莎的情況很不好,清醒的時候不多,來了也未必能認得出來她,還是讓她安靜一些的好。沈小武也不敢讓她來醫院,葉家的人像防賊一樣防著她,要是知道她來了,必定要認為他和她之間真的有了什麼事,勢必又是一場軒然大波。這種時候,又何必要惹葉家的人不高興呢。算了吧,這確實是沒必要的麻煩。

    苗苗在電話裡沉默了好長時間,最後才說了句:"小武,你要是認為不妥,我就不去好了。我知道你的難處。只是——你得記著給我打電話!"

    掛斷電話,沈小武愣了半天,如果不是突然想到葉莎莎一個人還在病房裡,沈小武還會愣下去。他最近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對勁了,腦子裡跟長了�蛈�的,反應非常遲鈍。

    葉莎莎躺在醫院,糊里糊塗過了兩個多星期。這天,她突然清醒過來,並且看著沈小武微笑了。這倒把沈小武嚇了一跳,他起身要去叫醫務人員,卻被妻子喊住了。妻子清清楚楚地對沈小武說道:"小武,你別走,過來,我要和你說說話。"

    沈小武走過來,伏在床邊,把頭湊到妻子跟前。妻子伸出手,摸著丈夫的下巴說:"小武,你的鬍子又長長了,你怎麼不刮呢,我不愛看你鬍子長的樣子,這使你看上去顯老。你等會刮掉吧。你一點都不老,留鬍子幹什麼!"

    沈小武點點頭,抓住妻子的手說:"我現在就去刮鬍子"他差一點說漏了嘴,突然想起不能對妻子說這是醫院,他想把話岔開,誰知葉莎莎卻抓住他的話,說:"你沒有帶剃鬚刀吧?"

    沈小武愣了愣,掩飾道:"剃鬚刀?哪能帶在身上啊?當然是在衛生間裡。我這就去刮,啊"

    葉莎莎笑了一下,對丈夫說:"小武,你別掩飾了,我知道這是在醫院裡!一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但我不怪你,你的心思我知道。小武,你是個好人,是這個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你知道我現在的心思嗎?"

    沈小武搖了搖頭,突然又點了點頭。

    "那你說說看,看我們夫妻倆是不是心心相通。"

    沈小武想了想,說:"你的心思是,我們能這樣一直一起生活下去"

    "不是!這已經不可能了,小武,看來我們就不是做長命夫妻的命,你和我不心心相通呢!"

    "莎莎!"沈小武叫了一聲,淚水奪眶而出,他哽咽著說,"莎莎,你別亂說,你會好的,你肯定會好的!"

    葉莎莎又笑了一下,說:"小武,你別難過,也別安慰我。我的身體怎樣,我能不知道?是我的任性造成這樣的結局,卻把你給拖垮了,很快——你就會解脫的。我死後,你要好好地活著,不然,我會很不安心的,小武,你要知道我現在的心思,我死了後,你要"

    沈小武用手摀住了妻子的嘴,不讓她往下說了。他抹了把淚,對妻子保證道:"莎莎,你別說了,別說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一定按你的想法去做,你放心,我會遵守我的諾言,不會去找苗苗和其他任何一個女人。我會和大姐娜娜過"

    "不!"葉莎莎打斷沈小武說,"小武,你不要再提這事,那都過去了,這段時間我雖然一直糊里糊塗的,可是在夢裡卻是相當清醒的,我看到了你的心,我明白了你的心思。是的,我不應該把我的意志強加給你,你是個好男人。我當然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夠和你這樣的好男人在一起生活,那也是她的幸福啊。但是我卻因此看到了你的痛苦,我曾經是那樣的忽視你的感受,怎麼能在我臨死之前還這樣呢?我曾以為這樣做是幸福了兩個人,其實這是個錯誤,是我的一己私慾而已。現在,我已經想通了,想法改變了,我應該放開手,讓你去找你自己喜歡的女人,這樣你才能有你能幸福。以前,是我不對,是我太自私,還以為自己是為你著想呢,卻給你製造了這麼多的壓力和不愉快,也給自己和家裡人製造了那麼多麻煩。你娶了我,我的任性和自私,已經夠你委屈的了,現在我要死了,如果還要堅持讓你將來娶我姐,她和我的性格差不多,你不等於還在受受我的欺壓麼"

    葉莎莎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沈小武也不讓妻子再說下去,這一刻,他真心地感受到他和妻子之間那坦誠相見的真誠,他抱住妻子的頭,兩人痛哭了起來。

    這時,葉娜娜送飯來了。

    葉莎莎看到了葉娜娜,止住了哭聲,抽泣著推開丈夫的頭說:"小武,快別難過,姐姐送飯來了,你去吃飯吧。吃過了,你去借個剃鬚刀,把鬍子刮掉,我愛看你沒有鬍子的樣子,你叫我再看看你原來的樣子吧,啊。"

    沈小武抹把淚說:"我現在就去借剃鬚刀。"說著,他站起身來,急匆匆地從葉娜娜身邊走過,出去借剃鬚刀。

    沈小武跑了好幾個地方,才借到剃鬚刀。他打開剃鬚刀,邊走邊刮,快回到妻子的病房時,突然聽到從病房裡傳出葉娜娜尖利的哭叫聲,他的心裡一驚,立馬慌了,剃鬚刀掉在了地上,他全身打冷顫,路都走不動了,搖搖晃晃地向病房挪去。

    葉莎莎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她沒有看到自己丈夫刮掉鬍子的樣子。

    二十一

    處理完妻子的後事,好長一段時間,沈小武腦子裡都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該幹什麼。班是去上了,可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每天只是去坐在辦公室裡發呆。回到家裡,飯也不想做,也感覺不到餓,就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煙。他現在的煙抽得越來越凶,每天早上一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先點上一支煙,毫無思緒地抽完了,才穿衣下床。

    妻子死後,沈小武拒絕葉娜娜再給他做飯,即使她把飯做好了,他不吃,也不看,逕自進裡屋去躺著,再也不出來。葉娜娜只好回新房子那面去,時不時地會到沈小武這裡來看看,給他收拾一下屋子衛生。沈小武什麼話也不說,任憑葉娜娜在這個沒有了女主人的家裡忙裡忙外,他對葉娜娜甭說是句感謝的話了,甚至連個眼神都沒有。葉娜娜感覺沒趣,呆上一陣就走了。她本想回去和母親商量一下她和沈小武的事,可每次回去,母親對她都是愛理不理的樣子,她說什麼,母親都只是木然地聽著,卻不發表一點意見。母親是叫小女兒的死給擊懵了,沒有一年半載,或許還回不過神來。

    日子過得沒有色澤,也沒有滋味,臨近中秋的時候,葉娜娜有一天來叫沈小武,說是新房子的下水道堵塞了,叫他過去幫忙捅一下。

    沈小武沒理由不去。他跟著精心打扮過的葉娜娜來到新房子,看到房子裡收拾得很潔淨,卻有一種陌生的氣息,還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飄蕩著。雖然是他沈小武的房子,他卻沒有心思打量和感受一下這屋子,直接進了衛生間,去捅下水道。

    下水道堵塞得一點都不厲害,沒費幾下勁就捅開了。沈小武放了些水,把下水道沖乾淨,洗完手後一走出衛生間,他的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一個軟軟的身體就撲到他的身上,把猝不及防的他差點掀倒在地。退了幾步,沈小武才穩住陣腳,在恍惚中,他被一種久違了的女人肉體,糊裡塗糊地脅迫到臥室裡,他感覺到自己血管裡的血突突地向外冒著,腦子及身體都叫血給灌溉得膨脹了

    沈小武身不由己,在身體的驅使下,不由自主地伸出他有力的手臂,把葉娜娜緊緊地摟在了懷裡,用他急迫的身體去感受女人身體的部位。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要幹什麼。他一直處在精神恍惚之中。他動手解除著葉娜娜身上還殘留著的衣物。

    突然,透過葉娜娜裸露的肩頭,沈小武看見葉莎莎站在臥室的門口,正看著他們笑呢。沈小武腦門一驚,出了一身冷汗,他鬆開自己的手臂,把葉娜娜狠狠地推開。

    葉娜娜裼著的白身子,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在床,她扭頭望著沈小武奪門而去的身影,她被眼前的這個突然變故的事實給擊懵了。她葉娜娜也不是個沒皮沒臉的人,也就是因為看著沈小武還是個真正的男人,才一心想要嫁給他,她也是想了很久才有這樣的勇氣,葉莎莎死了,她不能再依靠妹妹的力量來爭取這個男人,母親還在悲痛之中,壓根兒就顧不上她,她只能自己想辦法。趁早不趁晚,要在沈小武還沒有徹底把妹妹忘記,妹妹還對他有影響的時候把他拉到自己的身邊。不然,可就來不及了。轉輾了幾個晚上,葉娜娜終於決定用最實際的一招,從葉莎莎出車禍到現在,沈小武快有一年沒有碰過女人了,這個時候,她相信女人身體的誘惑一定會勝過任何招數。剛才,她分明已經感受到沈小武身體上的變化,她同久違了的男人身體在她熟悉的那種變化裡,也掀起了一層波浪。可是,就在她的身體開始投入本能的慾望之中時,令她不可置信的事情居然發生了,沈小武會以這種方式來拒絕她身體的誘惑。在沈小武奔出房門的那一剎那,她的大腦裡是一片轟鳴聲,她被自己這種羞恥的行為和沈小武的絕情炸得一片模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葉娜娜還是沒法從剛才那個殘酷的事實裡走出來,當天色愈發黑的時候,渾身冰涼的她大腦才漸有了意識,她拉過被子把自己一直光著的身體裹上,在黑暗裡忘情地為自己流了一通眼淚。

    這個男人是自己征服不了的,不是他太有個性,而是自己過於強悍。葉娜娜一夜未眠,終於想通了這個理,她一抹淚水,天還未亮,就起來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她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她不想再住在妹妹的新房子裡,她要回自己的家裡去了。母親握著電話,半晌沒有說出一個字來。葉娜娜輕輕地掛了電話。

    清涼的秋風從樹林間吹來,已經有了些許寒意,卻叫沈小武清醒了許多。一個時期來,妻子死亡的打擊,使他神情恍惚,一直回不到現實中來。院領導都找他談話了,勸他不要一直這樣下去,否則對身體,對工作都不好。他是該清醒清醒了,這樣一直沉迷其中,總不是個事。

    這天,沈小武又一次在學院後面的樹林裡沒有目的走動時,他的手機響了。他翻開手機蓋一看,顯示的是苗苗的電話號碼。最近,苗苗經常給沈小武打電話來,沒完沒了地說她與那些男人見面的情況,沈小武始終打不起精神來,聽完也說不出什麼。不見沈小武有一點反應,苗苗急了,要約沈小武見面。沈小武問是多大的事,非要見面幹嘛?苗苗說,當然是大事了,終身大事,別的事就不麻煩他幫著出主意了!沈小武一聽還是這事,與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嘴裡含糊著,都給推托了。以前他是很喜歡和苗苗在一起的,喜歡幫她出主意,喜歡和她說說話,可自從妻子死後,他總會想起自己的承諾,雖然沒有人再對他指手劃腳,可是他卻覺得自己和苗苗已經離得很遠了,好像苗苗曾經是他做過的一個夢似的,有人把他弄醒了,剛醒來時,他還清楚夢裡的感覺,但時間久了,那感覺就越來越淡,不管他如何去回想,卻終是什麼也也抓不住。

    這次,沈小武接通電話,還沒有說一個字,苗苗就忙不迭地叫起了他"姐夫"。苗苗突然變故的這聲稱呼,對沈小武來說,已經有點陌生了,他聽著恍若隔世。

    苗苗還在一個勁地在電話裡叫著這個久違了的稱呼,沈小武張大著嘴,也沒有下定要答應的決心。乾脆,他把電話掛斷了。他的心裡特別酸楚,是那種既對不起苗苗,也對不起自己的酸楚。不一會兒,沈小武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看顯示著苗苗手機號碼的手機,沒有再接聽。過了會,他摁住按鍵,關了手機。

    然後,沈小武向樹林深處慢慢走去。

    秋意正濃,有枯黃的秋葉落下來,一片,一片,又一片

    二十二

    過了年,沈小武才從亡妻的精神恍惚中回到現實世界。僅僅幾個月的功夫,沈小武就覺得眼前的現實已經叫他無所適從了。因為,這段時間給他介紹對象的人,多得超出了他的想像。各種條件的女人都有,甚至還有沒結過婚的姑娘呢。沈小武絕對沒有想到,他一個死了老婆的老男人還會這麼吃香,這讓他的思維有點轉不過彎來,他和亡妻結婚前,大學剛畢業,又是二十好幾的大小伙子,比現在的狀況不知要好多少倍,可那時想在城裡找個對象,還不是件容易的事呢。現在卻不同了,三十好幾的老男人,又是個二婚頭,竟然會這麼吃香。更叫沈小武難以置信的,就是一向不和他打交道的生物研究室的副主任蔣芙蓉,也突然之間主動來找沈小武了。

    這一天,沈小武正往辦公室走,蔣芙蓉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像在什麼地方埋伏了很長時間,專等著他似的。她邁著高知女性的矜持而優雅的步子,卻板著一副領導者的面孔,逕自走到沈小武跟前,安排工作似地對他說道:"你抽個時間,咱們倆談一談。"

    沈小武一下子還沒有反應過來,蔣芙蓉要和他談什。他離開生物研究室都快兩年了,他想不透這兩年之後,蔣芙蓉還能和他有什麼可談的。他仰著頭迎著蔣芙蓉的目光,竟幼稚地說了一句:"我現在就有時間。"

    蔣芙蓉用她美麗的大眼睛狠狠地瞪了沈小武一眼,說道:"你怎麼能這麼隨便?這種事,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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