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紅 第14章
    這以後段星瑞白天就在農場裡勞動,晚上回家。這一年裡一家五口人每天要對付的頭等大事仍然是今天吃什麼。早晨就開始想著中午吃什麼,中午又想著晚上還有什麼吃的,睡覺前又在想著明天早晨吃什麼,全家人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吃,別的都顧不上了。全家五口人都是白天出去幹活,晚上回來商量著吃什麼。賀紅雨的身體已經不能再生孩子了,就是還能生,他們也不敢生了,三個孩子都養不活。好在段星瑞回來之後家裡又多了點收入,多了個勞力,三個孩子也都能下地幹活了,日子比前幾年還是稍微好過了些。

    這樣一晃就過去了好幾年,女女這時候已經二十五歲了還沒有嫁出去,仍是每天下地勞動。沒有人給她說媒,因為右派的女兒屬於黑五類,是沒有人願意娶的。賀紅雨著急了,眼看著女兒一年比一年大,老一年就更難嫁出去。誰家的女兒敢放到二十五不嫁出去,再嫁不掉那就坐實了要留在娘家了。可是留在娘家那也不是個辦法,現在全家人擠在一條炕上,又是父親,又是長大了的兄弟,女兒們都是只有一條粗布內褲,連個換洗的都沒有,洗出去了晚上就沒得穿,光著屁股鑽進被子裡,嚇得賀紅雨一晚上不敢點燈。她就像條河界一樣睡在他們四個人中間,這邊是父子倆,那邊是女兒們。早晨等父子倆還在睡覺的時候她就得悄悄把兩個女兒叫醒了穿衣服出門了,然後再等父子倆起床。除了沒個睡處,還有糧食的問題,留在家裡就得養著,就得多一個人的口糧。還是得往出嫁,轉眼兒子也大了,還得往回娶媳婦,那又往哪裡睡。兒媳婦娶回家了總不能全家六口人擠在一條炕上了。

    賀紅雨托人幫著到鄰縣鄰村去打聽,她知道在安定縣是不用想著嫁出去了,那是根本沒有希望的。鄰縣看來也沒有希望了,只能往周邊一些小村子裡打聽,看還有沒有家裡窮得娶不起老婆的光棍們,有這樣的光棍又願意要女女的話,就打發掉算了,還想怎麼樣?也只能找這樣的男人了。就是這樣也比一輩子留在家裡強吧。她一直注意著觀察女女,女女雖然嘴上不說,但眼睛裡的陰氣越來越重。她話越來越少,經常盯著什麼地方一盯就是半天,叫她幾聲她都聽不見。她從輟學之後就再沒有唱過一聲歌,就像是她的嗓子忽然就丟掉了。她像是徹底習慣了,整天這樣無聲無息地悶著,按部就班地下地勞動,晚上吃飯睡覺,掙扎都不掙扎一下了。賀紅雨想起自己那時候二十一二歲的姑娘不嫁已經要被人們看笑話了,那時候她終日坐在繡樓上大約也是女女這樣吧,經常一個人盯著什麼地方一盯就是半天,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都不能和任何人說的憂傷,就是一個待嫁的女子該要離開繡樓的時候卻還被困在裡面的那種深不見底的憂傷。一個女人說到底終究是要用一個男人來成全自己的。

    女女小的時候,她只以為這個女兒的出生就是為了彌補她這一生的所有缺憾的,她沒有的她都有了,那時候她以為這個女兒總有一天會把她沒有做過的事情全都替她做了,她沒享過的福全都享了,她會在這個世界上越走越遠,最後她都看不到她的背影了。可是沒有想到的是,二十年之後,女女連安定縣都沒有走出去過一次。二十年後的女女身上已經看不到任何小時候的天賦了,她成了這縣城裡再普通不過的一個老姑娘,每天下地累死累活地干一天活,掙幾個工分就滿足了。她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心氣,她也不是不想往出嫁,她是無人可嫁。賀紅雨當年還抓住了一個段星瑞,現在女女卻比她那時還慘,連個可抓的人都沒有。

    一見有媒人來女女就躲出去,她對這些媒人的感覺是很複雜的,一方面她巴望著她們來,因為她們目前是她通往婚姻道路上的唯一媒介,她們來一次就代表著一次希望,可是她又本能地厭惡她們,她不用聽就知道她們會說什麼,無非都是些討價還價的話,好像她是一塊放在天平上的肉,一次一次地被她們稱,被她們估份量。她也想過不嫁,可是如果不嫁也要被困死,她就得守在娘家,就得和父母兄弟姊妹一起擠在一張炕上,就得看著父母的臉色來分吃鍋裡的一碗飯。如果離開娘家她又能逃到哪裡?長到二十五歲她都沒有出過安定縣的城門。

    一天有個媒人來找賀紅雨了,看女女不在家,那媒人就說,我可是給你相中了一個主。賀紅雨連忙把媒人讓到炕上,讓她細細說一下,媒人盤腿坐下了就說,是成頭村的一個光棍,今年三十二了,家裡窮,娶不起老婆,去年他老子又死了,更娶不起老婆了。這幾年缺吃少穿的又沒個正經營干,糧食也不夠吃,他就靠給人掏糞掙點零錢。不過人是真老實啊,一棒子也打不出個悶屁來,脾氣特綿善,女女要是嫁給他,起碼不會受欺負。我也問過他了,他倒是不管什麼成分,願意。不是我說,像女女這樣能嫁給他也算可以了,還想嫁給誰?老也老了,成分又不好,再不嫁就徹底留下了,留一年是一年啊。趕緊打發出去吧,你還真養她一輩子?二女女也二十四了吧,嘖嘖,你這兩個閨女,你就一直都養著?

    賀紅雨謝過媒人之後,和段星瑞商量了一晚,她說,要不就這個吧,掏糞就掏糞,左不過也就是嫁個莊稼人,還嫌什麼臭不臭的,能有個人要就不錯了。現在女女都二十五了,還求什麼,只求有個歸宿就行了。段星瑞坐在那裡卻是久久沒有說一句話,賀紅雨一時竟以為他是不是睡著了,向他坐的那裡一看,卻看到他坐在燈光下,把一張臉埋起來,像是怕被她看到的樣子。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像尊泥塑。她突然之間就發現,他老了。他坐在那裡一瞬間裡突然蒼老得像一個老人。她知道段星瑞是不想讓女女走,更不想讓她隨便嫁人,他覺得她委屈。可是他又不能留她,他像個蒼老的無力的父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被河流飄走,他就是使盡全身的力氣都攔不住她,只能親眼看著她流走,流走。

    賀紅雨不知道該怎樣和女女說,一連幾天她都開不了口。每次見到女女的時候都是話到了嘴邊又嚥回去了,怎麼也說不出口。她答應了這樁婚事就像答應了一場什麼陰謀一樣,自己好像也成了同謀,見了女女便覺得有些莫名的羞愧。可是,日子一天天逼近,由不得她不說。她攢了幾天的力氣和勇氣,這天女女剛要出門她便叫住了她。這個時機是她蓄謀已久的,這個時候其他人已經都出門幹活去了,只剩下了她倆。她囁喏著叫住了女女。女女背對著她站著,居然都沒有回頭看她。

    她突然明白了,女女也準備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她也是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在準備著啊,她們兩個人其實都在暗地裡悄悄準備著,準備著一起上戰場,只要她一聲令下,她就準備著和她一起衝上去。她愈加心酸,就藉著這股心酸帶來的蠻力她把自己推了出去,反正是知道沒有退路了,索性就什麼都不怕了。她站在她的身後急急地開口了,就像是急於要把這件事用幾句話就說完。她終於說完了,說了不過幾句話卻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一樣,她甚至都有了些要虛脫的感覺,她幾乎站立不穩。站在她前面的女女一動不動,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她積攢了很久的力氣好像就是為了接住賀紅雨這句話。

    兩個人都靜靜地站著,一種巨大的寂靜像一口鍾一樣把她們兩個人罩了進去。女女忽然回過了頭看著她,目光遙遠平靜蒼涼,這卻比失聲痛哭更讓她肝腸寸斷。她避開了女女的眼睛,忽然她又急急開口了,她快速地說,就像是急著要用什麼東西堵上去,也許他會對你好的,你不知道,女人這一輩子其他都是假的,都是做給人看的,只有找到一個能真正對你好的男人才是真的,不要在乎什麼別的,只要看他對你是不是有點真心就行了,沒有幾個女人能嫁到自己如意的男人,沒有的。她像個急於求成的媒婆一樣,簡直是在苦口婆心地說服她,說服她趕緊嫁出去。她突然之間意識到自己究竟在做什麼了,她其實是在說服她嫁出去,嫁給那個男人。那是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突然就住了口,她停住了,因為她感覺到自己是多麼無恥。做幫兇一樣要把女兒往出嫁,往出推,一天都不肯多留。

    她的淚嘩得就下來了。女女卻一滴淚都沒有地開口了,她幹幹地說,行,你們說哪天就哪天,你們說誰就誰。這句話她好像早已經籌熟已久了,已經爛熟於心了,很流利地很自然不過地她就說了出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句話一定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已經在心裡提前和自己做了道別,和前半生裡那個心高氣傲的女女做了道別,然後她將狠心開始她陌生的後半生。她早就想過了,也想好了,如果有一天母親對她開口了,下逐客令了,那她面前站的哪怕是個瘸子瞎子她都跟他走。她必須離開,她不能再在這個家裡做一塊令他們討嫌的贅肉。與其那樣她情願走得悲壯一點,乾脆一點,也算一種犧牲吧,起碼留給他們一些值得懷念的東西。

    真的,她前面站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已經無所謂了。他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符號。

    賀紅雨哭得愈發不可收拾,女女卻始終沒有一滴淚。她是個即將上刑場的囚犯,她不為自己流一滴淚,讓看的人替她流淚吧,也算做一種對他們的懲罰。

    日子訂好了,兩家都是火燒火燎地,像是生怕對方反悔了,一個愁娶,一個愁嫁,日子當然是越近越好。在女女出嫁的前一天晚上,賀紅雨從箱底翻出了自己當年出嫁時穿的那身紅色的嫁衣,還有那頂紅蓋頭。這衣服在箱底被壓了二十五年,和女女同歲。當年血一樣刺眼的紅色已經在時光中悄然黯淡下去了,像一把鈍下去的已經生蛌獐C。衣服上那些五光十色的牡丹、蓮花、如意穿過二十多年的時光仍在那裡靜靜開放著,從來就不曾凋謝過。似乎等了二十五年就是為了等著給這另一個出嫁的女子送行。賀紅雨恍惚想起了當年的自己,當年,她自己要把自己嫁出去,所以出嫁的時候她不分晝夜地在那裡給自己趕做嫁衣,真是像杜鵑啼血一樣,可有誰幫她繡過一針一線?她摸索著那衣服的裡面,好像還能摸到二十五年前自己身上的餘溫。那個瑟縮的,委屈的,柔弱的卻又鐵一樣堅硬的自己。就是從這身嫁衣裡走出來的。

    第二天早上,賀紅雨和二女女給女女穿好了嫁衣,蓋好了紅蓋頭,娶親的轎子也到了。女女臨上轎子的時候,段星瑞忽然就抓住了新郎的手,半天他才說出了一句話,一定要好好待她。說完這句話他就哽住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轎子裡的女女聽見了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轎子朝城頭村的方向走去,這一去就離開安定縣了,女女平生第一次出門竟是出嫁的時候。四個人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那頂轎子遠去,轎子都走了一段路了,忽然他們同時聽到了那轎子裡傳出來的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在安定縣的上空飄蕩著,久久不散。賀紅雨腦子裡終於有了意識,她強迫著自己扭過臉來不去看那轎子的背影,卻與站在身後的段星瑞四目相對了。段星瑞站在那裡正淚流滿面,他無聲地卻是洶湧地流著淚。女女出嫁的時候,真正為她流淚的人卻是父親段星瑞。

    賀紅雨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歎息,便向門口走去。二女女正站在那裡,她一抬頭正看到二女女看著她,她忽然便有些奇怪的羞愧,她自己無端就覺得,二女女看她這一眼多少帶著些逼視和嘲諷的味道,總算是嫁出去一個了?兩個女兒就像是案子上的兩片肉,賣出這片就該那片了,遲早都要賣出去的,現在該她了?但事實上二女女卻只是呆呆地虛虛地看著她,像是要穿透她一直看到她的身後去。她有些微微的不寒而慄,從二女女身邊往過走時,又看見了二女女手上的那串佛珠。那是去年一個五台山的老和尚來安定化緣的時候送給她的,說她是佛家的有緣人。從那以後這串佛珠就一直戴在她手腕上,沒事的時候她就把珠子捏在手中,一顆一顆地撫摸那些珠子。

    賀紅雨本來就不是很喜歡二女女,二女女和她也親不起來。特別是二女女手上多了這串佛珠後,她就對她更厭惡了些。那串佛珠讓她覺得像一條詭異的木船,船上坐著二女女一個人,她被鎖在了這木船上,身心漸漸的就不再是她自己的了,她覺得她在漸漸離他們遠去,越來越遠。雖然事實上她從來也沒有和她怎樣近過。她一直覺得這個女兒的身上潛伏著三女兒的魂魄,那個短命的三女兒,如果不是這樣,她何以從小就不黏自己,哪有做女兒的不黏母親的?她記恨她,或者說是她身上的另一個人記恨她。這一開始是她的錯覺,可是錯覺的時間太長了,便也成了真的,它真的越長越大越長越硬,卻不會消失。任何從虛空中生長出來的東西,只要不停地去擁抱它想念它,它便有了生命。一個虛空中的頑強的生命。

    十三

    快把她也嫁出去就算了,如果不出嫁還有什麼其他出路嗎。二女女比女女又能好多少?二十四了,一跌年就二十五了,還是個黑五類崽子。和女女一樣,也是難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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